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仵作验尸,审寿染上醉仙人多时了,近乎病入膏肓。
而在公孙拓身上,搜到三两醉仙人。
严刑拷打下,他招认,他抢了审寿的醉仙人,这是宫中的干爹让他偷偷购买再送入宫去。
可宫中的宦官买醉仙人做什么?
这么思索着,圣人心中打了个哆嗦,“查!给朕查!这等腌臜的东西居然进了宫!是谁在吸!”
满宫戒严,因是恭昭仪的宦官,她也难逃其咎,被软禁在宫中。皇后被从佛堂中请了出来,主持大局,整整搜了七日,在新入宫的一名荣华宫中查出了足足一斤的醉仙人。
那宦官在诏狱里经了一遭刑法,终于松了口,说自己虽是恭昭仪的侍从,可与荣华是同乡,平日里也备受照应。荣华早就染上了,苦于无香,他便代为购买。
圣人听罢震怒,砸了宫殿,要凌迟处死二人。
下令时突然顿住了,因为身边常用的宦官也被押去审查,房中常点的香没了,他的脊背蔓上一阵惊悚的痒意,接着呼吸急促,好似身体各处都充血,但又虚弱地站不稳。
“来,来人!”他惊恐地喊御医,接着又收住了嘴,“把恭昭仪给朕带来。”
满皇宫,他最信任的还是恭昭仪,肯出首母家,一扑在皇室,满皇宫中没有第二个。
即使她身侧的宦官犯了禁,也是被他人利用,与恭昭仪无关。
恭昭仪身边有一医女,医术高超,仅看他一眼便道,“陛下定是吸食过醉仙人了。”
宫殿内一阵死寂,圣人猛地拿起砚台砸在地上,一脚踹翻了桌案,“放肆!混账!到底是谁?谁害朕?!”
“朕要夷他们三族!不!朕要灭他们九族!”他无时无刻不恐慌着,好不容易除掉了梦中鬼周暄,舒坦几日,却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醉仙人!
他疯狂下令,凡是宫中与醉仙人有所牵扯的,统统斩首,玉京中买卖醉仙人者,没收全部香料,抄没家产,打入诏狱。
一时之间,屠杀了宫中近乎一半的奴仆,而玉京,只有更多。寻常百姓尚且因家贫,无力购买,商贩也不会引他们上瘾。
倒霉的是那些王公贵族,有些是自己染上的,为了享受极乐。而有些,是被暗算了,不得不吸食续命。
不过几日,刑场上引来了无数苍蝇,地上粘稠的血结成快,每日用水泼洗都冲不干净,血腥气笼罩了整个玉京。
而皇宫内,跪满了大臣。都说自家子弟是被迫吸食,求圣人饶恕一命。
圣人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了,搜来的全部醉仙人,都堆在恭昭仪的宫中,每日燃上三铢。
他贪婪地吸食,恍恍惚惚竟尝到了趣味,如登仙界,因此吸食地越发频繁了。
玉京内乱成一团,周瑾棠被放了出来。京兆尹专门送他出来,道是恭昭仪下的命令。
周瑾棠心中发笑,从前他想好好活着时,周孝玉不远千里派人追杀,现在他浑浑噩噩,只想赴死时,又救了他。
可是此事虽不是因他而起,但也与他有关。
食肆不能去了,玉京所有商铺不愿接收他,着急上火的虞瑕因为他出了事,辞了县里的活计,来玉京给他打点。
如今钱财又空了。
他下定决心,要带着虞瑕离开玉京,可在城门被守卫拦了起来,原来恭昭仪传了口谕,不准他离京。
原来是这样。
周瑾棠笑起来,由忍不住微笑到哈哈大笑,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
周孝玉是想熬死他!
想看着他像狗一样在玉京等死!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周孝玉这么讨厌他,这么恨他。
虞瑕没有办法,把身上所有的钱财给了他,自己去了更远的县做工,四五天才能回来一次。
周瑾棠数着钱,盘算着自己还能吃几碗面。
陶锅上次炸了,他也不舍得再买新锅,便捡了裂口小的那半个,架在火上用。
啃着菜叶子突然流下泪来,想起幼时,刘樗待他还是很温情的。宣王封地在天衡的西南方,喜好辛辣。刘樗总是熬些鱼辣羹,他当时吃不得辣,一口下去嗓子眼都在痛,抗拒着不吃。
可那时怎么会知道,现在连想一想都是奢侈。
刘樗不在了。
眼泪落进陶碗里,又吞到了腹中。
但很快连菜叶子都没了。
因为边关告急,各郡开始筹粮。
周暄死后,黎鲭熬过了诏狱,被证实他完全不知情,且周暄的战绩,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自此,他的名字开始被天衡人提起,原来他们天衡,本来就有忠君爱国的猛将,更何况,这人还是厕奴出身,一路爬到前线,就为了护卫天衡。
圣人下令,封他为大将军,统领全军,驻守覃菏。
可南甪出其不意,举兵夜袭氿丰。
氿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天衡此刻刚夺回覃菏,兵力大损,为了防备南甪,将氿丰的大半军队也调来了,因此天还未明,氿丰就失守了。
南甪还在沿着氿丰北上,快要接近宣王的封地——筇英。因那处高山峻岭,极难攀爬,所以甚少有守兵。
但即使有天险阻挡,南甪军队只要一直进山攻打,筇英迟早也要守不住了。
像是串通好了似的,南边一开战,北部游牧民族便来滋扰。
为首的,便是新崛起的雅骆伊。
首领不知是何方人士,短时间内说服诸多游牧民族联合起来,攻打泞沂。
且用兵诡谲,部落宽广,散布在草原各地,因此他们每个部落沿线随机骚扰,往往此处起了战火,将士赶到时,县内已经被洗劫一空,而远在百里外的另一个县正在被抢掠。
朝中紧急商议,现手中无将,可战事紧急,火烧眉毛,南北夹击,这可如何是好?
