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阿爹可靠

李星月一下愣住了,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李煊仍旧笑着,却不似她记忆中那样意气风发了。李星月都没留意,什么时候李煊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了呢?

“星月……”李煊阖起眼睛,心里五味杂陈,“阿爹手里的这把刀,杀十人于一步未尝不可,百人仍有一战之力,千人呢?万人呢?”

她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捏紧拳头:“我,我也可以……我们一起!一千人、一万人我都不怕!”

李星月知道,李煊不是这个意思,她们在聊的也不是杀人比赛,但是她不想去碰那个触手可及的答案。

李煊轻轻摇头:“未来的你、我二人可以,杨静和老彭或许也可以,但是你舅舅呢?杨武呢?周安安呢?小徐、小孙、小周……镖局的其他人呢?你叫他们跟我们一起刀山火海里抛头颅、洒热血吗?”

“星月……”李煊轻轻闭上眼睛,神思瞬间回到了过去,“我们镖局不是没有做出过这种选择,那场争斗里,我失去了我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更多的人……这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未来……”

“当然不是!”李星月言辞激烈,语气激昂,“但是!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更好的!更好的……”

谁呢?

搞得天下民不聊生的当朝朝廷?搅弄风云冷酷无情的陆王府?销声匿迹的经商世家慕容氏?还是等待日后再蹿出来的哪个莫须有的其他势力?

不,不,都不行!

“我……”李星月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们……”李星月脑海中划过刚才院子里那群今朝有酒今朝醉、踏实日子爱好睡的一群小伙子们,“我们自己……”划过镖局里彭伯伯等各位叔伯或严肃或和蔼的脸庞,还有他们含饴弄孙时满足和乐的模样,“……”

李星月怔怔地落下泪来,无论如何也说不全这句话了。

太难了……太难了呀,光是要她在两三方争霸势力之间去做选择就已经如此艰难,更何况是要鼓动大家主动放弃自己和平安定的生活主动参与到争霸当中来呢?她们小小一个镖局,为了保全自家在兰水官府中安插的势力已然呕心沥血了,又哪来的资本跟权势滔天的陆王府或者朝廷争霸天下呢?

李星月颓唐地坐了下来,脑海中无数个形销骨立、佝偻蜷缩的身体猛然向她转过来,露出一张张张面黄肌瘦、双眼空洞、哭丧着的脸,尖叫、哀嚎着哭求……她不要镖局里的任何一个人成为路上所见的任何一具枯骨!

“阿爹……”李星月嚎啕大哭,扑到李煊怀里,“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李煊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星月,你还小,杨静、杨武都还年轻,你们这小一辈的都还没真正成长起来,我们这一代人做不到的事,你们未必做不到。当初你爷爷在时,我们镖局也不过是凭借手中的一把刀在江湖上有些叱咤风云的本领,但是到了朝廷这个权势怪物面前仍然没有抵抗之力;可如今,我们镖局已经能在兰水城的官府里扦插枝叶,虽说不上能够翻云覆雨,但也不可否认我们镖局在兰水有了点呼风唤雨的能力。

“星月,不用着急,这世上所有的捷径都是一条绕远的路。只不过是我们现在还要蛰伏积蓄力量,等日后你接班时,留足了力量说不定能挣出怎样的一番天地呢。别看现在我们镖局确实在各方势力争霸天下之际只能谋求自保,说不准日后雄霸一方的没有我们呀?”

李星月往他身上蹭了蹭眼泪,没有说话。

李煊知她心情缓和,再接再励道:“你是个习武之人、又深受兰水城各位夫子的熏陶,难道还不懂得‘忍耐’二字的可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道理吗?”

李星月撇着嘴,刚开口又想哭了,她蒙起脑袋,声音嗡里嗡气的:“不知道!不想懂!”

李煊知道,李星月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毕竟人总对自己偏爱之物青睐有加,总觉得这也可行、那也能成,拨云见雾窥见天地之广阔时,不免照见自身渺小,只觉从前敝帚自珍之物甚至难登大雅之堂,由悲生惭继而转怨,自然生出些自怜、自爱的愤懑来。恨自己无能,又恨天地竟然真的广阔至此。

李煊怅然有愧,一时不能言语。李星月在他怀里蹭了半天,骤然抬起头来,气呼呼地说:“对!阿爹你说的对!古语有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呢!我们怎么就不能先借势而为呢!”

