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烧开的陶炉被水撑开了盖,发出当响。
赵奕松开她,立马起身,双目黯淡。
他没有去看地上泪意婆娑的女子,只是冷冷说道:“像又如何,男女之念于我不过束手之缚,我不杀你,已是恩赐。”
徐韵心底冷笑,有情方能为情所困,无情便不会心生不舍,如今看来,赵奕是想除掉她这颗绊脚石,却又不舍。
“大人。”
赵奕眉头稍稍皱起,看着女人带着伤痕的手指攀上自己垂于衣侧的右手。
他握拳避开。
徐韵垂头,“民女是想问,民女的月环是否有了下落。”
男人握紧的骨节泛着白,声音带着克制,“没有!”
十一公子通敌叛国,举国不耻,偏偏有一婢女在朝华殿为其喊冤,魏王大怒,下令处死了女婢。
这是他后来听一逃出来的魏国宫人说的。
他这一生无甚悔事,除却将陇月坡前遇见的那孩子带回了魏王宫。
若非他不忍,或许,她便不会遭丧命之祸。
如今,她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他便不能重蹈覆辙。
“大人?”
“出去。”
徐韵单手扶在胸前,悬在半空的手悄然收回。
此人这般难缠,她有些恼意,面上却失意难掩,轻轻点头后拭泪离开。
……
入夜,壁上孤灯照影,徐韵只身坐在案前。
田税案牵涉甚广,她猜测,赵奕是想通过扳倒虞家,拉周寅下水,坐上廷尉之位。
徐韵心下一惊,之后种种,不过是因她像他亡故的妻子罢了,否则自己难从此人手上脱身。
赵奕为名能忍受牢狱之苦,有高宅而居陋室,却能容下自己损他清白,看来对这位去世的女子确实用情颇深。
但此人疑心过重,断难取得他的信任,定会将自己送得远远的。
门外人声突起,像在争辩,在漫天暗幕里尤为突兀。
“关行,我辛苦了半个月给你做的药丸,你就这样全给我当花肥了?”
廊下,烛明如白鹅争食之态,伸长了脖子将脸凑到关行眼前。
“你那是无人替你试其效用,全扔我这来了。”
“ 你……你不知好歹。”
“烛明先生?”
檐下笼灯摇摇晃晃,女子步态轻盈,从泛着潮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烛明正身,清嗓后道,“时候不早了,姑娘怎还不休息?”
话刚出口,他便愣了一下,关行沉默地瞧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男人略有尴尬地挠挠头。
徐韵没去理会,伸头去朝花丛里看,“先生做的是什么药丸?”
“啊……就是一些补体药丸。”
烛明叹了口气,只见女人从自己身边越过,探身去花丛里翻找。
“方子没错,不过对于气血严重劳损之人光这样应无甚效用,先生不妨再加白术和黄氏两味药进去试试。”
徐韵闻过药丸对男人说道。
烛明眉头紧锁,“在下有一疑问,不知姑娘可否解惑?”
徐韵将药丸搓开,闻此动作稍有一滞,却又极快恢复如常。
“先生请问。”
“姑娘既为医者,便知毒之于人,无论浅剧皆是催寿之物,为何还要自服?”
徐韵将手放下,冉岳善毒,倒是教过她些毒理药理,后来就不准她学了,她便自行试毒,再替自己解毒,如此往复体内毒药积聚,如今她体内只怕血毒相生了。
“ 我自幼喜钻研药理医册,但无人解惑,只能自行试药,久了体内药毒积聚,本应早早死去,却偶然得一老者相赠药方尚能克制我体内残毒。“
“不知姑娘可否将那药方告知在下。”
烛明显得有些急切。
“那老者临别前曾让在下立誓不得将此方泄于他人,请先生见谅。”
徐韵稍稍躬身,余光扫过男人失望的面庞。
那方子是自己在师傅遗留的书册上寻到的,若非不得已,绝不得擅用此方。冉岳毒圣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她可不想节外生枝暴露身份。
“是在下唐突了。”
“先生医术之精,定能配出效用与之相当的药方。
”
烛明作揖礼,“谢姑娘赠言。”
徐韵稍俯身,“先生早些休息。”
她打量了失落的男人一眼,转身进屋合上了门。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取得赵奕信任,留在宜京。
夜色中,男人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眉目深重。
宜京城外的岐荡山在夜幕下更显深沉,偶有兽鸣在寂夜里回荡,令人不敢窥探。
“惊蛰去王家确认过,那女子确非梅歆。”
黑衣男子抱拳上禀,草屋内尚可听闻屋外冷风潇潇,通红的炭盆在暗幕中寂燃。
“知道了。”
男子闻此低头,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屋内,暖意烘烤着手心,炸起的火星落在腕背,男人却无甚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抽起左手,右手拇指按在腕上,略有粗糙的皮肤纹理与他处别无二致。
这里本因有一条疤痕,而他本应因这道疤痕死去。
天光泛白,关行将扫起的枯叶倒在院里的柿子树底下,转身往身后紧闭的房门瞧了一眼。
“来喽来喽。”
只见烛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朝这边走来。
关行转身抬步就要走,却被烛明一个闪身拦住。
“暖胃养生早膳,您的贴身小厨。”
关行看了眼前笑得谄媚的男子一眼,复而低头错身,疾步往前走去。
“哎哎……关行,这可是我特意为你熬的早膳,可比你煮得那些淡极无味的面条要养身多了。”
男人突然停住转身,烛明忙端稳托盘,看着撒了一点在地上的浓稠之物,面带惋惜,悲情哀嚎。
关行看着装似孩童的男子,略感无奈,重重叹了口气,取过男人盘中药膳,闭眼一饮而尽,却低估了此物之难饮,只能任凭其在自己喉间翻滚,硬生生逼出了几滴热泪。
烛明见此忙朝他递了一碗糖水,这才稍稍顺气。
“关兄实乃仗义之人啊!”
