“你是说,威胜镖局的杨武进了司马府,李家女郎又进了行脚帮的放活处?”宋通判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传话人,又看了眼旁边有点儿坐不住的刘一天,“呵,这个李煊有点儿意思,这是想两头下注?”
“真是狂妄至极,真以为自己能够平步天下了吗?”宋通判继续冷笑一声,转眼看向上位首座——座上是个长相平庸、令人过目即忘的中年男人,却生就豹头环眼,一双眼睛沉沉一瞥便是不怒自威。
他手边放着一杯热茶,青烟袅袅,他却一动不动,只撩开眼皮意味不明地瞥了宋通判一眼:“若他不过尔尔,陛下还派我过来做什么?”
宋通判讪笑一声,忙要解释:“武大人,下官的意思说……”
“嗯?”武大人把手掌一立,“客套话就不必再说了。”
宋通判连连点头称是,转而冷笑道:“他小小一个威胜镖局,真把自己当成第二个陆王府了?朝廷要收编他们的势力,也是看在李煊手里那把刀的份上,还不算给他们脸了?如今他们这样朝三暮四,要是在施粥一事上再不尽心尽力,也就别怪我们翻脸无情了。”
武大人站起来身,背着手冷冷道:“闲话少叙,我不关心你们有什么筹谋。那群宵小之辈如若不从,趁早告我知道,我一枪戳死了事。”
宋通判别无他话,只得起身恭送这位大人离去,继而坐回椅子里长叹一声,看向默不作声的刘一天道:“刘司马,安排你跟威胜镖局说的事,怎么样了?”
刘一天擦了把汗,笑道:“刚才下官已经给威胜镖局的李煊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把行脚帮的粥棚里投毒,如果他们不做就说明想要跟行脚帮的人暗通款曲,那我们朝廷是万万留他们不得了。”
宋通判点点头道:“除此之外呢?他也没什么表示?”
刘一天想了想,笑道:“通判大人,他就算再豪横又怎么样,做不过就是一个镖局的头领,还是在异地他乡别人的地盘上,他能有什么表示,他自然是应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对于设计行脚帮的这件事,下官已经在着手准备后手了,咱们在行脚帮里也安插了不少内应,就算到时候威胜镖局不出手,我们的人也会出手,咱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宋通判的脸上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来:“既能收复行脚帮的势力,也能帮朝廷肃清城外那些不稳定因素,一举两得,此事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你就提头来见我!”
“是,是……”刘一天顿首。
“哦?你主子连李煊的面都没见到,他就说威胜镖局是个好盟友?”陆掌事闲散地拿着园艺剪正修理着被他劈坏的梅树残枝,脚边蹲着几个小厮正低头帮他捡拾掉落的树枝。
传话那人恭顺地跪在地上,腰弯得跟小厮一般低:“回陆掌事的话,是二郎君叫小人前来跟陆掌事传的话。二郎君说,这是他的看法,仅提出来给陆掌事您做参考。”
“嗤——咱家还以为,二郎君早就忘了自己来咸安是干什么来的了呢。”陆掌事手臂刚一落下,立刻就有人走上前来双手捧起接过他手中的剪刀,另有他人捧过水盆、毛巾站在陆掌事身边候着。陆掌事一边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都到了咸安城四天了,二郎君那边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光顾着往行脚帮那儿跑,不知道人还以为二郎君只想收复行脚帮,而毫不顾及陆王爷交代的另一个任务呢。”
“陆掌事多虑了,二郎君时刻不敢忘。”传话之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闻言,陆掌事冷笑一声,道:“哼。咱家听说,李煊刚才从咸安官府的刘司马家里出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郑威走了进来,行了个礼,递上一张纸条来,说道:“禀告陆掌事,威胜镖局的杨静刚才从后门递过来一张纸条。”
“威胜镖局,杨静?”陆掌事,展开纸条看罢抚掌而笑,“这个威胜镖局,实在乖觉。来人,沐浴焚香,下午我们要去见贵客。”
“贵客?金玉苑里的那个陆掌事?阿爹你下午要去见他?”闻言,李星月的眉心不禁皱起来。
李煊笑而不答,只是问:“你知道我上午见了谁?”
李星月眉头一跳:“咸安官府的人?他们找了你,所以你才要去找金玉苑的陆掌事不是?”
李煊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说道:“正因如此,所以下午我决定秘密会见陆王府的人。”
是为安抚陆王府或者是根据咸安官府的打算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李星月了然点头,追问道:“所以我们真的要按照咸安官府的要求,对……行脚帮的施粥棚动手脚吗?”
