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绿玉街上灯影零星。
紧闭的店门前不知何时挂了一块金笔牌匾,王二揉了揉眼睛,后退几步,抬手仔细打量着其上“驻春阁”的字样。
随即像想起什么般,上前用力拍门。
昏暗中,白刃寒光瑟瑟,徐韵侧目起身。
“开门!”
他在宜京城逛了一日连徐韵的影子都没见着,料想着她定不敢回此处,正愁何处寻人,想不到她竟回了这里。
嚓声刺耳,王二抬肘后退了几步。
徐韵冷冷站在门口,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在昏色下愈显瘆人。
“你……你跟我去柴府。”
徐韵看着王二脸上的乌青,朱唇冷勾,先前还以亲情裹挟,逼她就范,如今看她不从,这是连装都不屑装了。
她上前,王二面露忌惮,看着她手里的白刃连连后退。
毕竟柴府那么多人,她都能将柴利砸伤,就是个心狠的疯妇,他自然要离远些。
“你想做什么?”
“为了钱财,卖掉自己亲姐,二郎,你说我该如何对你呢?”
徐韵平日寡言冷淡,王二不曾见过她这般寒意凛凛的模样,吓得一时失了声。
只见她越发凑近,他打了一个激灵,因为在那张笑意嫣然的面上,他分明看到了杀意。
“你……你等着。”
王二连爬带跑,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徐韵收刀,转身正欲合门。
“梅歆。”
徐韵沉眼,看着抵在腰间的剑刃。
”为什么要杀掉祈王?“
“什么?”
她将手掠向腰间,男人抵紧锋刃,低声威吓道,“别动。”
徐韵展开手,露出一枚白玉,“我这店尚未开张,这便是我的全部家当,求大爷饶命。”
寂旷的街道上夜色放浓,微风斜过,卷起女子几根发丝,轻扫在男人拧紧的眉间。
“跟我回庾州谢罪。”
“什么庾州?小的从未去过,求大人饶命。”
“伤袭官隽,你以为能活着走出宜京吗?”
徐韵转头,赵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台下。
“赵郎,救我。”
暗箭破空,直逼身后的男子,男人抬手抽剑去挡。
徐韵趁机挣脱桎梏。
“身手不错嘛。”
徐韵转身,青年从檐顶飞旋而下。
男人身形颀长,面容刚毅,刀削眉峰下墨眸幽深,双唇紧抿,跨步立在檐下,目光紧盯着徐韵。
“你不是梅歆?”
男人声音低冷,从耳边刮过。
徐韵藏在赵奕身后,朝着男人摇了摇头。
“祈人,那更该死。”
说完,男人挥剑斩向他三人,青年迎面挡在徐韵二人身前。
青年身形极快,男人亦不甘示弱,剑法刚猛,青年在他剑下,并未讨到什么便宜。
剑声正激之时,远处火光突现,蹄声自远而近。
男人分神,青年趁机劈向他左臂,却被他躲过,只见他反身跃上了屋顶,而后便没了踪迹。
“你先避开。”
青年欲追,却听赵奕下令。
赵奕反身拔下徐韵头上的木簪,利落插进自己的前肩。
“你……”
话未说完,鲜血喷溅而出,失去桎梏的发丝上殷血如絮。
徐韵顾不得抹去眼角刺痛的血腥,一把将赵奕扶住。
“赵大人。”
火光烛天,官差接至,将二人团团围住。
”赵奕?你怎会在此处?“
为首者走近二人。
赵奕抬头,“金大人。”
中尉金平,平时少不了与廷尉府打交道,自然是识得赵奕。
他目光稍有后侧,余光扫过身后常服打扮的男人。
“怎么,你家也有仆人盗窃出逃?”
赵奕掩唇咳嗽,“大人说笑,只不过有贼人倒是真的。”
金平阔眉紧锁,看着他掌下弥散的血迹问道,“你怎么了?”
“无碍,有人抢财伤人,为免伤了其他人,大人还是尽快派人抓住贼人吧。”
“来人,替赵大人寻个大夫。”
两名官差得令上前,欲搀赵奕,却被徐韵避开,“我是大夫。”
金平这时才注意到赵奕身边的女子,一头乌发散乱,钗饰胡乱地挂在发梢,面容难以看清,只能看见其身上染了不少血渍。
“我是赵奕未过门的妻子。”
金平疑惑,他倒是听说赵奕在浔阳时曾娶过一任妻子,只不过后来染病而亡了,赵奕性情孤寡,府里至今无一妻妾,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个未婚妻。
只不过眼下不是深究此事之时,他转身,对着身后身形魁梧的男子道,“快至宵禁,抓到人我自会遣人告知虞府,请回吧。”
男人是虞国公府上的护院,声称府上有家仆携财潜逃,遂带人追捕,不过虞家仗着家里出了个皇后,行事一贯目中无人,金平对虞家的人向来无甚好感,亦不想多纠扯。
男人神色沉沉,眸光从赵奕二人身上扫过,不发一言,抱拳后退,带着身后数人离开了此处。
金平亦转身,对着赵奕抱拳,驾马带人朝前追去。
火光渐远,绿玉街暗幕如潮。
“你何必……”
徐韵话未说完,看着赵奕唇边的血迹,忙将他扶进医馆。
她将手搭在赵奕的脉腕上,昏暗中,眉目轻颤。
脉象虚沉,但并非中毒的迹象,纵然肩上有伤亦不该是这样的脉象。
赵奕将腕抽开,却一把被徐韵抓住,“你受过重伤?”
