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还不够强

他太着急了……

杨武想。

李星月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还都不是,他太着急了。

甚至要输给自己心底不成熟的憋闷、焦躁,在李星月面前露出马脚来。

他现在向李星月表明心迹吗?现在这个身无所长、一文不名的自己?

且不说李星月对他什么想法,他都觉得自己丢人、窝囊。

他将那支菊花木簪悄悄收回袖笼。

再等等,再等等,这次的押完镖回去,他多少也有点资格被当做下一任分镖头来考虑了。

再等等,杨武,再等等……

不过假如——很久以后,当李星月终于开始做起追忆往昔的梦时,她披着件狐裘闲倚在窗边看新年的初雪时静静想到——假如她们此刻将话说开,一切又会是个什么走向呢?

但是没有这个假如了。

李星月跟杨武两人离老远就听见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才刚拐过钟楼就看见威胜的人齐整整穿着绣着衔刀狼纹的练武服,排着队伍绕着驿馆在跑步,一边跑一边喊着号子。

众人一见着李星月就两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满眼写的都是“求情”“救命”。

杨武见状也苦着脸看向李星月:“星、星月,我们逃走吧……”

“……没,没关系!”深受众望的李星月为彼此加油打气,“虽然我们确实在外面惹了麻烦,但是还是别人有错在先,先挑衅我们的!阿爹凭什么罚我们!我、我来替大家主持公道!”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不用动手吧?”

显然,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如李星月所愿,到了李煊面前,她跟杨武两只饱经风吹雨打的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缩在练武桩子旁边一动不动。

李煊呼出一口气,回收刀势,刀锋凛冽而沉静。

李星月一时看得出神,不禁轻声赞叹了一句:“好帅……”

李煊正闭目敛息,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就算现在讨好我也没用了。”他抬眼望向李星月,眼底到底一丝怒气也难留了:“来,拿刀再跟我过两招。”

“嗯!”李星月瞬间心热手痒,解掉披风随手扔到一边,挽起衣袖、系起裙摆,解开佩刀,深深吸了一口气,全部的精神渐渐沉淀下来。

一旁等着听训听罚的杨武虽然被全神贯注的李星月吸引得一瞬失神,但是很快就清醒过来,脑海警铃大作,狂呼不妙。他趁这父女两人旁若无人之际,悄悄默默地屏气凝神往门边溜。

冬日里上身只穿单衣,一身是汗、浑身热气蒸腾的李煊微微笑着看向杨武:“小武,你也一起。”

什么!跟总镖头打!?这不就是纯挨揍吗!?杨武冷汗直流,拼命地向李星月使眼色:快清醒过来啊!星月!!你还穿着行动不便的裙装,怎么跟总镖头打啊!

“嗯——”李煊轻轻摩挲着刀身,状似无意地提议道,“我们三个人,各自为战。最后赢了的那个人,接下来一整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特别是,也可以不用再学任何医术了哦……”

听到前半句话正在心里疯狂吐槽奖品没有吸引力的杨武,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总镖头这是要借李星月之手来修理自己啊!

星月——杨武猛地转头看向李星月,李星月的刀背已经到了眼前!

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并没有持续很久——反而应该这么说,以李煊的实力,反倒是漫长到有些拖沓,毕竟他除了给两个人喂招并在借机揍人时控制好位置、力度之外并没有什么难度。李煊本来也只是想给这两个小崽子随便喂两招时随便修理两下就够了,但是他忘了他这个女儿,一旦觉得自己能在他手上讨到一点便宜,就没完没了地缠上来,不屈不挠、一刻不停的,瞪大了两只圆眼睛鹰瞵鹗视般紧盯着自己的每一寸动作,不断地学习、校正、追逐,拼命地想要找到他每招每式里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难免也打得越来越上心、越来越尽兴、越来越深入了,于是便认认真真多过了两招——当然,习武之人认认真真的过招,手上收力就有限了。

所以到最后,两个小崽子被他揍得形容凄惨到超出他的预估了——喔,本来杨武被李星月揍趴再被李煊揍趴之后,看这父女二人缠斗尽兴本来要偷偷溜走来着,可惜李煊没能叫他如愿,老是在他想走之际几个旋步又把他带了回来。他被迫加入战场之后,就被李星月当成竞争胜利的对手,继续被她修理……

