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想必是位极好的女子

秋风扯鸣,呼呼作响。

徐韵睁眼,紧闭的窗牖外隐透着白光,明明是白日,室内却暗如昏暮。

她起身,身上多处刺痛令她回神了不少。

屋外除了风声难闻其他,她推开房门,日光毫无遮挡,直穿门内,她不得不举手遮住双目。

残风肆意扯着女人单薄的衣袖,正在院中柿子树下除草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双目灼意稍缓,徐韵将手放下,看着石阶下脸被乱发挡住大半的男子面露疑惑。

“这里是?”

“赵宅。”

徐韵微怔,后又了然道,“赵大人的府邸?”

男人点头,转身继续着自己手中的动作,似乎不愿与她多谈。

她转身,险些与一年轻男子相撞。

“姑娘当心。”

青年侧身举过手中托盘,避开徐韵。

“姑娘终于醒了,不枉我在厨房煎了三天的药。”

男子木簪束发,对着她笑得灿烂,眉眼皎若星辰。

“不舒服吗?”

青年看她面色淡漠,凑近问道。

徐韵摇头,轻扯出一个笑容,“无事,是公子救了我?”

男子如释重负,转而含笑,将托盘中的褐色药汁递向她。

“喝完这一副,就该换其他药了。”

徐韵垂眸,看向男子手中泛着热气的汤药。

“多谢公子。”

男人手中并非寻常汤药,而是毒性极强的老鸦瓣,用量稍错便可夺人性命。

她接过,当着男子的面一饮而尽。

苦涩混着草腥从口腔化开,男人接过她手中的药碗。

“我可不敢揽功,若非赵兄以将我驱出此处作挟,就姑娘的身体来说,在下可不敢冒险。”

李拓并未授她多少药理,

“不知赵大人可在府中?”

男人浅笑,“你说他呀,跟我来吧。”

“大人不喜外客入他居室。”

先前还在院中除草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二人身侧。

“关行,枉你跟了赵奕这么多年,他亲自带回来的人,能是外客吗?”

男子领着徐韵越过关行。

穿过一扇月洞门,香樟耸立,荫蔽下,日光细碎,黛瓦飞檐,庭院虽大却不见活物,颇为冷清。

“我叫烛明,是个大夫,暂住于此。”

“嗯。”

“姑娘是浔阳人?”

徐韵点头应是,却听男人说道,“赵兄亦出身浔阳,那说来,你二人还真是有缘分。”

落叶染红,轻落凭栏,徐韵将其拾起:“不知道公子是否见过亡故的赵夫人。”

男人停住脚步,回身与她目光相对。

徐韵面露慕色:“只是听闻赵夫人是一位极为刚烈的女子,心生仰慕罢了。”

男人转身继续往前,声音冷冽,“从未见过,但想必是位极好的女子。”

徐韵松开手指,樟叶随风扑动,顷刻间便飞出了栏外。

**一旦松了绳,便是覆水难收,若非他对故去女子有念,在廷尉府就不会为她申辩。

落叶随风涌动,双脚踩在木板上咚咚作响,徐韵跟着男人转过廊角。

廊桥连接两间屋舍,桥下残荷枯落,岸边狄草正茂,烛明在桥端停住,“徐姑娘,请吧!”

徐韵点头谢过,沿桥走向尽头独室而建的草舍。

室外筑廊台,徐韵循阶而上,檐下棋盘静置,黑白相持不下。

玄墨滴聚,有风穿堂,铜炉上烟圈失了形状。

“大人。”

徐韵在门外立住。

男人提笔案上,稍一顿,接着走墨。

“离开的马车已经替你备好。”

她提裙,缓步走至赵奕身边跪下。

“民女恳请大人不要将民女赶出宜京。”

赵奕停笔,侧头,入眼是女子耳下被风吹得颤栗的肌肤。

他沉默,只听女人又道,“大人不必担心,民女一定守口如瓶。”

他垂眸,扯开被女人抓住的手肘,“要么弃命,要么离开此处。”

”民女不能离开宜京。“

赵奕起身,对上女人潮红的双眼,冷冷丢出两字,“为何?”