赵奕不言,只是回过身盯着徐韵。
随着一声猫叫,案台上未燃的灯盏几经滚动,终是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徐韵扣紧甲盖,此人于她尚且有用,但看他脉象只恐时日无多。
她起身,捡起滚落的油灯点燃,凝思几瞬走到一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匣子,在赵奕身边坐下。
白裳上晕开大片鲜红,如雪中映梅,在灯下愈发惹眼。
徐韵抬手就要去掀开覆在伤处的衣料,却被赵奕侧身躲开。
她稍顿,随后收手放在膝上,“我要给你止血。”
“不必。”
赵奕起身,却被徐韵按住,温热的肌肤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要抽开却被牢牢压住。
“我是大夫,患者于我而言,无男女之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言罢,赵奕抽手起身,徐韵并未阻拦,任由他推门隐身于夜幕之中。
不过利而聚罢,对于祈人,她并不想生出多余的怜悯。
阴云遮月,孱弱的咳嗽声在黑暗中铺开,赵奕额间隐有青经突起,汗珠如泄而下。
模糊中,仿佛眼前一片梅花正放,院中萦绕着雪煎春芽的香气,身穿绿衣罗裙的少女走至他身前,看他躺坐在冰雪之中似有疑惑,歪头唤道,“殿下。”
突然,眉心阵痛,双目如被人握住一般疼痛难忍,再睁眼,只能看到一具血迹斑斑的躯体躺在满是脏污的枯草上,衣不蔽体,身无完肤,更无体面之言。
“你想做救世主,而杀你的偏偏是你的亲人子民,魏脊,你当不了圣人。”
药炉沸腾不止,房间内充斥着药汁的苦涩,徐韵看着阖目仰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神色晦暗。
赵奕身上未有中毒的迹象,那就说明她并未中自己的蛊香,既如此又为何甘愿受她威胁。
其新伤在肩,她已经为她做了止血和镇痛,按理他身上的痛感应有所缓和,可他的痛苦却未减缓半分。
气脉太弱,又非中毒,像是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
“将死之人。”
徐韵疑惑,默念,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坐下搭住赵奕的脉搏。
*
晞光初露,宜京城静谧如初,青脊山顶,男人负手而立。
“崔将军!”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抱拳道。
“你来做什么。”
“听闻梅歆跟冯将军是旧识,当日庾州城防是冯将军的护卫军负责,王上亲信将军,可我等为人臣的却不能把王上的安危置于不明之处,任由一把弑君的屠刀时刻悬于君顶。”
男人冷眼转身,“你是怀疑我包庇梅歆,弃王上安危不顾。”
“下官不敢。”
“先王故去已有数月,王上命你捉拿梅歆,而你至今日为止却全无进展。”
男人走近黑衣男子,侧身挑眼道:“我奉劝你与其来我这试探,不如多花些时间寻人,”
说罢,男人离开了此处,只剩黑衣男人仍躬身立于原地,抱拳的双手握得通红。
光线透过窗隙,所照处可见细尘浮悬。
赵奕睁眼,模糊的残影逐渐清晰,略有烘热的房间内空无一人,他侧目,肩上已经缠了一层白纱。
他起身,吹灭了还在床边燃烧的白灯。
“醒了。”
他转身,门口的女子束了发髻,逆光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涩。
“若是你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街巷里,只怕我又得进一回廷尉府。”
徐韵说着将药端至赵奕面前,“这药汤对你的伤疾有益,喝了它你也可好受些。”
“宜京不缺枯骨,我劝姑娘早日离开此处。”
徐韵神情微愣,随后直起身,“我既不是罪人,正经讨口饭吃,怎如大人说的那般可怕。”
赵奕眸光扫过徐韵腰间的绿松石月环,负在身后的右手暗自握紧,“姑娘在逐风馆就没有见过魏人吗?”
徐韵闻言轻笑,祈魏乃宿敌,若是我见了魏人,大人觉得我一弱女子此时还能活着?”
“是吗?”
赵奕俯身,在离徐韵只有几寸之距时停住,目光直盯着黛眉下那双极其冷静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