总而言之,李煊今天如果不真把李星月放倒,是别想叫停了。

刚弹开杨武的刀,李星月的刀背已经到了他的肩侧——出手迅捷、角度刁钻、气息沉稳、刀气凛然,非常好,非常好。李煊非常高兴,目光温润地看向李星月,脚步如同生根的苍天古树一般稳稳地扎在地上。

李星月目光一凝,咬紧牙关继续向前推刀,直取李煊的脖颈;左手却已提起,悄悄凝神聚气堤防李煊微微下沉的刀柄。

眼力斐然,胆魄斐然,好!很好!李煊心中大喜,微微自得地闭上眼睛,胸中骄傲又欣慰。

“哇——”

下一秒,他就俯身前倾躲过李星月的刀,同时蓄力拔刀,用全力冲刺的力度将刀柄捅进了李星月的肚子,李星月惨叫一身,整个人飞箭一般蹿到空中。杨武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大叫一句“星月!”,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想要接住李星月。李煊刀势未减,依势化圆收到了背后,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李星月的脚踝,拽着李星月在空中划了了半圆卸掉她身上的力,想把她拖进怀里。

当然,李星月就算被他痛击腹部也没有把刀丢下,她咬紧牙关强忍疼痛,顺着李煊甩她的力度借力向李煊拉着她脚的那只手斩去。

好!更好!

李煊简直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收到背后那只手运力把刀一弹,打中李星月的手腕,她手腕瞬间就肿了起来,手中的刀几乎脱手——但是没有!她死咬牙关握住了,仍旧用力下劈——

李煊几乎要落泪了。其实他从没有交过李星月这种拼命的打法,甚至还在最初担忧李星月会因为在他的保护下太过安稳而培养不出这种野性和狠厉,不然再好的武功真到用时也就成花拳绣腿了。

最开始,李星月练武时样子好看、学得也快,但确实有这样的倾向。可是后来在他过于担忧而不得不亲自给她喂招以磨练她武义的临场性之下,她就像是从他的一招一式之间敏锐地觉察到了这把刀过往在江湖上一刀一影一血痕的杀伐之力。星月很聪明,学武尤甚,她学得很快,尤其在她这次被特许跟着自己出来押镖来这咸安的一路上学得更快——因为这样的乱世灾年,人畜横行的世道,她的刀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了血的味道。

李星月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真的按照她许下的豪言壮志那样,飞速地成长了起来。

李煊长叹一声,微微仰起头来,闭上了眼睛。

——李星月的刀没有中。

李煊的刀在击中她的手腕之后,就被他重新握回手里。手握长刀的李煊,轻轻松松地就别掉了李星月红肿手腕掌握着的刀,继而轻轻打在李星月的麻穴之上彻底瓦解了李星月的战斗力,甚至还分神出来,推肘肘开了扑上来要接李星月的杨武。

李煊把李星月抱在怀里,就像她还是个婴儿一样,默了默,笑容慈爱而温柔,他定定地看着李星月。

李星月委屈巴巴地皱巴着脸,大大的眼眶里蓄了点儿泪,既不服输又对自己感到生气:“哇!哇!又输了!气死我啦!”

李星月用力地哼了几声,打这一场她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些进步心里很是畅快,但是输了又感到有些羞愤,只用力地捶打李煊,张牙舞爪:“再来!把我麻穴解开啦!臭老爹!再来!”

被肘飞到地上的杨武揉着肚子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欲哭无泪:“星月……”

不屈不挠、不骄微躁,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李煊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揉得东倒西歪的:“这次跟你打是要处罚你跟杨武在外面招惹是非,不是真要跟你过招,下次,还想过招的话下次吧。”

“哼,哼……”李星月撇着嘴,苦着脸揉着自己的肚子,凶巴巴地为自己和大家主持公道,“怎么会是我们惹是生非呢!分明是那个臭崽子先满嘴喷粪的!而且我已经多次给他台阶了!他就是不下,就是不下,非继续惹我生气!我来了咸安之后就跟个受气包一样,到处受气,我要气死啦!”

李煊叹了口气心疼地帮她揉着肚子,颇有些后悔而懊恼,只宠溺地看着她大发牢骚使性子。杨武虚弱巴巴地在旁帮腔:“咳,咳咳……总镖头,是真的,星月这几天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今天也是那个刘司马的独子非不依不饶……”

“刘安泰!”李星月咬牙切齿道,“亏他有个美人妹妹,又看起来那样知书达理……”

李星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口。李煊含笑睇她一眼,反而对她今日不对别人高谈阔论有些意外:“怎么不说了?那她既是个美人,又知书达理,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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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