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星月遗憾怅惘,未及反应。
“乐妍!”刘安泰后悔不迭,赶紧追了进去。
剩下一大帮子的人干站在司马府门口跟彼此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那个自称“赵管事”的人站出来跟杨静最后明确原委、辨明责任才罢。赵管事处理完事件之后,看着威胜镖局的人离开,才恨铁不成地踹了一脚那个小厮;“唉!你呀!你早脱身了,怎么那么晚才报过来,跑昏了头跑哪去了!”
那小厮抹汗赔笑,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巴掌:“都怪我,干爹,都怪我!儿也没想到咸安城里还有人敢忤逆郎君啊!儿一时吓昏了头跑反了,这才来晚了!”
“你平日里最是乖张机灵,这次碰上几个泥腿子有什么好让你六神无主的!”赵管事咬牙骂了他一顿,见他形容畏缩可怜,终是摇了摇头放他一马,“行了,你去把这事儿通报员外吧。”
“哎!好!”小厮得令就要跑,被赵管事一声“回来”叫住了,他挨到赵管事腿前,“干爹,还有什么吩咐?”
“你知道员外在哪儿吗就跑?”赵管事实在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在宋通判家里!滚滚滚,快去吧!臭小子!”
小厮快腿加旋地跑到宋通判府上,经人通传在两位员外面前把此事全须全尾地说了一遍,期间为保自家员外脸面,对刘安泰做的所有事进行了最大限度的美化。但是在座两位员外是何等的人精,自然听出了他话外未尽之意,宋通判只消轻笑一声,斜眼看刘一天一眼,就足够让本就汗流浃背的刘一天更加如坐针毡了。
宋通判前脚刚数落完刘一天,此时也不至于在仆役面前下人家面子。他挥挥手屏退众人,放下盖碗,似笑非笑道:“倒是没想到威胜镖局的人才来两天就能生出这么多热闹,早知就叫他们年前把赈灾粮送到,还剩下一笔耍猴费了。”
还以为要继续承受阴阳怪气的刘司马,没想到这次宋通判竟然大发慈悲轻轻放过,闻言还稍微一愣,擦了擦汗才干笑几声:“是,是……”
宋通判冷哼一声,端起茶碗掀开盖子刮着茶叶,轻抿了一口。
他这一动,刘一天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屁股差点没坐住凳子要站起来,见无事发生,只能虚虚地挨着板凳慢慢坐回去,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宋通判冷笑着睇他一眼,而后慢悠悠说道:“行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暂时没人想要你这个司马之位。什么时候你把行脚帮的事全都处理干净了,再担心也不迟,现在你这位子还谈不上什么香饽饽。”
刘一天苦笑一声,连连称是。
“两日后施粥放粮那事儿别再出差错了,朝廷养着你们,不是用来吃干饭的。”宋通判放下茶碗,不再看他,“行了,你去吧。像昨日构陷威胜镖局不利之事,不准再发生了。”
“是……”
刘一天出了通判府,门口轿边守候的心腹赶紧迎了上来,安安静静地躬身垂手、没有说话。之前的那个小厮在轿子旁溜边站着,畏畏缩缩地打探着他的神色。刘一天脸上难得没有什么神色,一点情绪也看不出,倒显得跟之前在通判府里点头哈腰的不是一个人一样。他挥了挥手,没有说话,慢慢踱步进了轿子,手收进帘子里之前轻轻点了下食指。那心腹微微一愣,没有说话,默默放下门帘,将轿子顶上卷到轿板上方的一串黄色的穗子给放下来捋好喽,转身喊了声“起轿”,一行人慢慢上路回府。
小厮寻思自己逃过一劫,正暗喜着呢,谁知街上有个抗货跑腿的不长眼,累得直翻白眼也不知歇,巧了碰上刘一天的轿辗时没力气闪避,歪歪斜斜地就要倒压过来。
“呦!眼睛往哪儿长呢!”小厮深感晦气,开口就骂、抬脚就踹,打得那抗货之人不敢动弹,其余街坊行人见他们都是官家打扮,也都不敢多做留意,瞥个一两眼溜边就走。
轿子被这动静逼停,刘一天掀起一角窗帘,声音懒怠:“怎么回事儿?”
“回员外的话,”心腹凑上去解释,“是个抗货的跑腿摔跤堵了路。”
轿内刘一天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心腹得令前去,拎着还在打骂他的小厮的后脖领子,把小厮薅了回来丢到一旁:“你才是没眼力见的蠢货!当街闹什么!还叫员外走不走?”
小厮变了个苦脸赔笑,止不住地赔着不是。
心腹没有跟他多做掰扯,只撵他扶着轿子先走,拽起那个抗货的跑腿,漫不经心地问了两句:“没事儿吧?”
