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将死之人

傍晚时分,绿玉街上灯影零星。

紧闭的店门前不知何时挂了一块金笔牌匾,王二揉了揉眼睛,后退几步,抬手仔细打量着其上“驻春阁”的字样。

随即像想起什么般,上前用力拍门。

昏暗中,白刃寒光瑟瑟,徐韵侧目起身。

“开门!”

他在宜京城逛了一日连徐韵的影子都没见着,料想着她定不敢回此处,正愁何处寻人,想不到她竟回了这里。

嚓声刺耳,王二抬肘后退了几步。

徐韵冷冷站在门口,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在昏色下愈显瘆人。

“你……你跟我去柴府。”

徐韵看着王二脸上的乌青,朱唇冷勾,先前还以亲情裹挟,逼她就范,如今看她不从,这是连装都不屑装了。

她上前,王二面露忌惮,看着她手里的白刃连连后退。

毕竟柴府那么多人,她都能将柴利砸伤,就是个心狠的疯妇,他自然要离远些。

“你想做什么?”

“为了钱财,卖掉自己亲姐,二郎,你说我该如何对你呢?”

徐韵平日寡言冷淡,王二不曾见过她这般寒意凛凛的模样,吓得一时失了声。

只见她越发凑近,他打了一个激灵,因为在那张笑意嫣然的面上,他分明看到了杀意。

“你……你等着。”

王二连爬带跑,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徐韵收刀,转身正欲合门。

“梅歆。”

徐韵沉眼,看着抵在腰间的剑刃。

”为什么要杀掉祈王?“

“什么?”

她将手掠向腰间,男人抵紧锋刃,低声威吓道,“别动。”

徐韵展开手,露出一枚白玉,“我这店尚未开张,这便是我的全部家当,求大爷饶命。”

寂旷的街道上夜色放浓,微风斜过,卷起女子几根发丝,轻扫在男人拧紧的眉间。

“跟我回庾州谢罪。”

“什么庾州?小的从未去过,求大人饶命。”

“伤袭官隽,你以为能活着走出宜京吗?”

徐韵转头,赵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台下。

“赵郎,救我。”

暗箭破空,直逼身后的男子,男人抬手抽剑去挡。

徐韵趁机挣脱桎梏。

“身手不错嘛。”

徐韵转身,青年从檐顶飞旋而下。

男人身形颀长,面容刚毅,刀削眉峰下墨眸幽深,双唇紧抿,跨步立在檐下,目光紧盯着徐韵。

“你不是梅歆?”

男人声音低冷,从耳边刮过。

徐韵藏在赵奕身后,朝着男人摇了摇头。

“祈人,那更该死。”

说完,男人挥剑斩向他三人,青年迎面挡在徐韵二人身前。

青年身形极快,男人亦不甘示弱,剑法刚猛,青年在他剑下,并未讨到什么便宜。

剑声正激之时,远处火光突现,蹄声自远而近。

男人分神,青年趁机劈向他左臂,却被他躲过,只见他反身跃上了屋顶,而后便没了踪迹。

“你先避开。”

青年欲追,却听赵奕下令。

赵奕反身拔下徐韵头上的木簪,利落插进自己的前肩。

“你……”

话未说完,鲜血喷溅而出,失去桎梏的发丝上殷血如絮。

徐韵顾不得抹去眼角刺痛的血腥,一把将赵奕扶住。

“赵大人。”

火光烛天,官差接至,将二人团团围住。

”赵奕?你怎会在此处?“

为首者走近二人。

赵奕抬头,“金大人。”

中尉金平,平时少不了与廷尉府打交道,自然是识得赵奕。

他目光稍有后侧,余光扫过身后常服打扮的男人。

“怎么,你家也有仆人盗窃出逃?”

赵奕掩唇咳嗽,“大人说笑,只不过有贼人倒是真的。”

金平阔眉紧锁,看着他掌下弥散的血迹问道,“你怎么了?”

“无碍,有人抢财伤人,为免伤了其他人,大人还是尽快派人抓住贼人吧。”

“来人,替赵大人寻个大夫。”

两名官差得令上前,欲搀赵奕,却被徐韵避开,“我是大夫。”

金平这时才注意到赵奕身边的女子,一头乌发散乱,钗饰胡乱地挂在发梢,面容难以看清,只能看见其身上染了不少血渍。

“我是赵奕未过门的妻子。”

金平疑惑,他倒是听说赵奕在浔阳时曾娶过一任妻子,只不过后来染病而亡了,赵奕性情孤寡,府里至今无一妻妾,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个未婚妻。

只不过眼下不是深究此事之时,他转身,对着身后身形魁梧的男子道,“快至宵禁,抓到人我自会遣人告知虞府,请回吧。”

