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妻久病无医,郎君傲骨难折

关押受刑犯人的牢狱常年弥漫着一股腥气,耳边嘈杂的低吟不止,身上剧痛如被煎炙,徐韵双眼逐渐模糊。

几步之外的廊道上,男人的身形隐没在角落的昏暗中。

女人伏在昏暗中的躯体下绿光幽弱,赵奕走近,蹲身,一只手穿过铁栏,捡起了发光之物。

绿色月环如一轮圆月,在男人手中荧光更甚。

赵奕抬眸,徐韵双目紧闭,冷汗浸湿了她额间碎发,笞痕斑斑,血迹染红了薄衣,扣紧的手背上肉痂卷起了边。

“一个女人被打成这样,还是不肯认罪,要我说,此女与你倒是有些相像。”

周寅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奕身后。

赵奕起身,收起了手,“尚无罪证,便施以重刑,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

他转身,面向周寅。

周寅黑色官袍下的双手暗暗握紧,他虽知赵奕此人并非如常日所看那般软弱,但今日这般咄咄逼人之态他还是少见。

“赵监。”

周寅出声。

崔相门徒,才高艺绝,周寅深知赵奕此人若不是自视清高,为祈国权贵不喜,绝无可能屈居于自己之下,正因如此,他也绝不可能让其爬至自己之上。

“愚兄虽视赵监为弟,无意上下之分,但官场之中,你与众人之交尚不如你我之深,不免有人挂心,”周寅走至赵奕身侧,转头侧目看着他说道,“以下犯上之举,慎为。”

赵奕面色淡然,沉默许久后道,“为公,下官有协助大人治狱之责,法为国器,不可有曲,为私,我与徐氏虽未过夫妻之礼,但各自心意已定,我未过门的妻子无凭无据便遭此重刑,身为她未来夫君,为其鸣冤,合情合理。”

“好一个合情合理,柴府数人皆见她用香炉将柴利砸伤,如此,你还要替她狡辩?”

赵奕看向周寅,“令史尚未验尸,大人怎知柴利就是因她而死,大人尚未查清,便对其施以重刑,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周寅闻言目光紧缩,双眼眯缝看向赵奕。

“我听说先夫人十分敬爱赵监,为保赵监气节宁潦倒病故,也不愿向平成候家低头,亡故之时连夫君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贞烈女子,我以为赵监会为其守节,如今看来倒是替她可惜了。”

说完,周寅目光转向蜷缩在铁栏内的女子,“郎君傲骨难折,病妻久病无医,你与她并未正式结为夫妻,既然你对她所行之事尚且不知,还是离远些好,也免糟蹋亡妻拼死也要护你清白的赤诚之心。”

北风的瑟瑟声在脑海中响起,金殿空寂,顶瓦盖雪,庭院中梅树被大雪压低了枝,烛台残腊凝结。

雕功精巧的香炉早已没了热气,暗色中,绿衣罗裙少女静坐,宛如清晨山间的第一缕烟,光一洒,便会了无踪影。

“赵奕。”

思绪回转,赵奕沉目,周寅以为自己的话让其失了体面,神色得意。

谁人不知虞家难惹,只怕天家心中亦有计量,偏偏他赵奕逮着虞家不放,让他这个上司退不得进不能,这口气一直憋在心里,让他假疾都快成了真病,如今终是松快了些。

见他噤声无言,周寅喜色外现,拍拍其便转身要走,却被赵奕拦住。

“大人。”

只见赵奕从袖中抽出一枚香袋,交到周寅手中。

“浔阳来信,涠洲军械失窃案只恐并非暴民所窃那么简单。”

赵奕躬身行揖礼,起身续淡道:“下官告退。”

“大人。”

周寅藏住手中香袋,但脸上未来得及掩去的愁绪还是被前来传信的小吏收入了眼底。

他清清嗓,问道,“何事匆匆忙忙?”

“回大人,这是王家夫妇的证词。”

周寅接过小吏手中的竹简,回头打量了蜷缩在牢门前的女子一眼,沉默半刻后又将竹简放回了小吏手中。

“先盯着她。”

步履匆匆的官差从府门外直奔院中,险些撞上赵奕。

官差见是赵奕,神色稍显无措,却又极快恢复平静,“赵大人。”

赵奕眸光扫过男子手中用绸布盖着的托盘,淡漠道,“怎会如此匆忙。”

官差眼珠快转,抿唇后言道,“柴府送来的物证,正欲送到周大人手中。”

赵奕抬手去掀绸布却被他躲开。

“大人如今,“官差作为难状,“还是不要插手此案的好。”

说完,便匆匆朝直房走去。

敛房外,小吏积聚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赵奕来纷纷噤了声。

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廷尉大人有令,大人你近段时间都不得入敛房。”

将秋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青砖黑瓦的房脊上,敞开的木门内却仍透着森冷。

赵奕没有理会小吏的阻拦,径直走了进去。

赵奕为人一向疏离冷淡,但却最讲礼节,很少这般莽撞,小吏一时愣怔,随后又急忙跟了进去。

“大人。”

小吏还要阻止,却见赵奕径直掀开了柴利的敛尸布,那颗诡异浮肿的脑袋**地撞入眼中,他脑中浮白一瞬,忍不住呕了出来。

“验过尸了?”

