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臣于私心

像是把昨晚五彩斑斓的华彩重新披回李星月身上一样,她那身白色大氅上面似乎也绣满富贵的暗纹,阳光下熠熠生辉、华彩斐然。倘若是套全红的妆扮,与雪天的新娘子又有什么分别?

杨武悄悄红了耳根,偷偷别过脸去:“唔,还、还可以啦……”

李星月扒拉了两下珠串,还是有些欲哭无泪:“还是有点儿挡视线啦,安安不要把我所有的斗笠都串上这些东西啦……”

周安安简直要骂她山猪吃不得细糠了,她气呼呼地捶了两下李星月的臂膀:“臭女郎!我昨天晚上串了好久呢!不准不喜欢!”

“好嘛好嘛~”李星月赶紧求饶,不敢再造次,只敢拼命转移战火,“小武哥哥,你给安安做得小竹剑呢,快快呈上来吧!”

杨武闷不吭声把那只打磨得油光瓦亮的小竹剑递了过去,周安安眼前一亮,赶紧接过来快活地比划了两下,笑道:“哈哈,这下我去晨练的时候手里也有把式啦~”

“星月……”杨武凑到李星月身边,磨磨蹭蹭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不是定情信物……是早上安安跟着我们一起锻炼的时候,我们手里都有佩刀她没有,耍起来不得劲。木剑对她来说又太重了,所以我想,做个竹剑就很适合她……”

闻言李星月倒是纳罕起来,不知道杨武特地解释什么:“小武哥哥,我哪有那么笨的啦,我当然猜得到得啦~刚刚安安已经凶过我一顿了,不会你也要继续凶我一顿吧?”

“……”杨武真想撬开李星月这个榆木脑袋把里面的爱情草包全都烧干净。

李星月倒是想起李煊关于杨武正值适婚之时的话来,暗自思量这杨武莫不是真开始介意起这些事情,马上就畅想起二人分道扬镳的凄惨未来,不由有些五味杂陈:“小武哥哥,你该不会……”

杨武心口轻轻一跳,喉咙有些干涩:“什么……”

李星月憋了半天也没敢说出来,万一杨武真的对谈婚论嫁起了什么心思,那自己真不能再像往常一样跟他厮混在一起,免得耽误人家;万一杨武没有这个心思,反而被她点破勾起这个心思,自己不是自讨苦吃吗?

李星月瘪了瘪嘴,仗着自己的脸色藏在斗笠后面叫杨武分辨不出她的想法,强硬地转移话题:“我是说,你该不会真要请我们吧?”

“……”杨武白兴奋一场,还以为榆木疙瘩要开窍了呢。他兴致缺缺地喊了一声周安安:“安安,别舞了,放好竹剑我们该出门了。”

周安安欢快地应了一声,爱不释手地抱着小竹剑跑进屋里去了。

杨武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七情不通的“雪娃娃”,笑道:“虽然你昨晚没猜中,但是你话都放出去了不是?我又不能不给你面子。”

李星月哈哈一笑,拍了拍杨武的肩膀:“好哥哥,真仗义,下次换我请你。”

杨武搓了搓耳朵,嘟囔道:“星月你,不要乱喊别人‘好哥哥’……”

李星月刚要争辩自己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蠢事,一边周安安已经飞快小跑出来了:“女郎、女郎,我放好啦~”

周安安快活得像只小麻雀扑棱过来,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们:“女郎,走吗?女郎,我们走吗?”

李星月转眼就把刚才的话题忘光了,也快快活活地搂着周安安往外走:“走走走,说走咱就走。”

李星月扭头招呼杨武,细碎的珠串甩出道道涟漪,溪水般清淙的声音响起来:“小武哥哥,快来啊~”

“来了来了。”杨武大踏步赶上前去,阳光下冻得发红的脸庞上笑容霁月风光,端是好一派轩轩韶举的好姿态。

这一幕,李星月往后漂泊残生中时常梦见,此时却只当寻常。

三人一路上走出驿馆的功夫,杨武吆五喝六的渐渐纠集起了一堆人来,他们浩浩荡荡地上了街,为了不堵塞交通不免分成三、四小堆前前后后牵连着一起走;一行人都穿着威胜镖局发派的各种蓝色的各类行户衣装,看上去就很成气派,一时那些街上的散贼游勇即使对身着华贵的李星月起心动念,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擅自动手了。

李星月和周安安两人边走边逛、边逛边吃买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被杨武抱在怀里、夹在腋下、挂在脖上,就这样挤在人群里仍显左支右绌难以支撑,让她不禁发笑。

杨武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颇有些无奈,又觉二人此状形肖带女儿上街采买的新婚夫妻,不禁耳红心热起来,就算只是出言指责李星月隔岸观火也是不能了。