商讨半晌,有人小声说了句,周家还有子弟在诏狱关着,没有行刑。
霎那朝堂上静了。
圣人刚吸食完醉仙人,脚底踩云,浑身轻飘飘的,听到此话乍然惊醒。
“难道除了那些逆贼,就没有人能护佑我天衡了吗?”
确实没了。
众大臣默契地对视。
圣人再一次将众臣骂得狗血淋头,商议来商议去,以南甪正全力攻打筇英,而筇英地势险要,暂时无法攻破为由,将驻守覃菏黎鲭调往泞沂作战。亲自指派两名小将,领了十万步兵,三万骑兵前往筇英支援宣王。
黎鲭不愧是老将,赶到泞沂根本没有出兵,只身一人出入各部落,游说各首领,终于破了众游牧民族的战线,将矛头指向了雅骆伊。不费一兵一卒,熄了战火。
而南部不容乐观。
两个小将毫无经验,就只论进入筇英,路途水土不服的、染病的、坠入悬崖的,不尽其数。
拜见宣王后,又马上出征。
不熟悉地形,首战就被困在狭道内,活活烧死一半。
消息传到玉京,圣人险些晕过去,紧急调动黎鲭南下,可黎鲭一动,游牧民族闻风而动。
在这紧急时刻,东部传来消息,三个诸侯王联合谋反了。
圣人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倒在了朝堂上。
噩梦又现。
越害怕什么越发生什么。
说到底,三王都是被那人肉包子吓得逼反的。
这次,只能启用周家人了。
圣人看着名册琢磨了许久,周家的人陆续行刑,还在诏狱里的不多了。
最终选定了威胁最小的——周瑾菱。他智勇无双,但武力平平,且身染醉仙人,可以被牵制住。
特派三名监军,手持密令,只要周瑾菱有异心不必上奏直接就地斩杀。
周瑾菱被迎出诏狱时,已经熬得皮包骨头了。
不止因为诏狱的刑法骇人,他还熬着醉仙人的痛。
周瑾棠早早就在诏狱外的树下守着,可他不敢上前。看着被扶着走出来,眯着眼睛不敢看日光的周瑾菱,心中一片酸涩。
曾经才绝玉京,名动天衡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压住眼中的湿热,转身走了。
这些日子过得苦,什么活计都试过,一看到是他,纷纷拒之门外。连那食肆的店主,也被诏狱吓得不敢开店,离开玉京了。
再捡不到东西吃,他怕是真的要沿街乞讨了。
周家的血脉,天生就是战场上的雄鹰。周瑾菱东去不久,就压制住了三王的军队。甚至带领精骑,一路深入,烧了最大的粮草库。
“好!好!”圣人看着捷报放下心来,可紧接着又揪了起来,更大的恐慌笼罩着他。
周瑾菱居然有如此能耐,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周家人,居然头战就重创诸侯王的联军。
若是,若是他心怀怨愤,也谋反了......
圣人不敢再向下想。
他翻遍了官员名册,又选了三名监军,加上郎中令,统统派去监视周瑾菱,带了十斤醉仙人,务必每日在周瑾菱房中燃上一次。
而那四人也坚守使命,时不时传些信件回宫。
十次战报中,八次都是捷报。
而郎中令的密信中,汇报了周瑾菱病发时宁愿自残,也不愿吸食醉仙人,每次折腾到精疲力尽之时,他们四人才敢上前捆住他,点燃醉仙人。
圣人看得毛骨悚然,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居然抵挡得住醉仙人。
他好像放虎归山了。
这样的梦魇笼罩着他,平日不发病也要燃些醉仙人来吸,看似每日精神百倍,实则底子已经虚空了。
每每周孝玉燃香时,他都会做噩梦。
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一时看到皇宫到处起火,周瑾菱带着兵闯进来,要杀他为父报仇。一时又看到了刑场上的周暄,他的四肢被砍了下来,双眼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皇位,周家父子轮流坐。
他再向后看去,惊骇地发现,皇位后站着一个女人。她手中持着香,缓慢转过身来,朝他柔顺地笑着。
“陛下,臣妾送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