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胆

出发了,出发了!

将车票信息以短信的方式发给晏士兰后,高星拉着行李箱跑去又吃了两碗粉,赶在十点前从小镇出发了。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但因为浑身难受,她几乎全程躺在床上没动过。

第三天清晨,高星早早就被饿醒,她背上书包走到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准备吃点饼干做早餐,却看见窗外白花花一片。

好漂亮啊,一望无尽的平原,皑皑白雪的冰雪世界,这是高星从未见过的风景。

直到列车员提醒火车即将进站,车厢内的乘客们开始骚动,高星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手机昨天就已经自动关机,她拿出另一块提前充好电的电池换上,并没有新的短信进来。

她弯腰从下铺床底拉出一个大而笨重的行李箱,颜色是十分喜庆的大红色。

-我下车了。

高星发完短信,紧跟着队伍钻出火车,迎面刮来的风像细细的小刀,尖锐地划开毛孔,钻进皮肤。

-我在出站口,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灰色上衣,红色箱子。

-好。

哎,最近总是想到小时候那通电话,真是闹心。

晏士兰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看上高民田那种人的人,会拉货到周边小镇上卖货的人,受委屈会直接跟高家人吵架的人,会跟高民田打架的人,会忍无可忍直接离婚的人,是一个狠得下心的人。

奶奶骂她人高马大像猪一样能吃,还说她总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安分。

应该是个个子很高,脾气火爆,有些虚荣刻薄的中年妇女吧?

要是她欺负我怎么办?要是她的丈夫和儿女欺负我怎么办?要是她们整天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怎么办?

忍一忍?

不行,做人不能忍,忍一次就要忍无数次。

可撕破脸,万一她不供我上学怎么办?

再厚着脸皮回高家去闹?

也不是不行,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书能读就读,实在不行,也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人不会只有一种活法。

这一站下车的乘客特别多,高星跟在乌泱泱的人群后,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忐忑,不踏实,没底气,这位少年人此刻的内心颇为复杂。

北方人都很高,高星在小镇的女生里是鹤立鸡群,到了这里反倒十分寻常,比她高的比比皆是。

四个出站的闸机口都是人工检票,所有人围成扇形,都拿着行李拼命往前挤,高星要讲礼貌就只能落在边缘。

她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循着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去找,看见一个站在栅栏外的高个子女人,对方披着栗色卷发,穿黑色长外套,五官看不太清楚。

她一直在看我,是她吗?

在又被两个大人挤开后,高星拖着箱子走到栅栏边,离得近看清楚人后,高星又觉得应该不是她。

这女人化着淡妆,本身的皮肤并不算白,薄薄的粉底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膜,好在她五官不错,整体看上去是一个较为体面的大人。

不像是一个受过婚姻折磨的中年妇女。

“高星?”

在她即将收回目光时,卷发女人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口音。

高星问:“你是?”

女人抿嘴笑了笑,右手从栅栏上伸过来,指尖捏着一张身份证。

高星凑近看:晏士兰,38岁。

她反复将身份证上的照片与真人比对,确认是她没错——晏士兰,她十多年未见的母亲。

这形象,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高星迟疑了一下,没有摘下口罩,只是学她一样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

晏士兰看后点头:“人不算多了,去排队吧。”

过了闸机,晏士兰伸手要帮高星拉箱子,高星忙说不用。

“肚子饿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在车上吃过了。”

晏士兰带她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银色小轿车前:“来,把东西放后备箱。”

高星扫了一眼车牌号码:“这是你的车?”

“跟朋友借的。”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高星拉开外套拉链,鼻尖隐约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混着药味的酸臭,她自己有些嫌弃,但晏士兰转动着方向盘,并没有多看她。

她注意到晏士兰有几次似乎是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

血缘真奇妙,没有这层关系,她们是天南地北的陌生人,但有了这层关系,内心便克制不住地多出一些微妙的在意。

晏士兰车开得有点快,也很稳,没多久她们就上了高速。

高星觉得有些不对:“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檀县。”

“去你家?”

