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求救

面对这种救命的要紧事,他无非只能报官或是求助自己认识的靠谱的人——但是,官府?

不行,就算是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报官不仅没用,反而是陷王重晚于不利,所以他只能求助于人。但是他初来乍到,咸安城里人生地不熟,并不认得几个人。

他只对二郎君见过的司马家的女郎有点印象,看上去是个和善温柔的好人,二郎君对她也是非常敬重。于是他狂奔向司马府,吃了好的大一个闭门羹——不知为何,司马府的戒备无比森严,守门的也不是寻常的小厮,而换成了好几个铁面的衙役。

无论他跪在地上怎么拼命地磕头,那些人都不为所动。他连门都进不了,更何况搬救兵呢?

时间紧迫,他只能另寻他法。

他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干转几圈,终于想起了李星月。

李星月就去过一次金玉苑,与王重晚还起了不小的冲突,他光是想到要求助于她就不免心下惴惴难安。

但是二郎君对她赞许有加,就连闷屁不放一个的郑威也多次称赞她的宅心仁厚;之前她来金玉苑的那次冲突中,当他为了王重晚向她拼命磕头的时候,她的目光悲伤又怜悯……

怜童并不聪明,就连他家二郎君也似笑非笑得调侃过他憨直,他根本没有那个脑袋去想“万一李家女郎不仅不帮忙还火上浇油呢?”——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大郎君活活逼死自己。

怜童不再管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提起裤子就拔腿狂奔。

躁乱的街道里他左钻右挤,如入无人之境。周围人熙熙攘攘叫嚷着什么“我们的命也是命”之类的姑言妄语,他也充耳不闻。

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整个胸膛都像是过劳的风箱一般嗡鸣起来,他拼命地喘息着却怎么也呼吸不上一口气儿,从喉咙到肺叶都火辣辣得疼个不行。他甚至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把自己跑死了,终于——他看见了不远处两个纠缠的身影。

“女郎!”他拼命地高声呼喊,“女郎!李家女郎!救命啊!!”

那确实是李星月,她一脸的烦躁跟苦闷,正在拼命地想要推开把她疯狂往回拽的杨武。杨武一再叹气,连连说着“不能去”“没用了”“回去吧”。

怜童不知他们之间有何症结,自己也根本没有心思过问,一认出李星月那张脸便是倒头大拜,还没说话就先连磕了十数个响头。

李星月二人被吓了一跳,看他这副模样,就算是戒备也难免心生不忍。

李星月赶紧俯身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跟块狗皮膏药一样,顺势就黏到李星月的胳膊上了,两只手扒得紧紧的,仰起脸还没张开嘴就开始哭:“女郎,好女郎,救救我家大郎君吧——”

他们两人现在本就有点儿草木皆兵,此刻再看这斜地里突然冲出来的一个生人,死死地缠住李星月不放,杨武惊得又急又气,拽着他的后领就把他往外扯:“你做什么的,没轻没重的东西在这儿攀扯什么?手脚给我放尊重点儿!”

李星月看着这人满额是血、满脸是泪,整个人也苦巴巴地皱起眉来,忙拉住杨武的手腕,连说:“算了算了,算了吧小武哥哥!”

杨武把他撕扯开来一点儿,李星月才从那张哭到变形、满是血污的脸上认出几分熟悉的影子来。

“咦?”李星月不由有些迟疑,心里愈发纳罕了,“你不是王重晚身边的那个小厮吗?叫‘怜童’是不是?”

怜童哪里敌得过杨武?就两句话的功夫,早就被他生拉硬拽在地上拖行了好几步。要不是李星月及时叫停,或许他早就被杨武拎起来扔到大街上了。怜童还以为自己这次又找错了人,心里不禁绝望到悲痛,此刻一见李星月的态度,不由放声大哭——多谢老天,真是有救了!

“是!小的是叫‘怜童’!好女郎!求您了!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大郎君吧!”他不自禁重新扑了上去,抱住李星月的小腿痛哭流涕,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很不明白。

李星月使劲儿听了听,只能模模糊糊地理出来个大概,好像是“他家大郎君在他们自家的员外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们王家自己的家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杨武本就对他们之前的金玉苑一行心生怨怼,此刻又见着小厮行为冒犯,心里更是起火。于是抢在李星月回话之前赶紧回绝,趁李星月暗自思索之际,罩着怜童的脑袋就把他甩到一边去。

“哎呀!小武哥哥!你不能这样!”李星月有点气他对这么个可怜人举止如此粗鲁,可是一见杨武转过脸来神情讪讪、目光迟疑,见她对自己生气又有些伤心的样子,不免就气消九天云外。

她一时语塞,脑筋转得飞快,视线在杨武和怜童之间反复打量。

杨武见她迟疑,着急道:“星月,且不说这是他们家自己的事儿,我们一个外人没有名义掺和进去。更何况要是他家二郎君的事也就罢了,他家大郎君那个样子,是什么好相与的好人吗?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啊?”

