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寿宴扑水承恶名

在满案堆满弹劾周瑾棠的奏章时,太后的寿宴开始了。

先帝的嫔妃疯的疯、死的死,余下几个畏畏缩缩,学着皇后剃发作姑子去了。因此遥望满园,除了大臣正妻,便再无女眷。

周瑾棠作为太后义子,破格主持宴会,在殿门口守候之时,他的前丈人郦宗正携着其子——郦川的兄长郦京颐,迎面走来。

老头吹胡子瞪眼,周瑾棠抬眼一看他,他撤开目光泄了气,但又强撑着瞪了回去。身后的郦京颐颇有名门公子风范,温吞地行礼。

此人算是周瑾棠同窗好友,乃澜溪九子第五,仅次于去岁被南路狗杀了的林雉。擅棋,天衡境内无一敌手。迎娶郦川后,周瑾棠特意赶往筇英,寻了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套秋玉棋子,每个棋子上的暗纹都有所不同,即使是冰雪天气,触之也是温热的。

周瑾棠同他还礼,父子二人走后,迎面又见仇家。

萧太仆身后,萧奉光眼袋深重,人未到近前,就闻到了腌入味似的脂粉香。

他近日喜事将近,迎娶的是太常的孙女,年方二八,俏丽温婉。周瑾棠曾在宴会中见过,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女子。

这对父子完全相反。

萧太仆为人刚正不阿,治家极严,可偏偏好竹出歹笋,萧奉光是打不服骂不改,老爷子几次被他气晕过去,醒来病榻前尽是孝子,唯不见萧奉光,一问才知,原来众人忙着为萧太仆诊治时,他翻墙又去了花楼。

萧太仆目不斜视,只当周瑾棠为无物,直直地从他身侧经过。而萧奉光却刻意靠近,瞪着两只眼睛看他,眼瞧着周瑾棠又重攀枝头,那股清傲的劲儿又展现出来,看得他心中更痒,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强抢他进府。

周瑾棠一反常态,冲着他微微一笑,霎那满园红梅褪尽,枯枝浸润丰雨,浓颜重墨。萧奉光被狠狠晃了一眼,轻飘飘地走了。

众人到齐,太后与淳于铘才乘辇同来。

歌舞奏起,众官员献礼。

边关告急,众人的贺礼也都是中规中矩,周瑾棠的画作便显得格外打眼。

毕竟这是山海会的压轴,打开的瞬间,大殿中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原来以重金拍下压轴画作的是他。

他居然如此大胆,在寿宴之上高调地献给太后。

淳于铘高坐于台上,冷眼瞧着。

而太后打量片刻,终于笑了出来,她抚摸着小腹,朗声道:“执金吾的礼,甚合予的心意,赏!”

这时殿中寂静的气氛才被打破,可众人心中也多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毕竟台上另一位的面色不太好,朝中缺钱,估计那位正愁从哪下手,周瑾棠触了霉头,要被拿来开刀了。

丝竹重起,周瑾棠混在百官中,谈笑逢迎,衣袖沾酒,抛去了从前那股浪荡做派,当真有个新贵模样。

今日盛阳晴空,周孝玉起了兴致,带着众人去往后湖赏景。她于湖上养了两只大白鹅,正懒洋洋地躺在丛中啄毛。

皇家景苑自是能工巧匠花费漫长年月打造修缮而成的,五步一景,十步一画。正逢隆冬,湖面结了层薄冰,几只野鸭子无处下脚,踩着黄色的脚蹼来回游荡。

周瑾棠似是醉了,摇摇晃晃地到了萧太仆身侧,萧太仆并不想理会他,他也不觉无趣,拉着萧太仆聊起家常来,一会儿问家中饭菜如何,一会儿又问萧奉光想不想入仕留京,问来问去,十句话中八句都扯着萧奉光。

萧太仆看着他格外标致的脸,突然警觉了起来,将听得心焦的萧奉光挡在身后,三两句话就要打发周瑾棠往别处去。

可周瑾棠仗着酒醉,脚尖一点一点像父子俩挪过去,萧太仆急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萧奉光痴迷地看着周瑾棠浅绯色的脸颊。

远处几位大臣围着太后说话,不知谈到了什么,逗得周孝玉大笑,惊飞了一丛的鸟雀。

周瑾棠已经移至湖边台上,为了赏景,根本没做围栏,他慢悠悠地问,“萧公,令郎的婚事定在何日?”

萧太仆马上回道:“下月初三。”

周瑾棠冲着他身后的萧奉光一笑,“新妇入府,萧兄还能与我夜游澜溪,同醉天明吗?”

“执金吾吃醉了酒,请自重。”萧太仆肃声道。

周瑾棠绵绵地扫了一眼吞咽口水的萧奉光,“大抵是真醉了,怎么感觉这天旋地转的,下官要去醒醒酒,失陪。”

萧太仆看他离去松了口气,道,“从前不知他喜好男色,现在知道了,你以后可要离他远一些。”

但身后的萧奉光像是没听到一样,魂都要追着周瑾棠走了,萧太仆没等来回答,又道了一遍,萧奉光这才回神,应了一声。

白鹅见人愈多,支棱着翅膀朝幽静处飞了,众人坐于亭上,几人诗兴大发,吟诗一首,却都道不出这朗日云晴之意,又闲谈起了澜溪九子最神秘的次席,那位的诗集钟灵毓秀与壮志豪情于一体,世间罕有,澜溪会近了,不知他此次又能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之作。

周瑾棠斜靠在树前,此地三面环树,一面靠湖,较为隐蔽。

果然不到一刻,萧奉光追着来了。

他扑上来从后抱住周瑾棠,周瑾棠侧身躲了过去,笑道:“在那破庙里,你不是还避我如蛇蝎吗?怎么到了皇宫,反而胆子大起来了?”

