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乞儿
大宋建隆三年,秋。汴梁城,虹桥。
虹桥是汴河上最热闹的桥,桥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桥下是码头,货船云集,装卸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小贩,乞讨的乞丐,构成了一幅繁华又辛酸的市井图。
桥墩下,缩着个小乞丐,约莫十五六岁,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打结,脸上乌漆墨黑,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警惕地望着来往行人。他叫阿七,无姓,在乞丐堆里排行第七,所以叫阿七。
阿七是两年前流落到汴梁的。之前的事,他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阿七,记得常做一个梦。梦中有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站着个锦衣公子,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泣如诉。他想看清公子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公子说:“等我,等梅花开了,我就来找你。”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公子从没来过。阿七就在汴梁城乞讨为生,等那个梦中人,也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这日秋风萧瑟,阿七缩在桥墩下,冻得瑟瑟发抖。他已经两天没讨到吃的了,肚子咕咕叫,眼前发黑。他想,也许等不到梅开了,也许等不到那个人了。
“小乞儿,给你。”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阿七抬头,看见个白衣公子站在面前,约莫十**岁,眉目清俊,气质儒雅,手中托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包子很香,勾得阿七直咽口水。可他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公子——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包子。
“吃吧,没毒。”公子笑了,那笑容很暖,像冬日的太阳。他将包子塞进阿七手里,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阿七身上,“天冷了,多穿点。”
披风很厚,带着公子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梅香。阿七愣住,这梅香……和梦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他声音嘶哑,“你是谁?”
“在下姓赵,名玉堂。”公子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阿七。”
“阿七。”赵玉堂重复,眼中闪过异色,“好名字。阿七,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府上缺个书童,管吃管住,还有月钱。”
跟他走?阿七犹豫。这公子看着面善,可谁知是不是人贩子?但……他太饿了,太冷了,太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为什么……选我?”他问。
“因为你的眼睛。”赵玉堂看着他,眼神温柔,“很干净,像山涧的泉水。我信你是个好孩子。”
眼睛干净?阿七自嘲。一个乞丐,眼睛能干净到哪儿去?可赵玉堂眼中的真诚,不像作假。
“我……我什么都不会。”他低头。
“不会可以学。”赵玉堂伸手,想拉他起来,可看到他脏兮兮的手,又缩了回去,改为虚扶,“走吧,先回府洗个澡,换身衣服。你饿坏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炖鸡汤。”
鸡汤……阿七咽了咽口水。他有多久没喝过热汤了?一年?两年?记不清了。
“好……”他终于点头,“我跟你走。”
赵玉堂笑了,那笑容,让阿七想起梦中的公子——虽然看不清脸,可那笑容,一样温暖,一样温柔。
他跟着赵玉堂回了赵府。赵府在城东,是座三进的宅子,不大,但很雅致。院中种了几株梅,还没开花,只有绿叶。
赵玉堂是赵家独子,父亲是工部侍郎,家风清正。他让丫鬟带阿七去洗澡,又让厨房准备饭菜。等阿七洗刷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时,赵玉堂愣住了。
洗干净后的阿七,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虽然瘦弱,可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
“你……”赵玉堂怔怔看着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七也愣住。这问题,他也想问。从见到赵玉堂第一眼,他就觉得面善,仿佛在哪儿见过,在梦里,在前世的记忆中。
“我……我不记得了。”他低头。
赵玉堂也不再追问,只是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书童了。我教你识字,教你读书,教你……抚琴。”
“抚琴?”阿七抬头。
“嗯。”赵玉堂从墙上取下一张古琴,“我最爱抚琴,最爱《高山流水》。阿七,你想学吗?”
琴,古琴,《高山流水》……这些词,像钥匙,打开阿七心中某扇锁了很久的门。他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梅树,琴声,锦衣公子,还有……血,很多血。
“我……”他捂住头,脸色惨白。
“怎么了?”赵玉堂急道。
“头……头疼……”阿七蹲下身,脑中像有针在扎。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看不清,只留下撕心裂肺的痛。
赵玉堂忙扶他坐下,为他揉太阳穴。好一会儿,阿七才缓过来,脸色依旧苍白。
“对不起……”他喘息,“我……我好像……想起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
“不急,慢慢来。”赵玉堂轻声道,“阿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只是……别再让自己受苦了。”
家。这个字,让阿七鼻子一酸。他有家了吗?有亲人了吗?有人……在乎他了吗?
