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冷得刺骨,洛清川扶着门框子止不住地腿软发颤。他被院中的嘈杂惊动,好不容易把自己这幅朽木一样不听使唤的身子拖到门边,就见人群中他那个小菩萨慈眉怒目、白衣之上红梅浴血,宛若修罗。他浑浑噩噩地看向李星月拉着杨武的那只手,对院子里的纷争皆在被烧得一团浆糊似脑子里懵懵懂懂。
他的小菩萨似乎回眸看了他一眼,拉着那人要走,他的脚步也情不自禁地想要跟过去,然后被门框绊了一个趔蹶。门旁的小厮赶紧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拽着他往床上塞:“你都要死的人了,还想着凑什么热闹!”
这是他和他的小菩萨第二次的失之交臂,命运之语,尚且不为人所知。
他躺在被子里,多少暖和了一些,身子仿佛终于活过来一般些许有了些轻松。他疲倦地垂下眼睛,诚恳地笑了笑道了声“多谢”。
“真是个晦气鬼、麻烦精,专门给人找麻烦似的。”那个小厮没有听清,也不在乎,一心满眼全都悬在门外。
洛清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那小厮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瞅,胡乱给他掖上被子,关上门留出一条缝来悄悄打量着外面的动静。
洛清川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很快便因为受风烧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中午的闹腾让这个院子炸翻了锅,等候发落的关头里,王重晚闭门不出,一群小厮也都窝在一起愁云惨淡追忆江南,并没有人还记得屋里躺着个半死不活的洛清川,也没有人想起来厨房里炉子上熬干的药。
洛清川被自己的咳嗽呛起来时,体内火烧火燎的难受,他从大敞着的门扉往外望去,想要喊个人来帮他倒碗水喝喝,但是烧重带得喉咙肿胀,并不能发声。又想强撑着自己下床倒水,只是刚撩开一点儿被角便被冷风吹得骨寒魂彻不能自胜,于是只得裹紧被褥昏昏沉沉继续在床上晕着。直到门外又是一阵嘈杂大作,哀嚎彻天才又把他惊醒。
一小厮忙忙闯进门来哭爹喊娘的叫喊着,随即就被几个打手一般的汉子给追进来在他床边扭住。其中一个汉子看着床上神情迷蒙的洛清川,稀奇道:“这还有一个怎么在床上窝着,他也算吗?”
洛清川眨巴眨巴眼睛,裹着被褥慢腾腾撑起身来:“劳、劳驾,请问二位,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那汉子看他病容倦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想他这人只怕打了十大板子也就直接一命呜呼了吧。另一个汉子略略一想倒是想起来了:“哦!这不用,这不是那个谁吗——二郎君带进来的那个流民,他不一样,郑管事吩咐了,不用管他。”
说着就要钳着那小厮出去,那小厮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不用挨打!”
“什么凭什么的!你说凭什么的!郎君下的令,你去跟郎君分辩去吧!”那两人不由小厮分说,钳着他就要走,走前其中一个回身帮洛清川关门的时候对上他困惑吃惊的目光,高低还是解释了一句:“没你的事,好好养你的伤去吧。”
“咳咳,但、但是……”洛清川甚至还想说说情,因为外面叫声凄惨,听上去无比可怜。他本是想着,能帮忙说说情呢,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大动干戈成这样,叫这个小厮哭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
可回应他的只是一声关门的“嘭”响,连声敷衍都多余。
洛清川张了张嘴巴,默默坐了一会儿,实在头晕目眩无法思考,只得又委顿回被窝里。
在睡梦中都是一片火海,他觉得自己几乎都要一脚踏进鬼门关了,怜童跟小厮携手进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索命的黑白无常。然这两个无常竟当他毫不存在一样,旁若无人的嬉笑怒骂、指桑骂槐。他只充耳不闻,忍耐不住才咳嗽两声,只等二人有了空隙,求他们帮忙看看药或者倒碗水。
现下两人因为一张床的事儿骂到他脸上来了,他也不好再假装没听见了。他卷着被子,蚕蛹一般拱下床来:“咳咳,你们要这床吗?那我跟你换吧。”
“呵!别介!”怜童斜眼瞥了一下,对他一副柔弱不良的样子很是看不上,“回头等到了两位郎君面前再叫屈,说是我们几个欺负了你,我们又何苦来哉~”
说到这儿,那小厮也气得牙痒痒:“就是!什么昂贵的物什!一根破骨头还在郎君面前念念念!自己那么宝贝为什么不收好!脏不拉稀的叫谁认得出来!还害得我在一堆垃圾里翻来翻去的……”
“好了好了,跟他说得着吗,身无二两的东西。”怜童呲着牙,捂着屁股哀嚎了两声,“还在这儿傻等着干什么呢!去把大夫给我请过来啊!怎么抓了药就不回来了呢,去看看去!”
