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许素,房次卿重生

定安三年夏,皇贵妃薨,帝悲恸,追尊为“昭慈皇后”,立其子为“皇太子”,谥“怀安”。

朝野哗然,台谏交章论奏。

次年春,外族入侵,昭明义主举兵谋反,诸雄割据,天下大乱。

四年后,皇帝自缢,中宫失踪。

又一年后,新帝李廷渊**于星月楼。

次年春,幼帝李溪继位,追尊其父为“光圣皇帝”,其母为“神懿皇后”,祔享太庙,以光圣德。

民间多讹言,谈“神懿皇后”乃虚妄,后朝廷禁议先帝旧事,百姓转论逆臣房次卿再得重用,毒妇赵宗瑾蠢计害己……言中真假,市井难辨。

然天可怜。

……

天曜府。

“大人!密室里有人!”一侍卫急匆匆闯入屋内。

刺眼的光线涌入幽暗的房间,晃得瘫倒在地的男人眯了眯眼。

侍卫俯身行礼,却又抬眸偷偷打量这当年的绝世天才、举世权臣,如今满脸胡须、颓废消瘦的男人——房次卿。

房次卿勉强睁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口的声音嘶哑至极。

“谁?”

“是……是一具尸首。”

……

……

风云变幻,时空也因人的思念错乱。

……

……

秋风寒凉,吹落一地残叶。

赵宗瑾即将南下,除玉鹤行外的生意皆要转卖或关停,几大箱账册送至溪鹤处,她连日核验,几乎未踏出房门一步。

文渊周近日也忙,除为溪鹤备办三餐和处理家务外,白日难见踪影。

日子也就这般过着,平淡如水,直到今日,溪家小院迎来贵客。

溪鹤打开门,就见一男人站在台阶上,慈爱地看她。

“神官大人!”

她高兴地说:“您回来了?快请进,这是我的新家。”

来人正是房次卿的师父程神官——程灵风。他一身白锦长袍,满头白发惹眼,高鼻深目、白肤柔笑,明明不惑之年,却蓄着长胡须,将脸遮去大半,一副慈悲仙人模样。

见到溪鹤,程灵风也面露喜色,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我刚入宫面见天子,便听次卿说你成亲之事,想着今日路过此处,就带了些礼物与你。”

“多谢神官大人,劳你记挂,请进屋喝杯茶吧!”

程神官摆摆手:“不了,我还有急事未办,今日就不与你闲聊,溪鹤啊!不知你的夫君如何啊?”

这还是第一位问溪鹤文渊周如何的长辈。

毕竟她在天都,除了瑾娘和诸位好友,还真没几个关系好到能关心她家事的长辈。而程神官作为她来天都后第一位关心她、照顾她的人,不仅对她的生意有助力,更对瑾娘有救命之恩。

“劳大人担忧!是个贤惠郎君,家境清白,性格脾气都极好。”

程灵风摸摸胡须,不知在想些什么,抬手示意几名侍从奉上两个大木箱,说道:“这一箱是我送与你的新婚礼物。另外一箱,是次卿托我转交与你。他急召入宫,事务繁忙,便备了些趣物给你。”

溪鹤听到“急召入宫”便已猜到何事,皇帝重病身弱,崇礼王摄政已久,又一场动乱即将上演,而瑾娘……也到了离去的时候。

她隐去忧思,笑着说:“多谢神官大人的礼物,也麻烦您替我转告次卿,让他莫担忧我,贵人身旁,一切小心行事。”

程灵风笑着点头,看着溪鹤的容颜,不由分神,好徒弟啊!师父才走一年,你怎么就让人被外面的郎君骗去了。

他收回思绪,命侍卫将箱子搬进屋内,又轻轻扯了扯溪鹤的耳朵,低声嘱咐:“溪鹤啊!天都怕是有大变,你备好生活所需,宅中寻乐,切莫外出。”

见溪鹤点头答应,他又道:“我听次卿说,你那夫君是柳州文氏子,虽是旁支落魄子弟,但背后也是有人撑腰。他若是惹你不喜,你定要告知我,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算是你的亲人长辈,定能替你撑腰,你绝不要委屈自己。”

“神官大人放心,我一切都好。倒是您,终日奔波,千万保重身体。”

“好好好。”他连声应下,又与溪鹤扯了几句闲话,便带着一脸笑意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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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寒风刮过天都,天都万福街热闹非凡。

长街来往百姓互叹粮贵菜少,物价飞涨,河道脏污无人打理,街上小乞抢物难追……

高楼内文人志士讨论南方水患淹没几城,北方荒年饿殍载道、人相啖食……

酒馆茶楼里商人旅者谈论西南匪患势力壮大,海州水贼掠财,异族内乱小部落崛起……

“天灾人害,贵地天都又岂能偏安一隅。”溪鹤穿着浅绿厚衫衣裙,倚在安乐楼窗栏,望着繁荣长街点评。

赵宗瑾坐在屋内算账,桌上账本高堆,一手快速翻页,一手记录,还与溪鹤聊天说地:“世道如此,真正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溪鹤未答,瞧着楼下说书食客发神。

热闹人流间,一群蓬头垢面的小孩穿梭其中,一位牵着妹妹的瘦骨嶙峋的小孩吸引她的注意。

她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入手边的糕点,瞄准丢入小孩怀中,小孩一把抓住,牵着妹妹到街边分食,刚掰开就见银光一闪,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眼,激动地塞入怀中,朝着四周作揖跪拜,然后抱着妹妹匆匆离去。

溪鹤掩去眼底悲意,转身朝屋内走去:“太平日子怎么就这么短。”

“天灾难挡。”赵宗瑾随手递给她一份账本,“这是转卖天都铺子的获利。”

她接过账本,落座细看:“天灾难预,可这最害人的,偏是**。”

她阅账极快,眼眸几眨,便将账本丢入一旁火炉:“记下了,今夜便可处理好。”

赵宗瑾微微点头,突然眉头一皱:“文渊周不会纠缠你吗?”