“公子,”他抬头,眼中含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玉堂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痛:“因为……你像一个人。一个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人。阿七,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一辈子。”
一辈子。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得阿七不敢接。他一个乞丐,何德何能,得公子如此厚爱?
“我……我配不上。”他低头。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赵玉堂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阿七,答应我,留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好吗?”
他的眼神太炙热,太深情,炙热得让阿七心慌,深情得让阿七心痛。阿七想拒绝,想说“我只是个乞丐,不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好……我答应。”
赵玉堂笑了,笑着笑着,眼中泛起泪光。他抱紧阿七,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阿七,我的阿七……你终于回来了……”
阿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宁。这怀抱,这味道,这心跳,都熟悉得让他想哭。
也许,他等的人,真的来了。也许,这场梦,终于要圆了。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最痛的一击。而这一击,已经近在咫尺。
第二回梅下
阿七在赵府住下了。赵玉堂待他极好,亲自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抚琴。阿七很聪明,一学就会,尤其抚琴,仿佛天生就会,指尖一碰琴弦,便能弹出动人的旋律。
赵玉堂说:“阿七,你定是书香门第出身,只是遭了难,才流落街头。等我想办法,帮你查查身世。”
阿七摇头:“不用查了。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很好,有吃有住,有公子教我,我很知足。”
他是真的知足。在赵府这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看人脸色。赵玉堂待他如弟,如友,如……爱人。
是的,爱人。阿七再迟钝,也感觉到赵玉堂对他的情意,不是主仆,不是兄弟,是更深沉,更炙热的爱。他惶恐,不安,却又……沉溺。
他发现自己也喜欢赵玉堂。喜欢他温柔的笑,喜欢他专注抚琴的样子,喜欢他手把手教自己写字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可他们是男子,是主仆,这情,不容于世。
这日,赵玉堂在梅下抚琴,弹的是《凤求凰》。琴声缠绵,情意绵绵,像在诉说,也像在表白。阿七在一旁煮茶,听得面红耳赤,心乱如麻。
一曲终了,赵玉堂抬头看他:“阿七,这曲子,你听懂了吗?”
阿七低头:“不……不懂。”
“那我告诉你。”赵玉堂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凤求凰》,是司马相如向卓文君求爱之曲。阿七,我想学司马相如,向你求一个……白头到老。”
阿七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他抬头,对上赵玉堂深情的眼,心跳如鼓。
“公子……别开玩笑了……”他声音发颤,“我是男子,是乞丐,是……”
“我不管。”赵玉堂打断他,“阿七,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这颗心,是这场等了很久很久的缘。阿七,你愿意……与我相守一生吗?”
阿七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期待,痛楚,以及豁出去的决绝,眼泪滚落。愿意,他怎么会不愿意?这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若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我愿意。”他哽咽,“公子,我愿与你相守一生,无论贫贱富贵,无论生老病死,永不分离。”
“好,好。”赵玉堂抱紧他,声音哽咽,“阿七,我的阿七……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他们在梅下相拥,在琴声中定情,在秋风中,许下一生的诺言。
可这诺言,太美,也太脆弱。美得像一场梦,脆弱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三日后,赵侍郎回府。赵玉堂带着阿七去见父亲,说要收阿七为义弟,留在府中。
赵侍郎看着阿七,眼中闪过精光:“你叫阿七?何方人氏?父母何在?”
阿七跪地:“回老爷,小人无父无母,不知何方人氏,流落街头,被公子所救。”
“无父无母?”赵侍郎蹙眉,“玉堂,此人来历不明,不宜留在府中。给他些银两,打发了吧。”
“父亲!”赵玉堂急道,“阿七是个好孩子,他——”
“不必多言。”赵侍郎摆手,“我赵家是清白门第,不能收留来历不明之人。玉堂,你若真为他好,就让他走。否则,别怪为父不客气。”
赵玉堂还要再说,阿七却拉住他,摇头:“公子,别说了。老爷说得对,我身份不明,留在府中,只会连累公子。我……我走。”
“不行!”赵玉堂抓住他,“阿七,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
“公子,”阿七含泪,“我不能害你。老爷是为你好,我……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赵玉堂嘶吼,“父亲,您若赶阿七走,儿子……儿子就跟他一起走!”