他殷勤地接过关行手中的碗。
关行挑眼瞪了男人一眼,转身去捡起了地上的席草扫帚,回身只见男人兴致勃勃地跃过台阶,敲响了那扇木门。
“徐姑娘,徐姑娘?”
烛明喊了几声,屋内却没有人应,远处男人被落发遮掩的眉眼逐渐凝重。
“烛明先生。”
房门被突然打开,徐韵目光越过烛明,不经意地扫过庭院中的男人。
“先生有事?”
她目光轻飘飘地落至男人身上。
“鄙人刚熬的药膳,不知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徐韵看过男人盘中看着难堪正视的稠物,眉目含笑,极为爽快的取过将其饮下。
粘腻的苦涩在口中化开,徐韵挑眼看着眼前颇有期待的男人,缓过几刻后点了点头。
“先生还是做成药丸吧。”
这是嫌他这药膳难以下咽了,烛明转身朝站在院中的关行看去,关行低头。
他抿抿唇,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多谢姑娘赐教。”
男人离开,徐韵脸上笑容稍稍淡去,看向庭院里自顾清扫的关行。
穿过廊桥,只见黄茅屋顶上寒露未干,时有雀儿歇落。
脚踩的木板上裸了一层水汽,屋内传来男人的低咳,徐韵稍稍愣神。
“你来做什么?”
“天渐寒,大人不如避风而坐。”
徐韵上前越过门,转身捋袖,要去将门掩住,却被打断。
“不必。”
她沉思须臾,转而神色如常,在赵奕桌前屈膝跪坐。
“是民女僭越。”
女人交叠于腹前的十指冷得泛白,男人目光稍有流连。
“请大人将民女的东西归还民女。”
她问过许溯,狱里无人盗过她的绿松石月环,她入狱那日分明贴身藏着。
男人无言,只见从袖中掏出那支梅花银钗置在案上推至徐韵身前。
徐韵看着钗上怒放的红梅摇摇头。
“民女说的不是此物。”
她抬眼,二人目光无声相接。
赵奕低眼,翻起扣在木托中的陶杯,开过的热汤散着白气缓缓流入杯中。
“ 那月环是挚友所赠之物,恳请大人还与民女,大人若需金银,民女可另寻奉上。”
“据我所知,姑娘在东市租赁医馆已投入全部身家,姑娘何来金银筹换。”
赵奕将陶杯推至女人身前。
“多谢大人,不过金银之事不劳大人忧烦。”
男人轻笑,“何等挚友,需你如此珍视。”
杯中热气上腾,撩拨人眼,女子缓缓开口,“可与性命相托者。”
手中土陶好似烫手,赵奕将它搁于案上,“血缘至亲尚可轻易换取金银,姑娘倒是心胸宽厚。”
“如大人能因心系先夫人而宽待我这个不相干之人,他之重于我,如夫人于大人。”
赵奕沉默,眼睑下垂盖住一双眸子,寂寞在屋中肆意铺开。
徐韵无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直到屋外一阵落叶簌簌,她端起早已褪去热气的汤饮,轻轻抿了一口。
痴心多被蹉跎,世间多是男子高升抛弃发妻之迹,痴情女子她见过不少,但赵奕此种她却少见。
“大人?”
徐韵试探。
“往日难追,姑娘何不早早放下旧人。”
男人目光上抬,落在徐韵身上。
方木桌案下,手指扣紧。
“大人怎知是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