说罢她又捏起拳头给自己鼓鼓劲儿,伸腿一勾把板凳勾过来在李煊面前板板正正地坐好:“确实,比起陆王府的话,黄天会有可能是一个相对较好的选择。从我进了咸安城以来,听到的都是黄天会的好话,说明黄天会从前的作风都还算不错;加之现在黄天会在姑苏的风评,虽然人人都说他们是陆王府的爪牙、镣铐,但是强取豪夺、逼良为娼、反复无常的恶事也没他们怎么做过;再看王玉成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说一句坦荡磊落或许尚无真凭实据,但是知书达理、进退有度还是当得起的。”

李煊看她迅速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心里更觉欣慰,多日以来的紧绷与忧愁都不由消散很多。他微笑着点点头,接着她的话继续说道:“王玉成从小被黄天会的会长王义霄带在身边培养,多少也能反映出王义霄的为人。有这样一个领头人和领导班底,目前来看黄天会要比朝廷或者陆王府的选择更好。”

李星月点头沉吟道:“而且最重要的是,王会长屈居陆王府之下、在姑苏又多受慕容氏遗党等势力刁难,自己妻子被指派为陆王府世子乳母的女儿、唯一一个亲生儿子一落地就被陆王府的人抱走,如此重压之下尚且能将姑苏势力收拢得差不多、还能日渐获得陆王府的赏识,在陆王府的势力中崭露头角、日受重用,甚至还有心思筹谋反叛陆王府另寻出路,不可谓没有血性、没有计谋,积蓄的实力不可谓不深厚……”

随着分析深入,李星月竟然奇迹般将自己说服了。她眨了眨眼睛,惊奇地看向李煊:“咦?这么一想,下注黄天会的未来倒是也没我想的那么愁云惨淡嘛~”

李煊忍俊不禁,道:“那你现在想的又有些过于乐观了。你之前的忧虑也是对的,百年世家慕容氏当初就是因为在陆王府世子之争时落败受到清算,更何况成立不过十数年、草莽出身的黄天会还意图彻底反叛呢?更何况,我们还需要看看黄天会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条件,它在这场争霸中又有什么潜力和底牌……”

李星月的表情又拧巴起来,李煊摸了摸她的脑袋,宽慰道:“没关系,这些事情都可以循序渐进。日久,人心自现,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况且我们镖局并非一定要在此刻一切尚未分明之际就选定立场,我们且走且看,慢慢筹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跟各方接触起来,彼此尚且留有余地,好给日后创造选择的机会。”

闻言,李星月稍微放下心来,乖乖地点点头,依恋地靠在李煊的肩膀上:“我都听阿爹的,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李煊心里一软,拍了拍她的脊背:“没关系,就算不顺利也没关系。星月,阿爹相信你,相信你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好。”

李星月尽管心里暖烘烘的,也同样埋怨李煊这话讲的晦气,恨恨地捶了他一拳:“我不爱听你说这话!一点儿都不中听!”

李煊笑,刚要开口,李星月就飞快地打断他的话:“不要拿什么‘忠言逆耳’一类的话来搪塞我!”

李煊笑了笑,闭上了嘴巴。

李星月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阿爹你叫小静姐姐把徐大哥的证言记录下来,还有之前那个污蔑行脚帮打了徐大哥的驿馆的差役,明天是要小静姐姐带过去送给行脚帮的人做人情吗?”

“不错。”李煊笑着点头,“小静安排盯梢他的人已经发现了那个差役跟官府暗通款曲的证据,两人已经被小静拿下来,秘密关押在驿馆马厩里,明日再交给行脚帮的人,看他们如何处置。”

李星月想到吴三娘那双慈爱的眼睛,不由心软:“既然黄天会对我们也有所图,想要拉拢我们,我们能帮行脚帮的人说说情吗?”

“你喜欢行脚帮的人?”李煊倒对她的“滥情”习以为常,毫不意外,“可是据我所知,黄天会之所以能被陆王府派过来,一方面是为了‘帮’陆王府与我们洽谈合作事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帮’陆王府收复咸安的势力。首当其冲的就是行脚帮,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样的策略,行脚帮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还有咸安官府对越来越不服管教的行脚帮,虎视眈眈……唉……”李星月叹息一声,非常苦恼,“好讨厌哦!千头万绪的,我们威胜还不得不在里面掺和……唉……我讨厌这样……”

李煊也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她的情绪。

李星月纠结烦闷一齐涌了上来:“但是朝廷还在拉拢我们,想让我们帮他们肢解行脚帮的力量,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行事不是更要小心谨慎且隐蔽?但是我们还在咸安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跟黄天会和行脚帮的人走得这么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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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