对,李星月没有任何理由,她理应当高高挂起。

并且,这件事事出突然实在蹊跷,万一有诈该如何是好?另外,她们两人刚从劫法场的事件中脱身而出,还没有去探察后续如何,有没有可能给威胜造成什么风险?最重要的是,她要先回驿馆告诉李煊,官府那边请来了一个武功十分高强之人,情况会不会突然有什么变化?

最后,她想要离开咸安!她要叫她父亲赶紧带着镖局的人离开咸安!

她脑海中种种隐约浮现的危机感为她疯狂地拉响警报。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她也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形;但她有一双过于擅长察人识物的眼睛,她看见了——

她看见之前在金玉苑里,这个怜童不过是一介小厮,却挺身跪在他家郎君身前,为了他人的颜面自尊把自己的头磕破;也看见了杨武语出拒绝而她又万分迟疑之际,这个怜童此时血痕累累的脸上渐次灰败下去的期望。

所以她迟疑了,再一二三。

她的眼里也不禁蓄起泪水,瞧着他,就像瞧见了许多同样的苦命人。

怜童并不聪明,甚至能称得上有些蠢笨。蠢笨如此的他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这个女郎再不答应,他还要到哪里去找另一个人呢?随便跑到大街上,抓住一个路过的人就往家里带吗?

怜童哀嚎一声,孤注一掷,咬牙切齿道:“女郎!就算您不想救我家大郎君,也想想放在我们金玉苑的那个流民呢!假如您不愿对我家郎君施以援手,那么我回去就把他杀——唔!”

李星月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也不知她莫名其妙地掉什么眼泪:“别说这种话,这种话不能随便说。”

怜童根本想不通也不想管,急得都要张嘴去咬她了,才看到她叹息一声,收回的手把他扶了起来,说:“去,回去!你去救你家大郎君,连拖带拽也好、坑蒙拐骗也罢,把你家大郎君从金玉苑里带出来。你把他带出来,我就能帮你如愿,帮你去救你家大郎君。”

怜童如蒙大赦,膝盖都软了下来。他赶紧扒拉着李星月的手臂稳住身形,颠三倒四地道谢,刚站直就扭身跑走,一往无前地冲回金玉苑。

“星月……”杨武无可奈何只能叹气,凑到她身边去,迟疑着给她蹭掉一滴泪,手指刚挨上她的脸颊,自己就红了脸,面对剩下的水痕无论如何也不敢动了。

李星月也觉得自己矫情,赶紧抹干净眼泪,扭头看见杨武红脸还以为他又在气自己多管闲事。于是赶紧拉着他的手哄了哄:“小武哥哥,别生气了。我们就在外边接应他们一下就好,让两个起冲突的父子俩间隔开来,中间有个缓冲会好很多。”

李星月握着他手的手热乎乎、软绵绵的,因为碍于陈澹宁的心情,所以之前常锉手泡药的手掌不像他的一样遍布老茧硬邦邦。

杨武心软得跟一滩烂泥一样,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抬起眼睛,刚要出言证明自己没生气。但是一看见李星月那双靠得自己极近又大又亮的双眼,只觉自己脸颊更热了。最后他那张开的嘴巴只是徒吸了一口空气,又随着脑袋一起重新垂了下去。

李星月还以为他依旧在跟自己闹别扭,还煞有介事地解释道:“小武哥哥,我想过了,我估摸着就王重晚和王运达那样的两个人,估计就是王重晚被王运达揍狠了,金玉苑里王玉成不在,又没人敢忤逆王运达,所以才吓得怜童那个小厮慌不择路地碰上我们来求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像是极为自信:“况且,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先去别人那里求了一通没求通,才对我们病急乱投医的,应该不似作假,所以没关系的。”

杨武郁结,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谁跟你说这个了?你哪次不都是对的?我才不会质疑你呢,关键是那几个人,那个样子,咱们做什么……”

李星月其实知道他在生气自己为些“不值得”的人给自己找麻烦,但是李星月也知道他其实就是抱怨几句“找麻烦”而已,所以她从不把他这种抱怨当真,只耸起眉毛,故作可怜地嘟囔道:“‘找麻烦’吗?我很‘麻烦’吗?唉,小武哥哥……”

得~抱怨也就此打住吧,杨武某人顷刻间缴械投降。

“你怎么……你这……唉!”杨武挠挠脑袋,对她真是打不得、骂不得、手重一点儿都碰不得,“行了行了,别演了,咱们快走吧。你呀你呀……我还乐意就去金玉苑呢,总好比你再去掺和行脚帮的那点儿事儿好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