男人是虞国公府上的护院,声称府上有家仆携财潜逃,遂带人追捕,不过虞家仗着家里出了个皇后,行事一贯目中无人,金平对虞家的人向来无甚好感,亦不想多纠扯。

男人神色沉沉,眸光从赵奕二人身上扫过,不发一言,抱拳后退,带着身后数人离开了此处。

金平亦转身,对着赵奕抱拳,驾马带人朝前追去。

火光渐远,绿玉街暗幕如潮。

“你何必……”

徐韵话未说完,看着赵奕唇边的血迹,忙将他扶进医馆。

她将手搭在赵奕的脉腕上,昏暗中,眉目轻颤。

脉象虚沉,但并非中毒的迹象,纵然肩上有伤亦不该是这样的脉象。

赵奕将腕抽开,却一把被徐韵抓住,“你受过重伤?”

赵奕不言,只是回过身盯着徐韵。

随着一声猫叫,案台上未燃的灯盏几经滚动,终是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徐韵扣紧甲盖,此人于她尚且有用,但看他脉象只恐时日无多。

她起身,捡起滚落的油灯点燃,凝思几瞬走到一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匣子,在赵奕身边坐下。

白裳上晕开大片鲜红,如雪中映梅,在灯下愈发惹眼。

徐韵抬手就要去掀开覆在伤处的衣料,却被赵奕侧身躲开。

她稍顿,随后收手放在膝上,“我要给你止血。”

“不必。”

赵奕起身,却被徐韵按住,温热的肌肤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要抽开却被牢牢压住。

“我是大夫,患者于我而言,无男女之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言罢,赵奕抽手起身,徐韵并未阻拦,任由他推门隐身于夜幕之中。

不过利而聚罢,对于祈人,她并不想生出多余的怜悯。

阴云遮月,孱弱的咳嗽声在黑暗中铺开,赵奕额间隐有青经突起,汗珠如泄而下。

模糊中,仿佛眼前一片梅花正放,院中萦绕着雪煎春芽的香气,身穿绿衣罗裙的少女走至他身前,看他躺坐在冰雪之中似有疑惑,歪头唤道,“殿下。”

突然,眉心阵痛,双目如被人握住一般疼痛难忍,再睁眼,只能看到一具血迹斑斑的躯体躺在满是脏污的枯草上,衣不蔽体,身无完肤,更无体面之言。

“你想做救世主,而杀你的偏偏是你的亲人子民,魏脊,你当不了圣人。”

药炉沸腾不止,房间内充斥着药汁的苦涩,徐韵看着阖目仰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神色晦暗。

赵奕身上未有中毒的迹象,那就说明她并未中自己的蛊香,既如此又为何甘愿受她威胁。

其新伤在肩,她已经为她做了止血和镇痛,按理他身上的痛感应有所缓和,可他的痛苦却未减缓半分。

气脉太弱,又非中毒,像是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

“将死之人。”

徐韵疑惑,默念,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坐下搭住赵奕的脉搏。

*

晞光初露,宜京城静谧如初,青脊山顶,男人负手而立。

“崔将军!”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抱拳道。

“你来做什么。”

“听闻梅歆跟冯将军是旧识,当日庾州城防是冯将军的护卫军负责,王上亲信将军,可我等为人臣的却不能把王上的安危置于不明之处,任由一把弑君的屠刀时刻悬于君顶。”

男人冷眼转身,“你是怀疑我包庇梅歆,弃王上安危不顾。”

“下官不敢。”

“先王故去已有数月,王上命你捉拿梅歆,而你至今日为止却全无进展。”

男人走近黑衣男子,侧身挑眼道:“我奉劝你与其来我这试探,不如多花些时间寻人,”

说罢,男人离开了此处,只剩黑衣男人仍躬身立于原地,抱拳的双手握得通红。

光线透过窗隙,所照处可见细尘浮悬。

赵奕睁眼,模糊的残影逐渐清晰,略有烘热的房间内空无一人,他侧目,肩上已经缠了一层白纱。

他起身,吹灭了还在床边燃烧的白灯。

“醒了。”

他转身,门口的女子束了发髻,逆光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涩。

“若是你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街巷里,只怕我又得进一回廷尉府。”

徐韵说着将药端至赵奕面前,“这药汤对你的伤疾有益,喝了它你也可好受些。”

“宜京不缺枯骨,我劝姑娘早日离开此处。”

徐韵神情微愣,随后直起身,“我既不是罪人,正经讨口饭吃,怎如大人说的那般可怕。”

赵奕眸光扫过徐韵腰间的绿松石月环,负在身后的右手暗自握紧,“姑娘在逐风馆就没有见过魏人吗?”

徐韵闻言轻笑,祈魏乃宿敌,若是我见了魏人,大人觉得我一弱女子此时还能活着?”

“是吗?”

赵奕俯身,在离徐韵只有几寸之距时停住,目光直盯着黛眉下那双极其冷静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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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齐眉
连载中喜迎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