所幸其他跟着一起出来的镖局的小兄弟总有几个十分有眼力见的,手上尚有空闲的赶紧过来将杨武身上的东西瓜分干净,一人一手提上两三个就不算多了。

周安安见此情形倒难为情起来,跑过来抢了几个抱在怀里,乖乖巧巧地跟每个人道谢。正在铺子里看布的李星月心里越觉得周安安可爱,一口气差点没把店里的布匹给包圆了。

一行人逛了一会,随着人群挤到告示牌前一起去看新张贴的告示上写着“两日后官府城东设棚,施粥放粮”。

城东,行脚帮放活处所在之地。

李星月一下想起李煊昨日官宴后为啥会特地问她“咸安官府会把我们押送过来的粮草全都充公吗?”这个问题了,原来是暗示自己咸安官府准备下一步借施粥放粮一事找行脚帮的麻烦吗?她要告诉行脚帮吗?

李星月想起自己跟杨武在放活处吃的那碗洒满了臊子、热气腾腾的盖浇面了,同时也想起吴三娘那双舐犊情深的温厚眼眸来,她犹犹豫豫地咬紧嘴唇。但是,阿爹呢?还有现在被朝廷关在兰水城大牢里正在受苦的彭大哥呢?

李星月想起知州大人那只抚摸着便便大腹、戴满真宝石的肥厚短手,还有宋通判捻须眯眼、笑意冰冷的打量……

李星月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招呼大家离开:“好了,走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多年以后,李星月也常用此事警醒自己莫要效仿此时——真当自己是哪个执棋之人,兀自为自己放弃的一些本就不存在的选择而叹息,属实可怜又可笑。

中午李星月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别别扭扭地选了个离行脚帮放活处很近的一个饭馆。一行人挪了两三个桌子并在一起才将将坐下,好酒好菜的摆了满满三桌,一行人笑着吵闹划拳又唱歌得吃得好不热闹。其中最好与人往来的杨武不免被人拉着扯着灌了许多,并不曾留意到李星月意兴阑珊地斜倚在窗边,出神地打量着行脚帮那只风里招摇的幌子;周安安则忙着推拒众位哥哥过于热情的劝菜劝饭,以及心焦气躁地规劝众人少酒多食,免得伤身又误事。

吵吵嚷嚷的,闹成一团。

李星月瞥见街上杨静带着镖局的几个兄弟架着三个皮开肉绽的大汉,后头跟着一个冷风中缩脖束衣拎着药箱的大夫一同进了放活处,过了好一阵才出来,站在门口同昨日见过的那个猴脸男人——行脚帮的二当家的顾海顺掰扯些什么。

李星月扭头按住杨武的酒杯,对众人道:“好了别喝了,把酒撤下去。都清醒清醒,一会儿我要带小静姐姐上来,你们几个都仔细自己的皮吧!”

“什么!杨镖头要来?!”李星月的话宛如一颗响雷在饭桌上炸开,众人皆尽慌忙地整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小二,把酒拿下去!”“小二,上几壶热茶来!”“小二,再拿条凳子……”

“加张桌子,一条凳子可不够,小静姐姐自己还带了几个人来呢。”李星月笑着看他们乱成一团,甚至有个别醉得狠了被其他胆小的给架着要提前离席的,杨武跟周安安连忙站起来扶人的扶人,张罗桌椅碗筷的张罗桌椅碗筷,一整个人仰马翻。

而罪魁祸首李星月斗笠一戴,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徒留一滩狼藉给杨武和周安安两人打扫。

周安安跺脚,恨不得把牙齿咬碎:“臭女郎!”

李星月施施然下楼,刚出饭馆就望见杨静已经出了放活处,带着那几个弟兄抱拳作揖正跟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人话别。那人似是察觉她的目光,含笑看过来,遥遥点了一下李星月的所在,这倒令李星月惊讶地挑起了眉稍——李星月的视线隐在斗笠的帷帐之下,离他们尚有好一段距离,竟还能惊动他,说明他身上也有些功夫——这倒跟李煊说的“天外有天”对上了,李星月确实在咸安要更谨慎低调一些。

杨静随着那人的指引看过来,果然向她看过来,两人说了些什么,向她走了过来。

李星月本不想过去,只在饭馆门口迎了杨静上去就可,此时也不得不迎了上去。走得近了,李星月才认出来那个身上有些功夫、玉树临风的少年人是昨日城门口碰见的黄天会二郎王玉成。他今儿穿着一身雪青色的衣服,倒愈发显得玉树临风起来。李星月不禁眉眼一弯,刚要作揖见礼,就觉旁边酒楼二楼有什么人在打量着自己。她视线隐在帷帐下向来源窥探而去,只隐隐约约瞧见一个身着深褐色衣衫、戴着毛领巾的人斜倚着栏杆摇着扇子。她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过她举止仍旧一如往常,语带笑意拱手道:“王少侠!我远远地瞧见了小静姐姐和顾二当家的,谁成想一到跟前却成了您!莫非行脚帮的人还习得些什么大变活人的技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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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