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雨雾霏霏,西郊大榕树下的草棚里,几个廷尉府的官差并排而坐。
靠近门口的男人用木筷搅动着方案上的青菜粟米粥,一双吊梢眼时不时往外瞟去。
细雨缠阴,廷尉府门前,女子青衣薄裳,撑着一把搓边的油伞,逢着进出的官差便凑前去搭话,如此反复。
“ 娘的,这赵奕真是命好。“
来人拍着皮甲上的雨渍,补丁麻履上沾了不少泥污,一边说着,一边坐下。
男人认出这是昨夜值守的曹余,此人极善阿谀奉承之道,能走到于阙跟前去,言语行事比他们这些人硬气不少,故而与其当差不免受气。
按平常,他们是不愿与这样的人多打交道的,不过今日他存了八卦的心思,忍不住凑近去问,“怎么了?”
唤作曹余的男人一脸疲态,也忘了心思摆谱,捋袖遂言道,“看见那边的女人没有?”
男人闻之抬眼,女人离草棚不算近,加之雨雾朦胧,对其长相看得并不真切,不过从其身量上看应是个美人。
“怎么了?”
“前些日子不是府里兄弟都在谈论,逐风馆押回来了个美人,听说是城中一屠户家的女儿,都想找人说媒呢,结果偏偏看上赵奕。”
“是她?”
男人看了一圈草庐里的几人,他几个虽在廷尉府当差,但都是些糙人,那姑娘他是见过的,怎会看上他们这些人,何况赵奕本就才名在外,京中不少女子都想着做他的继室,人家看上他,本就合乎情理。
曹余渴极,忙往口中灌了几口白水,随后舒坦长吟一声点了点头。
“自称是赵奕未过门的妻子,说是寻不到人,我看是骗了人姑娘,临了又不愿担下。”
周寅,于阙不喜赵奕,其为人又寡言孤傲,廷尉府内自然少有人愿与其接近,不过男人倒不觉得赵奕像诱骗女子之辈。
“来了。”
吊稍眼男人向曹余示意到,二人一同侧身向外看去。
红伞配白衣,这是徐韵第二次看到赵奕如此打扮,男人在她几步之外驻立,哀怨与沉默在雨雾中对视,他似乎并不意外在此处见到她。
“赵郎。”
她蓄泪低唤。
他为朝官,想要杀她灭口轻而易举,若不先他一步行动,只怕她性命难保。
让众人知晓她二人关系并不简单,他应会有所忌惮。
“女儿清白重于命,赵郎不会不顾念我吧。”
赵奕垂下眼去,只见女子的手扶在他撑伞的前臂上,眸色亲昵。
男女公然勾扯,一时引了不少注意,徐韵唇角淡勾,她与他并不相熟,何况她昨夜还撞破了他的秘事,心里此时只怕恨不能就地取她性命。
架马声突至,不待人反应,马车疾驰而来,在男人身侧堪堪停住。
赵奕侧身避让,车夫扬头不屑,嘴角露出冷嘲,下车掀开了车帘。
于阙身形不便,光是下马车,便出了一身汗。
“都站在此处作甚。”
一声喝去,围观众人纷纷散去。
于阙走至她二人身前,将擦汗的方巾一把塞到替他撑伞的老仆怀中。
“子谋,这是?”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巡梭,最后在徐韵身上定住。
“这不是………”
于阙看着女人挽在赵奕肘臂上的手,转而看向赵奕,目露探询。
赵奕抽动臂肘,稍稍躬身,正欲开口之际,却被徐韵抢言,“民女是来寻赵郎的”,随即,她作一副娇羞样,“昨夜赵郎亲口答应会娶我进门。”
于阙略有吃惊,随即横眉上挑,仔细瞧着赵奕,生怕错过什么表情,却见赵奕始终一副冷淡模样。
昨夜答应进门,今日却要来廷尉府寻人,看赵奕神情也全无喜悦,于阙看向一旁的女人,心底冷笑。
赵奕为人一向自诩高洁,如今行径却与拈花弄柳之辈无异,他正愁赵奕事事压他一头,如今可算是有把柄落了他手里。
想到这,于阙心情不由畅快了许多,扬声道,“子谋啊,你孤身一人留在宜京,想再娶想必弟妹在天之灵亦会理解,但怎可学无耻之辈,欺辱人家姑娘清白而不敢当之。“
于阙这一声可落入了不少人的耳中。
徐韵抬眼,只见男人神色始终毫无波澜。
就当她要再添把火时,只听闻男人冷冷开口,“大人言重,赵某绝无欺瞒徐韵之意。”
无人在意处,徐韵朱唇浅勾。
“我实倾慕此女,但并无辱她清白,是我让她遇事可来此寻我。”
赵奕此言一出,于阙面色稍显僵硬,如今反倒成了他急于诬陷赵奕声名。
他干咳俩声,并不想丢了脸面,为自己补道,“子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此处离西街颇远,你让徐姑娘只身来此寻你,我还以为是你欺辱人家姑娘。”
“是赵某不妥。”
赵奕躬身致歉,于阙顶起已经不能再挺的胸仆,目光转向徐韵左右打量。
有姿色的女子他见多了,此女确实貌美,不过就算他不愿承认这宜京看上赵奕这个鳏夫的貌美女子不在少数,此女亦算不得特别。
外界传言赵奕只钟情于亡妻,宜京但凡有个官身的谁不想娶几房妻妾,他倒好,挂个清明在外,空惹一群女子遐想惦念。
如今看来,他赵奕亦是俗人一个,却偏要装高洁,显得他这些人低俗不堪。
想至此处,他愈发气闷,出言讥讽道,“传闻子谋与故去弟妹情如磐石,如今看来色之一字实属利刃,竟能令你折腰。”
赵奕无言。
于阙本想趁此为难,哪见赵奕此人却无丝毫难堪之态,甩袖气匆匆地进了廷尉府。
徐韵侧目,见赵奕缓缓直起身,纵然受辱至此,神色亦无半分有虞。
“你想要什么?”