“放肆!”赵侍郎拍案,“为了个乞儿,你要与我反目?玉堂,你太让为父失望了!来人,将这乞儿赶出去!”
家丁上前,要拉阿七。赵玉堂挡在阿七身前,厉声道:“谁敢动他!”
家丁面面相觑,不敢上前。赵侍郎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好,你不让他走,那就一起滚!从今往后,我赵家没你这个儿子!”
“滚就滚!”赵玉堂拉起阿七,“阿七,我们走!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公子……”阿七哭道,“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赵玉堂看着他,眼神坚定,“阿七,这辈子,我认定你了。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
他拉着阿七,头也不回地出了赵府。赵侍郎在身后嘶喊:“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秋风萧瑟,吹起二人的衣袂。阿七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赵府,看着那些熟悉的梅树,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终究,还是连累了他。
“公子,”他轻声道,“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赵玉堂握紧他的手,“阿七,从今往后,我们相依为命。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苦。”
阿七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公子,若有来生,我一定投个好胎,堂堂正正地爱你,堂堂正正地……嫁你。
可这辈子,恐怕……来不及了。
第三回飘零
赵玉堂和阿七在城西赁了间小屋,一室一厅,简陋,却干净。赵玉堂变卖了随身玉佩,换了银两,又买了张琴,平日里在酒楼茶肆弹琴为生。他琴艺好,人又俊朗,生意倒不错,勉强能糊口。
阿七在家洗衣做饭,等赵玉堂回来。日子清苦,可二人相守,苦也甜。赵玉堂常说:“阿七,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离开汴梁,去江南,找个小镇住下。我开个私塾,你煮茶卖画,我们过平凡日子,好不好?”
“好。”阿七总是笑着应,可心中那不安,越来越浓。赵侍郎不会放过他们的,他感觉得到。
果然,一个月后,麻烦来了。
这日赵玉堂在茶楼弹琴,几个地痞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指着赵玉堂道:“就是他!赵家弃子,勾引男人,伤风败俗!兄弟们,给我打!”
茶客们四散奔逃。赵玉堂护着琴,厉声道:“你们是谁?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王法?”刀疤脸狞笑,“在这汴梁城,赵侍郎就是王法!赵公子,你爹让我们来‘请’你回去。至于这个小倌……”他看向阿七,眼中闪过淫邪,“长得倒不错,不如跟了爷,爷保你吃香喝辣。”
“你敢!”赵玉堂将阿七护在身后。
“你看我敢不敢!”刀疤脸一挥手,“上!”
地痞一拥而上。赵玉堂虽是书生,可也会些拳脚,与地痞缠斗。阿七想帮忙,却被刀疤脸抓住,往怀里拖。
“放开他!”赵玉堂目眦欲裂,冲过来,却被地痞围住,脱身不得。
眼看阿七要遭毒手,忽然一道剑光闪过,刀疤脸惨叫一声,松了手。一个青衣女子持剑而立,冷冷看着众人:“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眉目如画,英气逼人,正是赵玉堂的义妹,赵家养女赵清歌。她自幼习武,性子刚烈,与赵玉堂感情最好。
“清歌!”赵玉堂惊喜。
“大哥,你没事吧?”赵清歌扶起他,又看向阿七,“这就是……阿七?”
阿七点头,惊魂未定。赵清歌打量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却很快恢复平静:“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她带着二人出了茶楼,来到城郊一处小院。院中清幽,有梅数株,与赵府的梅,一模一样。
“这是我私宅,父亲不知道。”赵清歌请二人进屋,“大哥,父亲这次动了真怒,你们不能再留在汴梁了。我安排你们南下,去苏州,那里有我一个朋友,可以照应你们。”
“清歌,多谢。”赵玉堂握紧阿七的手,“只是……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赵清歌眼眶泛红,“大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只要你幸福,我做什么都愿意。只是……”她看向阿七,欲言又止。
“赵姑娘有话不妨直说。”阿七道。
赵清歌沉默良久,缓缓道:“阿七,我查过你的身世。你本姓苏,名锦瑟,是前朝宰相苏文之孙。苏家当年因卷入党争,满门抄斩,只有你被忠仆救出,流落街头。你颈后,可有一处梅花形胎记?”