只见女人垂头,赵奕收回目光,抬动的皂靴稍顿后落回了原位。

女子肌肤柔软,隔着单薄的衣料,贴在他微微发僵的脊背上。

他沉眼,紧扣在自己腰间的十指上蒙着一层薄红。

“妾身在世上已无亲人,如今外面匪祸频发,妾身从徐州来此曾险些落入贼寇手中,女子如今求生已是十分艰难,只求大人不要将妾身赶出宜京,妾身愿尽心侍奉在大人身边。”

徐韵将脸贴在男人的背上,面若寒霜,辨不出一丝温情。

“大人……”

庭院中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看向她时,眼中分明多了些恼意。

赵奕神色无虞,“何事?” 余光扫过退至一旁的徐韵。

“虞府来人了。”

赵奕起身走至屋台外,凝思不言,手边棋局僵滞,黑白不前。

许久后,淡言道,“把人带进来。”

“是。”

男人走时,暗自睨了她几眼。

“明日子时,会有人送你出城。”

赵奕转身,对上女人恳求的双目,面上亦无半分融动。

眼看示弱之举无用,徐韵只得先离开。

门口狄花飞旋,轻坠随水漂零,她回头看向嵌在高盛秋草里的茅屋,明明有黛瓦青檐可避寒,却要在府中辟出一草舍自苦,她暗想,此人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心中愈发生出几分不屑。

方才还柔目含情的面庞早已不剩一丝温热,她筹谋多年,绝不可能轻易离开宜京。

她心中有事,走得极慢,不觉间险些撞上来人。

抬头只见散发遮面的男子领着一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已来至身前。

她只得匆匆颔首致歉,退至一旁,不过那华服男子像是不想就此掩过,绕有兴致地在她身前站定。

“此前我来,赵大人府上无一女眷,今日在此见到姑娘,莫非外界所传大人将娶新妇,此言为真?”

“回公子,这是府中客人。”

徐韵见有人替自己解释,对着华服男子点头作应。

“哦。”

华服男子不满地看了回话人一眼,点点头离开。

待二人走远,徐韵才侧身去看,浔阳田税亏空,郡守李瑞失踪,全国缉捕,赵奕与虞家似乎都在找一人,莫非虞家跟李瑞亦有粘连。

无人在意处,一女子悄然跃至桥下。

虞擎是虞长柏三子,任职御史台,言厉笔锋,颇有才干,虽为妾室所生,却是虞家两子中最出色的一人。

不过此人最厌高挂风骨之人,在他眼里,赵弈亦在其中。

所以此刻,对坐在他面前的赵奕,他出言并不婉转。

“主刑之人却奉君子之道,封赏的屋宅不住却要结庐自罚,大人既想成君子之心,为何又要判罪众生。”

“大人言重,奕非圣人,幸得几年教化,不敢自称君子,草屋不过奕怕过奢而忘故地,自醒罢了。”

看着赵奕始终面中含笑,虞擎忍怒而道,“大人自谦,虞某不善虚礼,宫中贵妃有孕,天赐恩泽于王上和我虞家,王上多年无子,极重此胎,贵妃自听闻家兄曾进廷尉府受大人审问后便寝食难安,生怕外人疑我虞家清白。”

“大人此话何意?”

虞擎将右手置于案上,凑近赵奕道,“我听闻此案真凶李瑞藏匿于京中商户柴家,王上爱重贵妃便是爱重虞家,此案不结乃王上心疾,周大人既已查清嫌犯,赵大人就不要让王上忧心了。”

说罢,端正身背,端起案前陶杯饮过,神色自得。

“贪乃窃国之举,窃国者为大祈之敌,我等奉公行事,是为国主分忧,怎敢让其忧心,大人此言难免诛心。”

虞擎面上发僵,握杯五指收紧。

“清白者自廉,不轨者当诛,奕不敢污国公府清白。”

嘭,朱色陶杯上一条细缝蜿蜒,虞擎撩袍起身。

“大人为囚两年,平西侯府一封戒书,王上亲厚,大人真要自省,与其结庐自苦,不如顺势而为。”

他咬牙撂话,未等赵奕起身相送,便草草行了揖礼辞去。

“关行。”

散发遮面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

“去东市替我把药取回来。”

关行躬身应是,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草屋以苇杆为壁,算不得结实,风一吹,耳边便是狄草摇动声。

赵奕起身,草絮没了遮挡,直涌入门中。

“知道的越多,于你性命愈发无益。”

门外窸索,不久后,只见女人裙边沾水,屈膝跪在门外。

“大人若是想取我性命,一早便可杀了我。”

赵奕此人心思机敏,纵使她在众人之前宣告她二人关系,他有所忌惮,但在她入狱时,只需与她割席再顺意将她定罪便可保全自身,可他翩翩为自己洗了冤。

赵奕神色淡漠,走至她身前。

“你以为我不忍心杀你?”

“咳咳咳……”

骨节泛着森冷,禁锢住了徐韵的脖颈。

但她不解,赵奕既不想杀她,又为何要将她逐出宜京。

“这张脸,若是杀了我,大人不可惜吗?”

说完 ,徐韵只觉颈间禁锢渐收,意识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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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齐眉
连载中喜迎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