男人声沉。
徐韵起身,亦不再佯装,“我知大人不想所谋为人所知,但民女亦不想因此丢命,我家里要将我卖进柴府做妾,但我听说那柴老爷的妾个个短命,遂不得已出逃,所以昨夜才会遇见大人,柴府定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孤身女子无依无靠,若大人许我未过门妻子的名分,我定万分感激。”
赵奕转身,看着女子冷道,“若是我不应呢?”
“大人不该低估一个人想活命的决心。”
赵奕突然笑了一下,走近徐韵,“姑娘是聪明,不过,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徐韵皱眉,此人果然不好对付。
她无言片刻后,轻道,“昨夜的迷香,大人醒得这样快,就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吗?”
赵奕凝眉,看着那双深情得挑不出一点错处的眼睛,“你给我下毒?”
女子勾唇,打量着自己修长的指头,拽住了他的衣袖,“我说了,大人不要低估我求生的决心。”
她随即眸光上挑,对上男人晦暗不清的眼眸,”求大人救我。”
赵奕不言,徐韵续道,“不是寻常的毒,这世间应没几个大夫能解此毒,大人就不要费心思了。”
赵奕看着嘴角噙笑的女子,食指微微蜷起。
“家人不顾念,亲母已走,你留在宜京还能作甚?”
“求生而已。”
“解药?”
徐韵转身,“你暂时不会毒发,等我在宜京安定便会给你。”
借赵奕的关系,接近吴唤便会容易许多,而后再入祈王宫,在她事成之前她是不会让此人脱离她的控制的。
遇到此人,亦算上天助力。
方才晴朗了几日,天又开始降雨,溪旁的泥道湿滑不堪,王二心中郁郁,一不留神便滚进了溪里。
”呸,真是人衰运差。“
他起身,吐了吐嘴里的沙,剧烈的撕痛硬生生地逼出了他几滴眼泪,一张脸乌青不堪。
昨夜柴府来人,说是徐韵将柴府老爷打伤跑了,柴府的人不待他反应便将他打了一顿,放话若是交不出人,他夫妻二人便别想在宜京活下去。
天空灰蒙蒙的,王二拖着伤腿爬上了岸,顺手薅了一把杂草揩掉身上的泥污,路边偶有采莲女经过,多会对他看上两眼。
王二见此心中愈发不畅,扶着腿冒雨向石桥上走去。
他低头一心想着先寻个避雨之处,不防与对面来人撞上,正要出口大骂,却一时定在了原地。
男人撑着一把红伞,还是像他在廷尉府见到的那日一样,周身笼着一层阴郁。
只见他朝自己颔首。
王二这才反应过来,忙点头退至一旁,如今这世道,再不受待见的官差也比他们这些百姓强。
伞下步履徐徐,在桥下的绿柳树旁停住,赵奕回身盯着雨中渐糊的人影,手中的银刻梅花簪被他握得滚烫,耳中回荡起了女子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的信物。”
徐韵对他扬手摆弄着一块白玉,“现在我们便互换过信物,大人即刻起便是我的未婚夫婿。”
“亏我四处寻你。”
绿荫深处,青年双腿勾枝,抱腹倒挂。
赵奕转身,伞影下的眉眼染了冷冽:“区区南疆蛊香,竟让你睡了一夜,看来金弃无让你坐上护法之位都是多余的。”
“你……”
青年气窒,而后辩道,“若不是你阻拦我,我早取了她性命,又怎会中下迷香。”
话未说完,点影成弧,一黑色小物滑至青年眼前,他急忙接住。
“致幻只是一时,蛊香最厉害的便是日渐侵入中毒之人的脊髓,最后让人变成只能躺在床上的痴儿。”
青年皱眉,细细打量着手中的陶制药瓶,“你昨夜便知有毒,为何不提醒我。”
他气急,纵跃下身站立,朝着离去的人影喊道。
赵奕垂眸,并未回应青年,李絮出自魏国最隐蔽的杀手组织水无痕,又怎会中寻常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