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唐清晏便醒了。
窗外一片灰蒙蒙的,院中的老槐树浸在晨雾里,枝叶上挂着细小的露珠。远处不知哪座山峰传来一声钟响,声音穿过层层雾气,落到青符峰时已淡了许多。
唐清晏坐起身,先活动了一下手腕。
酸胀感还在。
昨夜他没有继续画符,只按照从前的习惯,在睡前将手指一根根舒展开,再缓缓握拢,反复做了几遍最简单的控笔动作。这些都是符修最基础的练习,寻常弟子往往要练上数月,才能让手腕与指尖真正听从心意。
而他并不缺经验,只是这具身体还跟不上。
十岁的年纪,即便已经练气圆满,也不意味着肉身能够承受与修为相称的消耗。灵力运转得再顺畅,手腕上的筋络也不会因为他多活了几百年,便凭空变得坚韧起来。
这事急不得。
唐清晏穿好衣服,将头发束起,仍旧把那支玉色莲花簪别在发间。推门出去时,院中已经有人了。
麓清长老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竹条、符纸、符墨,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青瓷碗。老人手里端着茶,眼睛半睁半闭,瞧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又像只是恰好起得早。
听见开门声,他连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醒了?”
“醒了。”
“过来。”
唐清晏走到矮桌前坐下。
麓清长老将茶碗放到一旁,随手把竹条搁在桌上,指了指那叠符纸:“今天先不教你新东西。云纹、雷纹、火纹、土纹,各画二十遍。”
唐清晏看了一眼符纸,问道:“画完呢?”
“再画二十张。”
“画什么?”
“你觉得自己哪里画得不好,就画哪里。”
麓清长老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凑够一百张。少一张,明天补。”
唐清晏点了点头。
“好。”
他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麓清长老抬眼看了过来。
“你不觉得多?”
“觉得。”
“那还答应得这么快?”
“师父已经说了,少一张明天补。我现在不答应,今天也得画。”
麓清长老沉默了片刻,低头喝了口茶。
“你这张嘴,倒是挺会算账。”
唐清晏没接话,只拿起符笔,蘸了蘸灵墨。
第一张,云纹。
笔尖落在符纸上,他刻意放慢速度,将每一处转折都处理得稍显生涩,既不至于显得毫无基础,也没有表现出超出一个十岁孩子应有的熟练。
第二张,雷纹。
第三张,火纹。
第四张,土纹。
符笔在纸面上缓缓游走,灵墨随着笔锋留下深浅不一的纹路。唐清晏并不是真的不会画,恰恰相反,正因为太熟,他才更需要控制自己的手。
前世数百年的符道经验早已刻进骨子里,许多动作甚至不必经过思考,手指便能自行找到最合适的落点。如今他要做的,却是将那些本能一点点压下去,让每一笔都符合眼下的年纪与能力。
十岁孩子该有的笔力、速度和判断,都得慢慢显露出来。
天赋太好,容易引人注意。
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注意。
前世的他已经站得太高,经历过的风浪足够多,也见过太多人因锋芒太盛而招来祸患。这一世,他不打算再急着证明什么。与其让旁人过早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不如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一炷香后,麓清长老从椅子上起身,绕到他身后。
桌上的符纸已经铺开了一片。云纹规整,雷纹稍显迟滞,土纹厚重沉稳,火纹却比其他几种都流畅些,起笔与收势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麓清长老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停。”
唐清晏放下笔,抬头看他。
“怎么了?”
“火纹为什么比云纹稳?”
唐清晏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纸,答道:“可能是我比较喜欢火纹。”
麓清长老低头看着他,神情里看不出喜怒。
“符纹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让你挑着喜欢的。”
“弟子知道。”
“知道,那就说说为什么。”
唐清晏垂眼,像是认真斟酌了一番措辞,才道:“火纹的起笔和收笔比较直接,落笔时不容易犹豫。云纹要顺势而行,笔锋不能太急,稍微快一点,灵气就容易散开,所以我画的时候会更谨慎些。”
这番话有理有据,听起来像是一个认真练过符道的孩子,经过几番尝试后总结出的心得。
麓清长老却没有立刻点头。
他伸手拿起一张火纹符纸,指腹沿着纹路轻轻掠过,随后才问:“谁教你的?”
唐清晏心里微微一顿。
来了。
他早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瞒住。前世留下的习惯太多,有些东西即使刻意收敛,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痕迹。更何况,麓清长老能在符道一途修至如今的境界,自然不是几句敷衍的话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唐清晏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
“小时候遇到过一个游方道士。”
麓清长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姓楚。”
话音落下,院中忽然安静了片刻。
晨风穿过槐树枝叶,露珠从叶尖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麓清长老脸上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情淡了些,目光落在唐清晏脸上,似乎想从他神色间看出些什么。
“姓楚?”
“嗯。”
“长什么样?”
唐清晏想了想,才道:“个子挺高,穿白衣,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很年轻。”
麓清长老没有继续问。
他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随后将碗放回原处,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继续画。”
唐清晏重新拿起符笔。
笔尖落纸时,他心里却多了几分思量。
麓清长老认识姓楚的人,而且对方很可能并非什么寻常的游方道士。只是,单凭一个姓氏和寥寥数语,还不足以让他断定那人是谁。
至于是不是楚弥——
唐清晏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今生尚未见过楚弥。那个人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如何,是否还会走上前世那条路,他一概不知。若是此刻便把一个姓氏与前世的记忆绑在一起,未免太早,也没有意义。
重活一世,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符纸上的火纹渐渐成形。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放慢速度,笔锋顺着灵力流转,一气呵成地收住最后一笔。只是落笔的一瞬间,手腕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
麓清长老却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只把桌边的竹条往唐清晏面前推了推。
“手腕没力,就别硬撑。歇一会儿再画。”
唐清晏看了眼那根竹条,问道:“师父不是说,画错一笔就打?”
“你现在画错了吗?”
“没有。”
“那就歇着。”
麓清长老说得理直气壮,重新坐回树下,又补了一句:“别以为我只会拿竹条打人。”
唐清晏低头看着符纸,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弟子不敢。”
“最好是不敢。”
麓清长老端起茶碗,不再理会他。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槐树枝叶,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唐清晏重新执笔,一张接一张地画下去。每完成一轮,他便停下来检查符纹的衔接与灵力走向,再根据其中的问题调整下一张的落笔。
画到第八十张时,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他没有逞强,将符笔搁在桌上,活动了一会儿手指,等那股酸胀感稍稍退去,才继续完成剩下的二十张。其中十张专练云纹的转折,另外十张则将四种基础纹重新组合,练习不同符纹之间的衔接。
这二十张画得比前面更慢,却也更仔细。
一百张画完时,太阳已经升过院墙。
麓清长老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端详片刻,又接连翻看了几张,最后将符纸放回桌上。
“还算规整。”
唐清晏道:“多谢师父夸奖。”
麓清长老抬起眼。
“我夸你了吗?”
“师父说还算规整。”
“那是说你没把符纸画废。”
“原来如此。”
麓清长老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不是这小徒弟不听话。恰恰相反,他太听话了。你让他画一百张,他便能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地画完;你说他两句,他也恭恭敬敬地听着,偏偏每句话都能接回来,叫人想发火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他将符纸放回桌上,挥了挥手。
“去吃饭。”
“是。”
唐清晏收拾好符笔与符墨,起身时,手腕又泛起一阵酸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纤细,掌心也没有前世那些年练符留下的薄茧。
前世的路走得太久,久到他有时竟忘了,自己也曾是个需要从最基础的笔法练起的孩子。
如今重新来过,倒也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