李星月面有不甘:“我不想这样,那些难民都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成为我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李煊笑了笑:“星月,有哪个人是该成为什么东西的牺牲品吗?”
李星月犹豫道:“有没有可能,下午阿爹你跟陆王府说过这件事之后,我们反过来做局,把咸安官府拉下水呢?”
李煊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咸安官府都已经在水下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比起行脚帮来做那个弃子,还不如让咸安官府来做那个弃子是不是?”
“但至少现在为止,只凭我们几个,那是不可能的……”李星月绝望的说,“更何况,只要朝廷还是朝廷,那么一旦有临近首都的官府势力发生倾覆的危险,他们是一定会派兵围剿的……”
“而在现在的局势之下,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在咸安抵抗得住朝廷的围剿。”李煊叹息着帮她说完她不愿说的话,“所以行脚帮被当做弃子这件事,已是无可挽回了。无论是我们或者陆王府也好、黄天会也好,在咸安官府盯上行脚帮的那瞬间,都已经抛弃了行脚帮,就算是有转圜余地的,也只不过是行脚帮的残余势力归属罢了。”
“但是咸安官府不就想借着我们镖局的手,来点起行脚帮这把火吗?”李星月一咬牙,“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做吗?我可以想出个办法,既能制造出骚乱,也不用真的害了他人性命,还能有所转圜……”
“转圜?”李煊皱起眉来看向李星月,“你要帮助行脚帮里的谁转圜什么?转圜行脚帮里谁的性命吗?”
“阿爹,”李星月苦笑一声,“你不是都说了吗?我救不下任何人的性命不是吗?那么我就算这么做了,对所有人的性命,也根本没什么影响不是吗?”
李煊叹息一声:“你要救谁?”
“阿爹,假如有机会的话,真想把她介绍给您认识认识,我真的很喜欢她……”李星月微微一笑,“她叫吴三娘,我想,我至少可以尝试保住一个女人的性命不是吗?”
李煊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要怎么做?”
“咸安官府的打算不就是下毒吗?”李星月轻笑一声,“而舅舅之前,恰好给了我几颗假死药。”
李煊目光微微一动,他没有告诉李星月:咸安官府想要的那种可以激起广泛民怨民愤之事,并不是“死”一两个难民就能达到的效果,而且,还不只是难民……
几颗?李星月话刚说完,自己就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么只死几个人的话,能够达到将一整个行脚帮都视为贼匪并加以剿灭的效果吗?
她呆呆地抬起头来,喃喃道:“几颗,是不是,不太够……”
李煊默默叹了口气,他此时倒希望李星月不要这么聪明了。李煊脸上的笑容从未这样慈爱过,他轻轻地抚摸着李星月的脑袋:“至少,你救下了几个人的性命不是吗?”
李煊看她拳头一紧,又要说话一样,便叹息着继续说道:“况且,你真的认为,咸安官府真的全指望着我们去做这件事而没有补救措施吗?”
李星月呆了又呆,脑袋转得太过飞速,转得她整个脑仁都疼了起来。她举起手来隔开李煊的手掌,使劲儿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等等,等等,但是我们只需要让行脚帮身败名裂不就行了吗?我想想,我可以、我还可以,从现在开始散播谣言,然后在他们自己的粥棚里先排演几次中毒死亡的意外,然后再请几个人到公堂上状告行脚帮编排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那么罪名就需要大逆不道、十恶不赦,那么谁来做你嘴里的这个‘牺牲品’呢?星月,无辜的只有城外的难民吗?行脚帮那个被诬陷入狱的人不无辜吗?”
“没关系啊!就算是大罪名,他们也需要审判时间,到时候我可以在行刑之前劫狱或者劫法场把他给救出来,这样更能做实行脚帮谋逆反叛的罪名,到时候官府就更可以师出有名……”李星月瞬间卡住,是的,最终的结果就是咸安官府师出有名,要对行脚帮的人大加屠戮,依然是无数可怜又无辜的“牺牲品们”倒在血泊里。
城外的难民无辜,那么行脚帮里的胡一汉、胡二汉们就合该去死吗?
只要操弄起权谋来,就注定是一场血腥而漫长的厮杀与屠戮。
“你这些筹谋或许伤亡最小,至少保全了更多的城外难民,但是又要多长时间呢?其中又要多生多少疏漏呢?”李煊轻柔一语,击溃李星月最后的一丝妄想,“星月,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那么我现在大可以带着你到咸安官府的人面前去争取开展你的计划,你又有几分信心相信他们会采信你的计划?或者采信之后,真的这样执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