阿七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颈后。那里,确实有块胎记,梅花形状,他以为是与生俱来,从未在意。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家与我赵家,是世交。”赵清歌苦笑,“当年苏家遭难,我父亲……我父亲为了自保,没有出手相救。他心中有愧,所以见到你,才那般忌惮。阿七,对不起……”
原来如此。原来他不是乞丐,是罪臣之后。原来赵侍郎赶他走,不是嫌他身份不明,是怕牵连,是心中有鬼。
“哈哈……”阿七笑了,笑得凄惨,“原来……原来我本不该活着。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阿七!”赵玉堂抱住他,“别这么说!你不是错误,你是上天给我的珍宝。阿七,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姓什么,我爱的都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可我会连累你。”阿七流泪,“公子,我是罪臣之后,是朝廷钦犯。你跟我在一起,会死的……”
“那就一起死。”赵玉堂看着他,眼神决绝,“阿七,我说过,这辈子,我认定你了。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生死与共,永不分离。八个字,像八把火,烧在阿七心上,烫得他痛,也烫得他暖。是啊,生死与共,他还怕什么?
“好。”他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公子,我跟你走。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赵清歌看着二人,眼中含泪,却也欣慰:“大哥,阿七,你们保重。三日后,我安排你们出城。记住,一路向南,莫要回头。”
三日后,夜。赵清歌备了马车,送二人出城。临别时,她塞给阿七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两,还有……我的玉佩。若遇到困难,可凭此玉佩,去任何一家‘清歌商号’求助。阿七,好好待我大哥。”
“我会的。”阿七深深一揖,“赵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快走吧。”赵清歌挥手,眼泪滚落。
马车驶出汴梁,驶向南方,驶向未知的未来,也驶向……另一场劫难。
第四回江南雨
从汴梁到苏州,走了三个月。一路颠簸,一路艰险,几次遇险,都凭赵清歌的玉佩化险为夷。阿七这才知道,赵清歌不简单,她表面是赵家养女,实则是江南最大商号“清歌商号”的幕后东家,势力遍布大江南北。
到苏州时,已是腊月。江南的冬天,湿冷刺骨。赵清歌的朋友是苏州知府,安排他们住进一处僻静小院,又为赵玉堂在书院谋了个教习的差事。
日子似乎安定下来。赵玉堂教书,阿七持家,像寻常夫妻,过着平凡的日子。只是阿七心中那不安,从未消散。他总觉得,这样的安宁,不会长久。
果然,半年后,出事了。
这日赵玉堂下学回家,面色凝重:“阿七,我们得走了。”
“怎么了?”
“京城来了钦差,要查苏家旧案。”赵玉堂握紧他的手,“有人告发,说苏家有后人在世,藏匿江南。知府大人让我带你离开,暂避风头。”
苏家旧案……该来的,终究来了。阿七苦笑:“公子,你走吧,别管我了。我是苏家之后,逃不掉的。你还有大好前程,别被我拖累。”
“又说傻话。”赵玉堂抱住他,“阿七,我说过,生死与共。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可……”
“没有可是。”赵玉堂打断他,“收拾东西,我们连夜走。去泉州,从那儿出海,去南洋。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阿七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动了。也罢,能多陪他一日,是一日。至于将来……听天由命吧。
二人连夜离开苏州,往泉州去。可钦差动作更快,沿途设卡,严查来往行人。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走小路。
这日行至一处山谷,忽然杀出一队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正是钦差。
“赵玉堂,苏锦瑟,”钦差冷笑,“本官在此等候多时了。苏锦瑟,你是朝廷钦犯,还不束手就擒!”
阿七(苏锦瑟)将赵玉堂护在身后:“大人,苏家之事,与我夫君无关。要抓抓我,放他走。”
“夫君?”钦差嗤笑,“两个男人,谈什么夫妻?伤风败俗,不知廉耻!赵玉堂,你本是官宦子弟,却自甘堕落,与钦犯厮混。本官今日,就替赵侍郎清理门户!来人,将二人拿下,就地正法!”
官兵一拥而上。赵玉堂拔剑迎敌,可他书生之躯,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很快身中数刀,鲜血淋漓。
“公子!”阿七嘶喊,扑上去为他挡刀。
一刀,刺入阿七后背。阿七闷哼,却仍护着赵玉堂:“公子……快走……”
“不!我不走!”赵玉堂抱紧他,泪如雨下,“阿七,要死一起死!”