“哎,哎!”小厮赶紧应声,提脚就走,出去前还小心带上了门。出了院门到底气不过,呸了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不就仗着大郎君喝过自己老娘的几口奶,还真把自己抬价啦,真以为自己能跟两位郎君平起平坐了一样,笑话!”
但是再不忿、再眼红又如何呢,他掏出那颗红玛瑙,十分爱怜地蹭了蹭——有钱还是好啊……
“哎你!那个——”怜童哼哼唧唧地嚷起来,支着手指着洛清川,“你病得怎么样啊?差不多能行过来给我倒碗茶啊,能不能有点儿眼力见啊?”
洛清川才刚把热气儿捂住,闻言顿了顿,只得笑了笑:“对、对不住,我……咳咳咳……”
“得了得了得了,真够晦气的!”怜童连连摆手,转过脸去,“不想动就别咳了,回再咳成个肺痨鬼。你啊,就搁那儿待着吧,待得好了也得承人情知不知道?不要只知道二郎君救了你,也得我们大郎君应允你才能进得了院门呐!更何况要不是大郎君对你上心,你连这张床都没得睡,还得滚回柴房的土炕上去,知不知道?”
洛清川垂下眼睛来,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咳咳……谢,多谢两位郎、郎君,还有大、大哥您……”
“啧,还是个结巴。”怜童兴致全无地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四下里乱瞟,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落到了屋里唯一的新鲜事物——洛清川的脸上。
洛清川一张巴掌大苍白的脸上骨骼分明,每一处的起承转合都刀削斧刻般利落干净,明朗朗的眉宇间也如王重晚一样眼底青黑一片,这把他那双眼睛衬得更像王重晚了。怜童不由觉得稀奇,出声问道:“喂!小子,你家是哪里的?祖上是什么人啊?”
“唔……”洛清川脑子昏昏沉沉的,刚才半梦半醒间差点昏睡过去,听到有人叫唤,好不容易才张开眼睛来望过去,“什、什么?”
“啧,跟你讲话真是费劲!”怜童没了兴趣,撇着嘴颇为嫌弃,“睡你的去吧,小结巴。”
“唔,多谢,我……”洛清川还想说,等自己脑子稍微清明一点儿再好好谢谢他们,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被晕眩拽入了梦魇。
怜童歪过脑袋,百无聊赖地摸出一颗玛瑙在手里把玩着,不免又想到堂屋里躺着的那位郎君跟前没人伺候、自己生着闷气还不知怎样呢,随即不免纳闷起那位郎君为何这几日性情大变成这个摸样,也不知日后如何是好。倏而便想起他那晚站在洛清川床边看着他的脸两眼发直出神的样子,还有进城前晚破庙里他把自己摇醒蓬头垢发、状若癫狂的样子:“怜童!怜童,我们逃吧!”
怜童想:大郎君又叫员外折磨得发疯了,但是哪家当爹的不对儿子时打时骂的呢?哪有几个儿子能当成二郎君这样的呢?多少忍忍嘛,反正员外一翘蹄,剩下的家产不全都是郎君的了吗?二郎君人善,多少不会亏待了他们。跟着大郎君这荒郊野岭的逃跑,要跑到哪去?到哪个屯子里当饥民流窜,还是去哪个绿林里扮拦路好汉?
怜童揉着眼睛,把从王重晚肩上滑落的外袍拾起来披回他的肩上,随口嘟囔了一嘴:“大郎君,大晚上的您跑出去啦?找什么冷风吹呐,连个毛大氅都不披……”
怜童从茅草堆里起身,被冷风一激下意识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把自己的被子拾起来把王重晚包住:“大郎君,怎么了你这是?员外又寻您的晦气啦?大晚上的,员外也真是够呛,咱且忍忍他,等进了城,员外自己寻着别的乐子,兴许就不来烦我们了。”
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王重晚也是默然无语地呆站在寒风中轻轻发抖,怔怔地落下泪来,他惨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古怪无比:“会吗?”
怜童把王重晚裹得紧紧的,扯着他往火堆旁临时搭出来的那个温暖又柔和的床铺边走,边走边打了个喷嚏:“会啊,当然会啊!实在不行,我就跪倒在二郎君跟前求求他,二郎君讲话员外总听的,有二郎君管着,员外就不敢对您过分怎么样了。”
王重晚哑然失笑,垂着眼睛呆呆地做在床上:“对……同样是妓女生的儿子,他待王玉成总是不同……怎么偏偏对我——”
王重晚话音一落,咬牙切齿终究难再说一个字,脸上的表情在跳动的篝火中几近于狰狞了。
怜童背着他正在整理床褥,早就习惯了王重晚因为这种事隔三差五地抱怨几句,没把他的话走心,回话的时候也提不上什么用心了:“嗐,大郎君,不都是这样吗,亲兄弟俩难免碰上个爹娘厚此薄彼的。您还说员外呢,您就想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