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像好地儿

无法言说之人常有难以启齿之耻,然则王重晚也并非与众不同之辈,只是这些话在心里日也煎熬、夜也煎熬,竟熬干了音节、眼泪,一滴也吐不出来了。

怜童满面春风、半身不遂地扶着老大夫走了进来,见自家主子虽然脸色铁青,但是没再出声反对就是好事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王重晚趴下,又忙叨叨搬了个板凳放到床前,刚直起身来,话音儿还没扬起,兜头就挨了王重晚巴掌,立刻就肿了起来。

老大夫吓得差点儿返老还童,一蹦三尺多高,远远虚虚地站在桌子旁边,眼睛直往门边溜,心里哎呦、哎呦、哎呦呦。

怜童也捂着脸“哎呦”起来,身子一弯又扯到屁股更是两难,虾米一般跪伏在地上,颤巍巍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王重晚冷冷地看着他,一双倦怠的眼睛眯起来又细又长,乌青的眼角与眼底的青黑连成一片,配上阴沉的脸色犹如地府枉死来索命的厉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他的目光从怜童脑袋缠着的绷带上滑落,冷哼一声,声音又轻又凉:“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怜童身子一抖,哀哀地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的泪。他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大郎君”,想辩解自己并非叛主的畜生,但是又想不明白、说不清楚自己错在哪儿、惹王重晚生气的点在哪儿。

王重晚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有气无力地骂了声“滚”。

怜童不敢再惹他生气,可怜巴巴地抹掉眼泪,颤颤巍巍站起身子还没走到门边,又扶着门框转过身来,哀切切地唤了声:“大郎君,怜童走啦……”

王重晚继续闭着眼睛装死,闻声甚至往里扭过了头去。怜童叹了口气,要走,走之前抬眼狠狠地瞪了眼大夫,指了指王重晚,示意他好好伺候。

老大夫吓得一个激灵,误会了他的意思,只在心里嘀咕:自己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从来也没承包过杀人业务啊。他只当没有看见,本来情不自禁要跟着往外一起挪的脚步也停下了。此时屋里只剩了他两个人,他抹抹额头的冷汗,赶紧打开药盒只求速战速决。他道了声“得罪”便小心翼翼撕开王重晚身上的衣服,生怕哪下手重疼醒了睡虎,自己也挨上一顿好挠。

谁知他眼里的睡虎病猫一般挺在床上“嘶嘶”倒气,到再没些张牙舞爪难为听的言语动静了。他稍稍放下心来,凝神处理起他血肉黏连的伤处来,只不过时间越长,他觉着这伤处好像越有些不对劲起来,不像是板子打的,倒还有些像是……

老大夫吃惊又惶恐,迟疑不定地念叨了几句:“这、这……郎君你……”

方才病猫一样的人此时扭过头来盯着他,冷汗涔涔一张苍白的脸上笑容凶狠:“大夫……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老大夫哪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哪里还有什么敢说的?他只得连连点头罢了。

清完疮、写好方,老大夫拎起药盒刚踏出门要去找人抓药,就见那个叫怜童的小厮呲牙列嘴地忍着疼,正趴在院子里的条凳上等他呢,旁边还有一两个好模好样没挨打的小厮捏腰捶腿地伺候着,从屋里的奴才翻身成了院里的主子。

“哎哎,老头!”那俩小厮低声叫唤了一声,“我们怜童哥有话问你!”

等大夫到了跟前,怜童既不正眼看他,也不说话,只叫旁边的小厮问道:“我们家大郎君,伤的如何了?”

老大夫只说:“伤得不重,静养就好,老夫已经开了方子了。”

“什么方子,你使的是些好药吗?!”小厮一把多过大夫手里的方子,展开看了一眼,装模作样,但是不识字,又笑着递给了怜童,“怜童哥,您瞧瞧。”

怜童打小跟在王重晚身边还进学堂做过书童,倒是识得几个字。他拿腔拿调大爷一般,打开来看了一眼。不过字识得不多、医术更是一窍不通,他摇头晃脑地“啧啧”几声,说了声“不错”便丢回小厮怀里,鄙夷道:“你看都看不懂,张狂什么?二郎君请过来的人,还能不如你,快滚去煎药去!”

那小厮应了声,拿着方子带着大夫就走了。另一个小厮蹲下来,挨着怜童赔笑道:“怜童哥,咱是还回屋里歇着,还是去大郎君屋里伺候去啊?”

提起王重晚,怜童还不明所以的心烦着呢。他挥了挥手,打发这个小厮把自己搀起来,:“算了算了,回屋去吧,大郎君今儿心情不好,你们也都别到他跟前现眼了。”

那小厮赶紧把他搀起来,笑道:“瞧您说的,怜童哥。我一个外院伺候洒扫的,没您的分派,谁敢跑到大郎君脸前现眼啊!咱们一群小的哪能伴得上怜童哥您啊~大郎君那个性子,也只有您能在他跟前儿落个好儿了,咱们众位兄弟都仰仗着您呢!”他压低声音,谄笑着恭维道:“虽说不是兄弟,但是不也胜似兄弟了嘛~”

虽说怜童听得美,但是他这最后一语实在僭越太多,他经日跟在王重晚身边培养出来的敏感性子,一下就警惕起来。他脸色一黑,一肘捅了过去,打断他的话,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小厮亲密密、热切切搀紧怜童,连连低声道:“哎呦!怜童哥!瞧您谨慎的!咱们这群小的哪个不是明眼人,都看得真真的,哪个不是这么想的,您可就别谦虚了!”