“嗯。”

“檀县没有火车站吗?”

“有。”

啊?

晏士兰看她一眼:“我不希望高民田知道我的具体地址。”

“可你们办手续签字什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反正他不知道,你最好不要告诉他,这样对你也好。”

“行啊,只要你别把我拉去卖了就行。”

“你这样的性格,我估计没人敢买。”

高星一噎。

这一路没有看到一座山,那些没被雪覆盖的地方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偶尔能看见一片小土坡,上面高大而密集的树木像一根根光溜溜的电线杆。

这景色,总觉得有些荒凉。

不知道春天万物复苏时又是怎样的风光,高星坐在副驾驶,无所事事地想着。

晏士兰中途停车在服务区:“我要休息一会儿,你去上厕所吗?”

高星摇头,车里很暖和,她一点也不想出去,晏士兰便穿上大衣独自离开了。

刺啦——

不多时,右边空着的停车位来了一辆车。

高星转头去看,那辆车前后车窗全部降下,里面是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同龄人,除了驾驶座上是男生,其余全都是女生。

男生背对着高星,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车内几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凑在一块哈哈大笑。

青春洋溢的脸上飞扬着恣意张扬的神采,就连被风卷起的发丝都显得那么招摇,为眼前这黯淡的世界注入了一抹亮色。

高星不懂车,但很明显,那辆车比晏士兰这辆更好更洋气,它更大更高,使她的目光像是在仰望。

高星在被人注意到之前收回了视线,她把头靠回椅背上,指尖却按在车窗升降按钮上,将车窗开了一条不起眼的缝。

男声说:“好啊,搞半天上次是你们故意的!”

一个女声笑道:“哈哈哈,什么故意不故意,明明你就是很弱啊!”

她们的声音很好听,普通话很标准,语调松弛活泼,像天上自由翱翔的飞鸟。

又一个女声道:“那黛,我们过几天就来接你好不好?”

另一个女声道:“是啊,你呆几天就走吧,这边冬天什么也没有,无聊死了!”

那袋?

高星正在想那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听起来如此特别,晏士兰就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出发。”

高星将车窗关上:“好。”

晏士兰倒车时,那辆车里的人正拉开车门跳出来,高星看见她们热热闹闹地围着彼此嬉笑打闹。

十几岁的少年时,正当如璀璨明星那般熠熠生辉,偏偏世间少年各有不同,就像活在不同玻璃缸中的小鱼,有的只见过隔壁那盆仙人球,有的却遍览过山川五岳。

这世界看似只一个,实则千千万万个。

她听见她们的笑声,看见她们的笑容,感受到她们的生命力,更放肆,更大胆,更有底气。

高星右手撑着脑袋,食指不自觉轻轻地刮着拇指。

如果仅凭努力也可以活成她们那样,那时间又怎么算呢?

苦尽甘来只能回首,终究不似少年时候。

“下车吧!”

前后花了近五小时,总算是到了地方,一栋七层高的住宅楼。

晏士兰扶了扶单肩包,伸手要来帮高星提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来。”高星抢先弯腰,为了方便爬楼梯,她一把将箱子提起来送到肩上扛着。

晏士兰欲言又止地吸了口气:“就在二楼,不用那么费劲。”

楼梯不宽,至多容两人并肩,晏士兰快步上楼开门,高星扛着行李箱紧随其后。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约莫八十平米左右。

进门便是客厅,正前方有一个采光很好的阳台,阳台左边是厨房。主卧次卧在客厅右边,两个房间是差不多的大小,次卧对面则是卫生间。

还有一个小房间,就在进门左手边,与厨房的位置对齐,小到只能放置一张小床,也没有窗户通风,更像是一个杂物间。

晏士兰把高星带到次卧:“你住这间,床单被罩在阳台,应该都晾干了。”

高星点点头,她本以为自己会分到那个小房间。

将行李箱提到衣柜边上放好,高星左右看了看:“这个房子好暖和,是开了什么东西吗?”

晏士兰指着窗下那排白色东西向她解释:“是暖气片,北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这个是烧电还是什么?一个月多少钱?”