“真是情深义重。”钦差冷笑,“那就成全你们,做对同命鸳鸯。放箭!”
箭如雨下。赵玉堂用身体护住阿七,背上中了好几箭,可他咬牙挺着,不肯倒下。
“阿七……”他低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爱人,眼泪滚烫,“对不起……又没护住你……”
“不怪你……”阿七抬手,想擦他的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公子……若有来生……我们不做男子……不做罪人……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弹琴……我煮茶……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好……”赵玉堂哽咽,“阿七,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们一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拉钩……”阿七伸出小指。
赵玉堂勾住他的小指,紧紧相扣:“拉钩……阿七,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手,缓缓松开。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阿七——!”
赵玉堂嘶吼,抱着爱人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六世了,他护不住她六世!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
“放箭!”钦差再次下令。
箭雨又至。赵玉堂不躲不闪,只是抱着阿七,轻声说:“阿七,别怕,我陪你。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箭矢没入身体,剧痛传来。可赵玉堂感觉不到痛,他只感觉到阿七的温度,阿七的心跳,阿七……最后那句话。
“公子……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他也闭上眼,嘴角带着笑,与阿七相拥而逝。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一片血色。两具尸体相拥,血染红了黄土,也染红了这场未了的情,未圆的梦。
钦差上前,踢了踢尸体,确认已死,才挥手:“收尸,回去复命。”
官兵上前,想分开二人,可怎么也分不开。他们抱得太紧,像长在了一起。最后,只能草草掩埋,合葬一处。
坟前,有株野梅,开着小小的白花,在风中颤抖,像在哭泣,也像在祭奠。
从此,这无名山谷,多了座孤坟。坟前有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有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夫妻在梅树下,丈夫弹琴,妻子煮茶,相视而笑,像从未分开过。
有人说,那是赵玉堂和苏锦瑟的魂魄,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男子,不做罪人,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
可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爱情,容不下这样的痴情。只能在死后,在另一个世界,圆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可他们的缘,他们的劫,他们的等待与寻觅,还在继续。
在汴梁城的虹桥下,在苏州城的细雨中,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可惜人间,从来不容这样的相逢。
第五回来生梅
赵玉堂死后,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又入了那片佛光之海。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看见了萧镇北,林樵,明心,秦川,沈墨,看见了自己六世轮回,每一世都凄惨收场。也看见了清歌,阿月,梅香,红袖,苏锦瑟,阿七,看见她六世为他而死,六世等他来娶。
原来,他们已经纠缠了六世。原来,这二十五年的梦,这六世的劫,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情。
他在佛光中寻找阿七。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的魂魄很淡,胸口有个大洞——是那一刀留下的,魂魄上的伤。
“阿七……”他唤。
阿七转身,看见他,眼中涌出泪来:“公子……你也来了……”
“我来陪你了。”赵玉堂上前,想抱他,可魂魄无形,碰不到,“对不起,又让你等。”
“不怪你。”阿七摇头,泪如雨下,“是我命不好,总是连累你。公子,若有来世,我们……别再见了吧。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不,我要见!”赵玉堂急道,“阿七,我们已经纠缠了六世,这是第七世了。佛祖说,十世轮回,若我们能再续前缘,功德圆满,便可回归佛前,永不分离。我们已经过了六世,还有四世。阿七,你等我,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我们一起圆满,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家?”阿七怔怔,“回哪里?”
“回极乐世界,回佛祖座前,回我们来的地方。”赵玉堂看着他,眼中是深沉的痛,也是坚定的光,“阿七,你本是佛祖座前梅灵,我本是佛祖座前灵蛛。我们因情下凡,历劫十世。如今已过六世,还有四世。这四世,无论多苦,无论多难,我都会找到你,护着你,娶你为妻。等十世圆满,我们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阿七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六世,也痛了六世的人,眼泪决堤:“好……我等你……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等你……等你来找我,等你来娶我……”
佛光大盛,将二人的魂魄笼罩。轮回之力再次拉扯,他们即将投入第七世轮回,忘却前尘,开始新的生命。
“阿七,”赵玉堂最后说,“如果下辈子,我又忘了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让我想起你。”
“我会的。”阿七点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投入轮回的洪流。在彻底消失前,赵玉堂看见阿七对他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他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第七世轮回,开始了。
而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早日圆满。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