“他?”

溪鹤眼神飘向窗外:“他说他要做些大事,这一月常去福鼎楼吃茶,呼朋唤友,日日深夜才归,我在他回来前处理好便可。”

烧尽的账本闪着暗光,她实在担忧:“瑾娘,南下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你还是带一些银钱。”

赵宗瑾快拨算盘,答道:“莫担忧,我只有将财产交给你才能放心。若是带去南方,恐怕就成了他人的囊中物。”

“昭明义主?他们富得流油,怎么还盯着别人包里的几两碎银。”

赵宗瑾又递给她一份单子:“柳州几家铺子已转卖给文家,这是收入,我已换成黄金,你等会儿全带走。”

她软趴趴地点头,盯着忙碌的瑾娘发呆,眼中不舍将她裹得窒息。

赵宗瑾揉揉她脑袋:“来日玉鹤行的账,怕是会先过他们的手,待呈到你面前时,还需你多费些心思查验。”

“嗯。”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从天耀府方向传来。

二人身子一顿,对视皆是一惊,赵宗瑾呢喃:“钟鸣?这么快,怎么是今天?”

她们携手走到窗边,长街人都是好奇数着巨响,可声音一道接着一道,未有停止趋势,凝重哀意逐渐蔓延长街,商铺饭馆、贩夫走卒、官差百姓……皆陷入沉默,无人敢喧嚣,漠然朝着皇宫处朝拜。

溪鹤垂眸,见众生哀泣,不由难受:“剥皮之君去了,刮骨之君又即将上位,太平日子,又在何时?”

悲意席卷着寒风掠过长街高楼,百姓麻木地俯身跪拜,少有的知朝政明世变之人,皆压抑哀伤,闷闷的泣声飘向远处繁华高楼,顶楼栏杆处十余名男女肃杀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之人一袭浅绿宽袍,目光冰凉彻骨,如附骨之疽,隔着遥遥数丈锁定溪鹤的身影,正是该在热闹繁华处吃茶会友的文渊周。

他身后半步处,正是一副菩萨怜人模样的羽寒川,可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颇为森冷:“天子已死,乱象将生,诸位,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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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悬街,诸色皆退,民间禁娱,市场关闭,长街寂静威严,不过几日,天都便换了一番模样。

深夜,一方小院,溪鹤软绵绵地缩在文渊周怀中,他身着微透白衣,轻轻揉弄她发疼的头顶,理清她凌乱的发丝。

窗外忽传来几声哨子声响,不细听还以为是风啸。

文渊周闻声色变,转瞬即逝的暴戾,轻轻一吻落在妻子的眼角,随即起身离去。

……

溪鹤一夜好眠。

……

溪鹤醒来时已近晌午,文渊周果然不在家中,她踱步到厨房想寻些吃食,却见灶膛里炭火未熄,正温着饭菜。

一旁的案几上,还码着洗切整齐的待用食材,想来是昨日她提起瑾娘今日要来,他便多备了些。

溪鹤简单吃了饭,便钻入工房制作一白银碧玉交缠的手镯,又从房次卿送给她的大木箱里翻出一瓶药粉,屏住呼吸后倒入镯中,一股烂鸡蛋味飘在房中。

“咔嗒。”暗器镯子做好。

她正满意欣赏手中作品,门外却传来小狗的撞门声,她立即起身打开窗户通风,散去屋内臭味。

开门之后捞起脚边蹦蹦跳跳的溪文一猛吸一口:“溪文一,你真乖,怎么办啊!你怎么这么乖啊!”

小狗被夸得乱扭,溪鹤笑着放下它,去往厨房热午时饭菜,可文一缠人得紧,咬着她的裙角撒娇,无法,她抓起新编织的木球丢向窗外,文一摇着圆溜溜的毛尾追上去。

待热好饭,溪文一却迟迟不归,唤了好几声,也无反应。

古怪!溪文一这个大馋鬼怎么还不回来?

她提裙到院中寻狗,高树上湿雪滴水,反衬冷阳白光,拨开压弯腰的树枝,穿过园林小道,便见黑团溪文一仰着脑袋望着墙头吼叫。

“溪文一,怎么了?”抱起不安的小狗,它的圆脑袋使劲擦她的胸怀,口中呜呜。

溪鹤望向它所指方向,寂静无事。

“墙后有生人吗?”她暗自揣测。

这时一道黑影掠过头顶,她猛一抬头,却只见残雪枯枝,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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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玄鹤
连载中糖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