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尽头,屋舍宽阔,其中央被一道帘子隔开,内里陈设极为简单。
柴府富庶,宅基占地百亩,府中只见雕梁画栋,一路行来,不难看出主人财力逼人,颇好奢靡之风,此处却修得简雅,实为难得。
赵奕理理袖子,跟着丫鬟指示落座,目光却落在那道用于遮挡的帘帐上。
“咳……咳……向春,替我给大人斟茶。”
脚步声自帘后响起,隔着帘帐,赵奕只能看到妇人模糊的身影。
“是。”
“先夫故去,妾身不幸染上风寒,大人尊贵,怕染了大人康健,如今怠慢之举还请大人见谅。”
赵奕眼风扫过一旁的丫鬟,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弧度,随后淡言道,“夫人不必多礼,只不过事关刑案及尊府隐秘,赵某所言不便外传。”
妇人沉默,片刻后道,“向春是我的贴身丫鬟,与我情同姐妹,大人不必忧心。”
屋中一时寂静,赵奕却没有再说的意思,妇人十指抠紧了裙裾。
“大人,王氏二人?”
她试探问道。
“令夫被伤当晚,王氏夫妇二人并未在场,纵然他二人能证实徐韵当晚确实进了柴府,但举徐氏杀人之词尚无所证,作不得数。”
“怎会!”
妇人声音拉长,但很快便又低了下去,“怎会如此,那夜府中数人都亲眼所见,徐韵用香炉砸伤了我夫君,先夫当晚便高热不起,次日丑时便过了身。”
说到此处,柳氏哽咽低泣,“大人可要替我做主。”
“是吗?可我觉着令夫并非前颅伤热而亡。”
“当晚老爷突然惊厥不起,府里请的郎中还未到,老爷便先去了,我和夫人一直侯在老爷身边,大人,夫人与老爷夫妻多年,又怎会撒谎。”
叫向春的老妇朝着赵奕跪下,垂头泣言。
“我听闻那王家女子与大人曾互通心意,莫非大人是想偏袒那女子?”
“向春,不得对大人无礼。”
帘帐后妇人厉声呵斥。
“我自小看着夫人长大,今日就算被大人定罪我亦要替我家夫人辩上一番。”
赵奕始终不言,只是淡漠看着老妇自语。
“老爷与夫人年少相识,多年互相扶持,只可惜夫人在与老爷沿海经商之时跋涉艰难,落下了病根,多年来尚无一子,我家老爷怜惜夫人,并未再娶,夫人怜老爷无子之痛,遂多次相劝老爷纳妾生子,老爷拗不过夫人才有了如今的事,老爷故去,夫人本就自责难抑,大人如今之言无异于拿刀剜夫人的心。”
赵奕轻笑,“赵某今日只是为向夫人求证,并非疑言,夫人不必如此紧张。”
说完,他目光凝向墙上悬着的那幅竹画,“竹形虽易,竹心难画,不知夫人这幅竹图出自谁手。”
妇人似是想不到赵奕会突然对字画生意,微微皱眉后答道:“一故人相送,非出名家。”
“赵某并非徇私之辈,但亦不会错放真凶,夫人保重。”
赵奕说完,不管妇人作何反应,便起身出了便熹竹轩。
妇人闭眼深吸了口气,险些栽倒在地,幸得向春扶住。
“想办法让周寅尽快落了此案,他已经生疑了。”
男人从妇人身后走出。
马车慢悠地行在桂木荫下,盖上铺了一层桂黄。
“主君怎知李瑞藏匿在柴家。”
驾车人对着身后的赵奕问道。
“李瑞与柳氏是旧识,柴府的命案跟其脱不了干系。”
驾车人沉默,一双眼在头发遮盖下愈加晦暗,“公子有意救那女子。”
车内没有应声,他继续说道,“听紫仪说,此女恐与五公子……”
“关行,此事我自有论断。”
男人还未说完,便被赵奕打断。
“是。”
刑房内,周寅一把扔下刑鞭,看着刑架上只剩低喘的女子,心里稍稍解气。
徐韵勉强睁开眼,这是她第二次进祈国牢狱。
周寅接过下属递来的热茶漱口,冷不防对上女子那双带着淡嘲的眸子,心下一惊差点让茶盏脱了手。
他上前一把掐住徐韵的脖子,“骨头倒是硬。”
徐韵喉咙灼痛,经此一激,唇边咳出了不少血,零星血珠径直喷在了周寅身上。
他忙松手躲避,“来人,把认罪书给我拿来。”
“我没有杀人。”
“你若是乖乖按押还能少些痛苦,若是执意不认罪,黄泉路上就别怪本官不全你发肤体面。”
“我没有杀人。”
他细细擦着指缝,“哪一个杀人犯敢认自己杀了人,就算你今日不认,本官也有的是办法人让你开口。”
“如此吗?”
徐韵唇角扯起一丝弧度,随后握紧双拳,以他品性,绝不会在重刑之下低头,她不敢去想,那一副傲洁的躯体上竟无一块完肤 。
“什么?”