跑腿摇了摇头。
心腹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在手心里扒拉开来数了数只剩几个铜板,于是冷笑一声甩到跑腿怀里:“瞅你那穷酸样,拿着这几个铜板去医馆里请个大夫看看病吧,一副衰样!没事儿就快滚吧!”
跑腿拿了铜板之后没敢反驳,强撑起身来,扛起货点头哈腰就走了。
走到僻静处,那跑腿拿出钱袋把铜板倒出来胡乱掖在腰间,将整个钱袋子翻了个个儿看了一眼——上面似乎画着什么标记,但他没细看,只溜一眼就赶紧藏进怀里,留心了一下周围没人之后就离开了,连之前抗的货都没拿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从拐角蹿出一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不知多大年级的人飞快跑过来拆开他遗落的货物,谁知里面只填着些干草、破布。他将那堆东西理吧理吧,竟然还能看出个冬衣的模样。
这乞丐瞬间高兴起来,赶紧把它藏住,谨慎地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再没发现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于是便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干草从冬衣的破洞里塞进去,再把冬衣团个严实塞进自己身上那许多块破抹布叠成的衣服底下,弯下腰抱住它,用飞快而敏捷的步伐小心溜着墙走——
他要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出城门放行的时候把这些东西跟其他的宝贝一起带走,他老娘能挨过今晚的冬夜了。
乞丐很高兴,走得更快了,姿势越发滑稽,如若在闹市之上一定引人注目——不过这些窄巷阴沟,没多少人会在意的。
但是李星月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一下淡了下去,放下手里那只通体漆黑的卧狼镇纸。
但是就算李星月看到了又能怎样?她也根本无计可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独自一人便可改换日月之人。李煊做不到,李星月也做不到。
“怎么?这个不买了吗?”杨武困惑地拿起那只镇纸,“你刚刚不还说别人都把用白色雕狼,就它特别,所以要买回去送给账房先生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又不喜欢啦?”
周围人潮汹涌,杨武为了跟她不被人流挤散,一直紧紧地挨在她的左手边。他俯身拾起镇纸的时候,束在脑后的长发垂落脸侧,炽烈的阳光一打,透出澄澄的光。他转过脸来,想要再问她一嘴什么,可是一碰上李星月那专注的目光,耳后根一下就红了。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看、看我干嘛?”
没关系——李星月想——反正她也没多大的志向,她能护好眼前的亲朋好友就行了。
治世、乱世不都是这么过的?只有自己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真世界啊……
为了更好看清饰品而把帷帐掀开两角搭在斗笠上露出脸来的李星月展眉笑起来:“嗯——觉得小武哥哥长得也蛮不赖的嘛,多看两眼~”
“你!”杨武这下彻底红个通透,他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想要遮住自己的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星月,“你……”
稍等稍等,李星月应该不是那个意思——杨武的脑袋里疯狂拉响警报,拼命回忆起李星月之前种种不靠谱的行为——她从小就一口一个“可爱”“喜欢”“爱”的,愣都不打一下,虽然随着他们日渐长大之后,她似乎有了点儿男女之别的意识,但是她照样天天对着长得漂亮的男人目不转睛、见着长得好看的女人就击节称赏,所以她随口对外貌的夸赞不值什么、不值什么……
杨武这边心里正天人交战着呢,却见李星月说完话,眼神就顺着他一路落到了摊子上,顿时眼前一亮,没事人儿一样绕到他另一边捡起一把装饰花哨的小匕首,拔出鞘来比划了两下,惊喜道:“咦?这个不错,给安安买回去,好歹还能防点身。”
“……”果然又只是随口说说……杨武郁闷地放下手臂,心里有些伤心、又有些开心,垂头耷脑的,手上放下镇纸后又拿起刚才就一直青眼有加的菊花簪,无意识地把玩着。
李星月见他没有搭理自己,不由抬起头来看向杨武:“怎么了,小武哥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杨武神情怪怪的,拿着一只木做的菊花簪子轻轻摩挲。他抿了抿嘴唇,语气也怪怪的:“只,只算得上‘不赖’吗?”
气氛也有点儿怪怪的。
李星月被他看得心里也有些怪怪的:“什么?”
杨武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那只簪子,状似无意地问:“唔……长得……我长得,长得还不赖吗?”
李星月也莫名其妙跟着紧张了一瞬:“怎,怎么了?”
她看着杨武手里的簪子,想起来李煊说的那些关于杨武这个年纪免不了会想要开始考虑心上人的这件事,心忽悠地一跳,眨巴眨巴眼睛,慢半拍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