“烧煤,这个是集中供暖,四个月一千多块钱。”

好贵!

大致熟悉完房子里的东西,高星指着空荡荡的主卧问:“你不住这里吗?”

晏士兰把窗户打开通风:“我们过几天再找时间搬过来,你先自己待几天。”

“你们?”

“先吃饭吧,吃完我再跟你说具体的。”

“行。”

晏士兰去楼下小饭店里打包上来两个菜,母女两个端着塑料碗吃了见面后的第一顿饭。

吃完东西,两人坐到沙发上,晏士兰先问高星对高家是什么看法。

高星实话实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说不定还回去。”

晏士兰忍不住笑:“我对你不好你就要跑,那你说说,什么情况叫不好?”

“给钱不痛快,说话挤兑我,整天给我脸色看,最主要还是钱的问题。”高星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除了读书,我也不会乱找你要钱。”

晏士兰点点头:“大钱我肯定没有,但读书和平时吃穿的钱没问题。也不用担心看什么脸色,我跟你爸离婚以后没有再结婚。”

“你一直一个人?”

“那倒不是,我又生了一个。”

没结婚,但又生了一个孩子?

“你没结婚生孩子干嘛?”

“感觉活久了有点无聊,有个孩子多个奔头。”

行,又是一个没有压力创造压力的人。

“你生的男孩女孩?”

“女孩。”

“没有父爱,你不怕她怪你啊?”

“你有爸爸,你有父爱吗?”

牛啊,晏士兰这个人,高星快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今年多大?”

“比你小,刚满七岁。”

在我之后出生,肯定比我小啊!

高星一时找不到话说,晏士兰便指着她的脸问:“我刚刚就想问了,你脸上这个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我奶奶打的。”

晏士兰不高兴了:“她打你做什么?”

“我回去拿身份证,正好撞见高民田躺她床上,她就生气了。”

晏士兰问:“什么意思?他躺着干啥?”

高星手心翻转平举在鼻尖嗅了嗅:“我估计是这个。”

“他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晏士兰从鼻孔里哼笑一声:“他不是要结婚了吗?我听说女方都快生了。”

“你听谁说的?”

晏士兰下巴一抬:“我好歹嫁过去几年,认识几个人有什么稀奇的。”

高星把手机摸出来:“我准备举报他。”

“你前两天怎么不举报?”

“那我不一定走得掉。”

晏士兰想了想,点头:“你打吧,不过打完你这张卡不要再用了。”

高星提醒她:“他们肯定会打电话过来骂你。”

“随便吧,你奶奶这十几年也没少打过来骂我。”晏士兰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尤其是你每次跟人打完架。”

那倒也是。

“你怎么一直不换手机号码?”

“怕你找我啊,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晏士兰说着把手机摸出来:“不用担心,我还有一张卡,等你稳定下来,那张卡我就不用了。”

高星内心复杂地看着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挺好。

她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怎么会想不开把一个名声不好的女儿接过来?

十几年不见,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就因为是自己生的?

一直不换号码,就为了等自己打过来?

高星从未想过给她打电话,哪怕是没钱吃饭了,她都宁愿厚着脸皮去高家闹。

“什么叫稳定下来?”高星问。

“等你确定不跑了,就叫稳定下来。”

晏士兰带高星去了一趟菜市场和便利店,中途她接了几次电话,谈话内容大致是说什么拿货和价格问题。

高星问她:“你现在是在做生意吗?”

晏士兰把手机放回口袋:“做点小生意,卖穿的。”

高星提着东西“哦”了一声:“你还挺厉害的。”

“不厉害,我怎么敢再生一个?”

果然有底气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快到楼下时,晏士兰忽然想起什么,冲高星道:“对了,回去把你那个行李箱扔了。”

“为什么要扔?”

“那是当初跟高民田结婚时买的,我看着嫌烦。”

“ok,没问题,不过哪天我要跑路,你记得买个新的还我。”

晏士兰学高星说话:“ok,没问题,一定记得买个更好的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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