“胡说八道!”怜童心里得意,面上凶狠,“什么浑话你们都敢乱说,小心传到哪位主子耳朵里……”

“嗐!这哪敢啊!这都是咱们私下里自己说说,哪能叫主人家知道,那我们的皮还要不要了!”那小厮仍嘴硬,但是眼见着房门近了,到底息声,赶紧转移话题到正事上来,“话说,怜童哥,昨日兄弟几个都听其他人说了,二郎君没的为了个贱民罚大家伙儿板子的事儿,就怜童哥您一个人被大郎君保走了,嘿!您可是从那位说一不二的二郎君手底下被保下来的人,多威风不是!各位弟兄都羡慕死您了。”

怜童刚要得意,屁股一疼,表情就垮了。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都是无妄之灾!躲得了初一,不还是没躲过十五。”

那小厮眼见着怜童要把话题扯远,眼珠子滴溜直转,赶紧笑道:“那哪能一样!怜童哥,小弟我可是听说了,昨晚您逃脱二郎君的制裁,把那个贱民背回来之后,大郎君可是随手赏了你一整串的玛瑙珠子啊!一整串啊!”那小厮咽了咽唾沫,赶紧补充了最后一句,免得显得过于急功近利,“您瞧,在大郎君眼里,您还是跟咱们不一样不是?都是无妄之灾,怎么大郎君就赏了您玩意儿作为安抚,其他弟兄们没有呢?”

怜童扶着门款,斜眼瞧着他笑道:“好嘛!我就说你们两个不在外院洒扫、不躲着我们院子里的晦气,还敢在大郎君前脚一走就后脚就壮着胆子跑到我们院子里来,感情是在这儿等着我呐!”

“哎呦呦!怜童哥您瞧您说的是哪儿的话!”那小厮赶紧赔笑,动作轻柔驯顺愈发小心翼翼了,扶着怜童进了门,“这不是看院子里的兄弟们都被打倒了,怕没人来伺候哥哥您,我俩才特意过来的嘛~不然谁敢触大郎君的霉头啊~”

怜童笑看他,并不说话。

进了屋以后,大床上的竟然有个人影咳嗽着坐了起来,声音堵在喉咙里含混着:“谁、谁?”

这人声音听起来更是憔悴喑哑,似是一条命去了大半还剩三分一般悬着,冷不丁的给小厮吓了一大跳:“哎呦!谁啊!”

“小声点儿!”怜童捂着耳朵推了他一把,颇为不耐烦,“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贱民。大郎君安排到我屋里了,说是怕死了,叫我偶尔看上两眼。”

言毕,他犹愤愤,骂了句:“还不都怪那群小兔崽子,一点心眼都不长,二郎君特地带回来指定要看护的人,就算作践还能往死里弄吗?一点儿也没想着怎么交差,纯粹瞎胡闹!”

小厮冷眼瞧着那人咳嗽不止,脸上嫌恶不断:“就是他啊!怜童哥,今早儿您着急忙慌叫我到柴房的垃圾堆里捡出个骨头,就是为的他吧?”

“可不是~”怜童皱着眉被他搀扶着在另外一张小床上趴下,“不知道什么毛病,一扒开眼儿就跟着两个主子脸前要骨头、骨头的。要不是长得像个人,我还值当是条狗呢!”

“唉!当时给我脏得哦!都甭提了!要不是怜童哥您的吩咐,我哪里会去那堆垃圾里翻东翻西的!您是不知道!那里还有呕吐物呢!脏得我呦!”小厮大叹一声,边说边拿眼斜窥着怜童的脸色。

怜童忍住疼,笑骂他一句:“出息!”

随即从腰里摸索出一颗红色的玛瑙珠子:“喏!拿去吧!别说的给哥干活跟要亏了你一样,昨晚院子里的人离得近,自然比你们先得,跟哥故意亏待你们一样。”

“哪敢哪敢!”小厮喜笑颜开地把珠子在手里蹭亮了捧到眼前欣赏一番,方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俯下身来,挨到怜童耳边,努嘴斜眼示意大床上那人道:“哥,他睡你的大床,你睡小床,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怜童撇撇嘴,嘶嘶喘气儿的功夫还阴阳了两句:“谁知道咱们一群家养的不如外来的香!二郎君那么重视,大郎君指的床,人家自己也睡得舒坦,咱还有什么好说的?别看人家今日还躺在床上,说不定明日下了床,在两位郎君眼里要比咱们更器重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