“破庙过于简陋,这里无人造访,别有一番滋味。”萧奉光想贴近他,可周瑾棠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停向后退去。

“你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一巴掌我现在还记着呢。”周瑾棠尾音轻地近乎听不见,萧奉光被他撩地意动,伸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我替你扇回来,让我抱一抱,扇多少下都随你!”

而此刻,亭中众人论到了周瑾棠献上的那幅画作,便有人发觉周瑾棠不见了,而脑中一阵嗡鸣的萧太仆霎那清醒,他环顾四周,冷汗不停,因为萧奉光也不见了。

周孝玉唤了两名婢女去寻找,不多时,婢女哆哆嗦嗦地赶回来,磕磕巴巴道:“在,在湖的另一侧,和,和萧公子......”

周孝玉笑道:“害怕什么?执金吾还会在那吃了萧奉光不成?走,去瞧瞧。”

众人跟着周孝玉沿湖寻到了那处,层层林后,两个身影几乎要交叠在一起,萧太仆眼前一黑,抓着树干向前走。

湖边,只见周瑾棠扑向了萧奉光,萧奉光不仅不躲,反而上前将他揽入怀中,但周瑾棠好似被绊了一脚,扑着萧奉光一头栽到了湖中,溅起一片水花。

周孝玉只觉身侧风动,淳于铘已经冲上前跳入了湖中。

“殿下!快!快救殿下!”

“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哗啦一声,淳于铘揽着周瑾棠破出水面,几个奴仆下水将二人拖了上来,萧奉光其后也被拉了上来。

好在及时救起,两人都还清醒着,周瑾棠靠在淳于铘的臂弯中,恍惚间喊了一声,“奉光......”

这一声把在场所有人喊得面色各异,一个个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吐水的萧奉光。

萧太仆直接扑上前,一脚又将他踹入了湖中,“你个逆子!孽畜!怎么没淹死你!”

作为准亲家的太常铁青着脸,眼神在周瑾棠与萧家人之间不停徘徊。

淳于铘面无表情,湖水正沿着他的下颌滴滴落到周瑾棠的侧脸上,他伸出手狠狠地将水抹去。

周孝玉饶有兴味地看着,待萧奉光再次被救起后,她才恢复正色,半是责备半是好奇道,“予是越来越不懂这民间的风气了,难道男子都不喜女子了吗?”

“定有误会,太后,犬子肯定有苦衷。”萧太仆擦着汗道。

淳于铘松开周瑾棠,他的掌心还带余颤,他实在看不得周瑾棠再次落水。

萧奉光肚中的水都吐干净后,才发觉发生了什么,比在湖中憋气挣扎更绝望的事情出现了,他的脸已经骇得没有颜色,双唇冻得惨白,根本说不出话来。仰头看向太常,只见太常侧过头闭着眼睛,好似他是什么腌臜东西,看一眼都恶心。

完了。

他在这高压下想通透了,这是周瑾棠给他设的套!他看也不看一头就扎进去了!

他的名声,从此完了!

没有人家愿意再将女儿嫁给他了!

相比于他的水深火热,周瑾棠面对众人的目光,已经可以做到安之若素了,他甚至暗自发笑,上一次,抱着郦川跳湖,是为了坏她名声娶进宫,这次,抱着萧奉光跳湖,仍是为了坏人名声。

他怎么老做一些讨人骂的事情。

肩侧还残留着淳于铘掌心的炙热,他唯一气虚之处,就是不敢抬头看淳于铘是何反应。

寿宴就此结束,可热闹不停,宫中事很快传到了民间。

原来,风流公子萧奉光也是个断袖!还是周瑾棠的相好。

不等第二日,太常直接上门退了亲,这下萧奉光彻底被烙上了断袖的名头。

反观周瑾棠,他现下脸皮厚到就算有人对着他吐一口唾沫,他都可以视为无物,面不改色地从旁经过。

但谁也不知,他内心是何等煎熬。淳于铘此次根本没有过问,更没有拦住他的马车,暗中相见。

难道他也相信了?

周瑾棠那日落湖,本就有些受寒,但也没发出来,一直吃药压着,每夜难以安眠,更是昏昏沉沉。

上朝前在双颊上拍一拍保持清醒,任谁也发现不了他精神不济。趁着上奏,瞄上几眼淳于铘,但淳于铘每次都不看向他。

随着日子流到了年根底下,以太尉为首的一派大臣,齐名上奏,为秉承祖宗教训,延绵刘家子嗣,请求为殿下择妻。

这话周瑾棠在脑中转了两圈才明白,他血气上涌,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淳于铘,却惊觉他这次看向了自己,只是距离过远,看不清神情,他仓促地低下头了。如那日坠湖一般,他同样也不敢猜测淳于铘的反应。

可也容不得他逃避,偌大的宫殿中,无人说话,只有淳于铘平静的声音,他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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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