小吏强忍着呕意,点头应道,“是。”

尸体的腐味撩动着紧绷的喉头,在见到赵奕躬身凑近尸体的那一刻终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赵大人。”

赵奕起身,穿着白麻衣的男子匆匆走至他身侧盖上了尸体,随后恭敬道,“敛房重地,还请大人尽快离开此处。”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奕沉默,许久后抿直的唇线出现了一丝的弧度,声如冬日悬冰。

“曲平?”

“在。”

“身为廷尉监,断案执法本就是我的职责,怎么如今我看一眼尸体竟还成了错处。”

叫曲平的男子是廷尉府的令史,赵奕在官署里遭上司不喜之事一向为人所知,平日里他虽没刻意看轻此人,但难免轻慢,对方一向受之不怒,今日还是他头一次觉得此人非羸弱可欺之辈。

曲平皱眉,“下官也是谨遵廷尉大人之命,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

只听赵奕脚步声踱步至他身后,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煦,“这样啊。”

直房内,周寅神色枯槁,案前美玉无瑕,其上刀刻“玺”字圆润规整,光泽难掩。

“来人说”,身边的官差欲言又止,思忖再三还是开口道:“浔阳田税案该了结了。”

周寅合上双目,双手暗自握紧。

“大人,当年……”

官差还欲再说,却被他扬手止住。

门外日光正烈,周寅却觉全身裹了一层霜,喉咙被人扼住,怎么也出不来一口气。

“赵奕呢?”

许久之后,周寅脸上稍稍恢复几分血色。

南案街上高宅林立,柴府朱门大敞,值守的护院立门两侧,站得笔挺,门前寂阔,虽是白日,但鲜有人出入。

“吁。”

一辆榆木马车在柴府门前停住。

车夫声音低哑,右脸被散发遮去,只见他下车朝着车厢里的人道:“大人,到了。”

护院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脸色稍变,赵奕他二人自然认得,只是听闻他与杀害自家家主的女子纠扯不清,眼下登门,见不得是什么好事。

其中一人忙对另一人使了眼色,只见那人会意后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留下那人则是上前去迎。

“赵大人。”

护院作揖躬身,正欲开口询问,却被递到眼前的腰牌堵住了话头。

“王氏二人供词有疑,我要见柳夫人一面。”

“ 这……“

男子为难,转身见先前去通传的小厮已经回来,对其摇头。

随即他转身作悲态,“大人,家主突然故去,夫人伤心落了病,实在不宜见人啊。”

赵奕抬眼看着敞开的朱红木门,分明气派难当,却不见几分人气。

“此案不结,柴老爷的遗体便不能得以安息,劳烦再通传一声。”

小厮皱眉,眼前之人看似恳请,语气却是不容人拒。

柴府后院,小亭独立,琴音袅袅,池子里的鲤鱼成群慢游,偶有飞虫坠落水面,拨起几圈涟漪。

漆金画梅屏风前,批锦戴钗的妇人眉间含笑,端茶小啜,眼神不住屏风后看去。

急匆匆的小厮跑至亭下,像是扰了妇人的雅致,她描得修整的黛眉上生出几道褶皱,琴音也停了下来。“什么?”

妇人涂了蔻丹的手猛然拍在案上,盛着茶水的青玉杯从桌上坠落,随着妇人起身滚至屏风横档旁。

像是发觉失态,妇人稍敛怒色后,对着下人吩咐道,“把人带到熹竹轩。”

“是。”

小厮得了令转身离开了后院。

“赵奕此人颇为难缠,你还是不要直接与他相见为好。”

男人绕过屏风,捡起了那只杯子,走至妇人身后说到。

妇人看男人走了出来,忙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看向男人,面上却多了些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柔情。

“不要担心。”

她看着男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微微勾起,随后轻轻点头,宛若少女娇羞,“嗯。”

竹影婆娑,肆意地洒在木板桥上,快至秋日,桥下仍是溪水潺潺,赵奕跟在引路丫鬟身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丫鬟转身问道。

“无事。”

丫鬟展手示意往前,转身时几不可察地往身后打量了一眼。

赵奕沉眉,跟上了步伐。

几经绕转之后,二人来到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前,丫鬟将赵奕领进门后便退了下去。

屋内茶炉未歇,一把木琴横置中央,窗外一株海棠初放,赵奕正欲走至窗边,衣袖却不小心被一旁垒在案上的书简勾住。

“大人。”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梳着单髻的丫鬟。

她恭敬道,“夫人请大人这边请。”

赵奕点头,扫了一眼书案后扯开袖子跟丫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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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齐眉
连载中喜迎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