周寅没听清女子的低喃。
徐韵敛目,她绝对不能在此处丧命,她筹谋多年,不能还未开始,便结束在此。
“我要见赵奕。”
周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笑道,“他如今避你还来不及,既已犯下重罪,就不要妄图攀扯他人。”
“况且,”他话锋一转,“他连同他患难的亡妻都能舍弃,你与他不过几日情谊,他又怎会为你犯险。”
他接过狱吏手中的认罪书放在案上,“你若认罪画押,我可免你些苦头。”
徐韵挑眸,“大人听信一方之词,便要将人急急论罪,究竟为何?”
周寅眼眶收紧,转身看着这个满身血痕的女子。
不要说女子,有几人能在受了廷尉府的刑罚下还能苦苦支撑,若非是个罪女,他都忍不住要高看她两眼。
“莫说我并未杀害柴利,若论理,柴府欺我在先,若非我自保,只怕我早已是一具尸体,大人却偏宥柴府罪责,仅凭柴府的人一面之词便要将我定罪,民女不服。”
周寅额间阵痛,如今田税之事尚且让他挂心,偏遇柴府这一难缠事,心中焦躁难忍。
“给我继续用刑,用到她认罪为止。”
他扶额吩咐,站在一旁的官差忙将其扶住往外走。
“曲平说,赵奕正午时去过敛房。”
周寅停住脚步,疼痛更甚,“我不是吩咐过不准让他插手此案。”
官差低头,“是他硬闯,大人并未停他的职,下面的人也没有办法。”
“这个赵奕。”
周寅咬牙,恨不能将赵奕刮了,若非他,如今他又何须陷此两难境地。
“你去,让那女子今日必须把押画了。”
“可是,若他真的有冤。”
周寅转身,走至官差前面,虽身处昏暗,但官差仍能看清凑近自己的那张脸,神色狠厉。
“萍草之身,敢求公正?”
官差一时失言,等回过神来,周寅已经出了夹道。
“周寅此人,虽无甚才能,但霖周之变时,若不是他,当今王上只怕无缘王坐。”
分明秋将至,宝翠楼植在室内的鲜花却无凋意,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崔澜放下手中用来煮茶的匙勺擦了擦手,目光转向对面的赵奕。
“信任之坚,可比金石,信任之薄,更甚朽叶。”
“何意?”
“霖周之变,若是有人讨巧领功呢?”
赵奕端茶静饮,随后续道,“周寅任职廷尉府来,行事颇靠权贵,这与王上所想大相径庭,若非挂念其从护之功,周寅这个廷尉只怕早就坐不稳了。”
“你想怎么做?”
“我要老师助我。”
廷尉府的刑房内,身穿魁梧官服的男人将一卷书简交到一旁的小吏手中,“送到直房。”
“我没罪。”
徐韵抓住男人的袍角,抬头重审,“我要见赵奕。”
许溯后退两步,扯掉了女人的手,看着绛红衣角上留下的血污,眉头收紧却未发作。
“把她带回去。”
血肉与衣料一同生长的滋味着实熬人,不论混沌与清明,痛意都一遍一遍凌迟着神识。
脑海中少女的恳求声激荡不止。
“求王上救救十一公子。”
少女爬在地上,一遍遍求着眼前的宫人,那人却怕她脏污的双手弄脏了衣物,捂鼻后退了几步。
“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狱中,女人将自己蜷住靠坐在角落,双目紧闭,鬓发汗湿,体面全无。
一道阴影挡去所有光亮,赵奕静默地看着似被梦魇困住的女子。
“你要见我?”
被惊醒的双目泛着水光,直直盯着赵奕,像在辨认,只不过一瞬间,那双乌亮的眸子,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模样。
她挪动身体,在赵奕身前跪住,“求大人为我申冤。”
赵奕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由想起在笼夜山死人堆里捡到的她的那日,也是如今一般,求他救救她。
他撩袍蹲下身,一手捏住女人的下颌,“凭何求我?”
“我没有杀人。”
赵奕轻笑,“你若死在狱中,于我而言,不失为一桩幸事。”
这话听得真切,徐韵十指像要扣进血肉,面上却不显怯意,“我跟大人说过,我只想活着,只要大人救我,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大人的恩情。”
“你究竟想要什么?”
捏在自己下颌的手忽然收紧,徐韵被迫抬起头,看着眸光似刃的男人,她一时捉摸不透。
霜白衣袂遮住她皮肉外翻的掌背,轻一扯动都能令人煎熬万分。
“饭食果腹,郎君在侧。“
赵奕目光下移,看向女人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双手。
“大人并未中毒,那夜是故意放我走的。”她低咳两声。
男人与她眸光相对,久久无言。
“报答?”
赵奕松开她,“如何报答。”
“妾身愿替先夫人伺候在大人身边。”
徐韵想起昨日那个名唤许溯的官差。
“你的眼睛和先夫人的很像。”
徐溯并未让她画押,走时留了这一句话。
若她没有猜错,先夫人便是赵奕病故的妻子,这也就是为何他迟迟未对自己下杀手的原因。
赵奕垂眼,女子的面容在火光照映下时隐时现,时常出现在梦中的声音**裸地挑动着绷紧的思绪。
“大人喜欢我这张脸吧。”
他袖中双手暗自握紧,许久后,声音低沉,“你不是最重女儿清白,为此入狱,如今又要借此舍身保命吗?”
徐韵凝思一瞬,搭上男人的手,“柴利怎可与大人相比。”
赵奕沉下眸光,一把扯开女人的手,负手站立。
在他看来,他事关**的那点私心早该同那副懦弱的皮囊一并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