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锦瑟无端

第一回琴师

大周永昌四十七年,春。扬州,瘦西湖畔。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里是江南最风雅的地方,画舫笙歌,才子佳人,说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温柔。

沈墨是扬州最有名的琴师。他不过二十五岁,却已名动江南,一曲《广陵散》弹得出神入化,据说能引百鸟来朝,能让听者落泪。可他性子孤高,不轻易为人弹琴,只在瘦西湖畔的“听雨轩”每月献艺一次,且只弹给懂琴之人。

这日又是十五,听雨轩座无虚席。沈墨一袭月白长衫,坐在琴台后,指尖轻拨,琴声潺潺而出。弹的是《高山流水》,寻知音,觅知已。

琴声清越,如清泉石上流,如明月松间照。座中皆静,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扰了这仙音。唯有一青衣女子,坐在角落,低头煮茶,似乎对琴声漠不关心。

可沈墨看见了,看见她煮茶的动作,看见她侧耳倾听的专注,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这女子……懂他的琴。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沈墨起身,目光落在那青衣女子身上:“这位姑娘,似乎对在下的琴,有不同见解?”

女子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她约莫二十上下,眉眼如画,气质出尘,像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她起身,盈盈一拜:“沈先生琴艺超凡,小女佩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琴声中,有怨。”女子轻声说,“《高山流水》本是寻觅知音之曲,该是欢欣,是期盼。可先生的琴声里,有化不开的怨,道不尽的愁。仿佛……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心灰意冷,等到琴声都染了泪。”

沈墨浑身一震。这女子,竟听出了他琴声中的怨。是啊,他在等人,等了二十五年,等一个梦中的女子,等一个或许不存在的人。

“姑娘懂琴。”他深深看她一眼,“请教姑娘芳名?”

“小女姓苏,名锦瑟。”女子浅浅一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锦瑟。沈墨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锦瑟,锦瑟,锦瑟无端……这名字,这诗,这人,都像在哪儿见过,在梦里,在前世的记忆中。

“苏姑娘,”他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锦瑟怔了怔,眼中闪过异色,随即恢复平静:“沈先生说笑了。小女久居深闺,这是第一次来扬州,怎会与先生见过?”

第一次来扬州?沈墨蹙眉。可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强烈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认识你,在梦里,在琴声中,在等了二十五年的岁月里。

“是在下唐突了。”他拱手,“苏姑娘若得闲,明日可否再来听雨轩?在下……想为姑娘独奏一曲。”

苏锦瑟眼中泛起泪光,却强笑道:“明日……怕是不能了。小女此次来扬州,是为寻人。人寻不到,便要回去了。”

“寻人?”沈墨心一紧,“寻谁?或许……在下可以帮忙。”

“一个……故人。”苏锦瑟低头,声音哽咽,“一个让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人。我找了他五年,从北到南,从春到冬。有人说他在扬州,我来了,可扬州这么大,人海茫茫,如何寻得?”

五年,从北到南,从春到冬。这话,像针,扎在沈墨心上。他也等了二十五年,等一个梦,等一个人。那种等待的滋味,他太懂了。

“苏姑娘,”他轻声道,“若信得过在下,不妨告诉在下那人的特征。在下在扬州还有些人脉,或可相助。”

苏锦瑟抬头看他,眼中泪光盈盈:“他……他最爱弹琴,最爱《广陵散》。他说,等梅花开了,就来找我,为我弹一辈子琴。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从没来过。”

梅花开了,弹琴,一辈子……沈墨脑中“轰”的一声。这场景,这话语,这承诺,与他梦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梦中,有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在煮茶。他在弹琴,弹《广陵散》。女子说:“等梅花开了,你就来娶我,为我弹一辈子琴,可好?”

他说:“好,等我。”

可等啊等,等到梦醒了,人散了,只剩下琴声,只剩下思念,只剩下……二十五年的等待。

“苏姑娘,”他声音发颤,“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常在梦中弹琴?是不是……是不是对你说,等他?”

苏锦瑟浑身一震,眼泪滚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常做同样的梦。”沈墨看着她,眼中涌出泪来,“梦见梅树,煮茶,弹琴,等人。等了二十五年,从三岁等到现在。苏姑娘,你……你是不是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苏锦瑟捂嘴,哭得不能自已。五年了,她找了五年,问了五年,等了五年。从北到南,从春到冬,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以为那只是场梦,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可如今,有人说,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也等了二十五年。

“沈先生……”她哽咽,“我常梦见一个人,在梅树下弹琴,弹《广陵散》。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等梅花开了,就来娶我,为我弹一辈子琴。我等他,等了五年,找了五年。沈先生,你……你可曾对谁许过这样的诺言?”

“许过。”沈墨点头,眼泪滑落,“在梦里,对一个青衣女子。我说,等梅花开了,就来娶她,为她弹一辈子琴。苏姑娘,那个女子……可是你?”

四目相对,泪眼朦胧。二十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寻觅,在这一刻,交汇,碰撞,炸开漫天烟花,也炸出满心伤痛。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在梦里,在前世,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原来,这二十五年的琴声,这五年的寻觅,都不是空。他们真的在等彼此,真的在找彼此。

“是我……”苏锦瑟泣不成声,“沈先生,是我……我就是那个等你的人……”

沈墨上前,想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众目睽睽,礼教大防,他不能。

“苏姑娘,”他艰难开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姑娘不弃,请随在下去后院,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锦瑟点头,擦了擦泪,随他往后院去。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院是个小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几株梅树——还没开花,只有绿叶。沈墨引她到亭中坐下,亲自煮茶。

“苏姑娘是哪里人?”他问,手有些抖。

“幽州人。”苏锦瑟轻声道,“家父原是幽州太守,五年前……五年前因卷入朝堂争斗,被贬岭南,途中病故。家母悲痛过度,也随之去了。我……我成了孤女,变卖家产,一路南下,只为寻梦中的那个人。有人说他在江南,我便来了。”

五年孤苦,千里寻觅。沈墨听得心酸,也听得心疼。这姑娘,吃了多少苦,他不敢想。

“在下是扬州人,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收养,学琴为生。”他也说了自己的身世,“三岁起,便常做那个梦。师父说,那是前世的记忆,是未了的缘。他让我等,说该来的时候,人自然会来。我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你了。”

“等到又如何?”苏锦瑟苦笑,“沈先生,我已不是官家小姐,你也不是世家公子。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如何在一起?”

“我不在乎门第。”沈墨看着她,眼神坚定,“苏姑娘,我找了二十五年,等了二十五年,不是为了一句‘门当户对’。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这场等了二十五年的缘。苏姑娘,若你愿意,我愿娶你为妻,为你弹一辈子琴,守一辈子梅。你可愿意?”

苏锦瑟看着他,看着这个梦了五年,找了五年的人,眼泪又涌出来。愿意,她怎么会不愿意?这五年,支撑她活下来的,不就是这场梦,这个人,这个承诺吗?

“我愿意。”她点头,泪中带笑,“沈先生,我愿嫁你为妻,听你弹一辈子琴,守一辈子梅。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沈墨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二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这场梦,这场缘,终于……圆满了。

“只是……”苏锦瑟忽然蹙眉,“沈先生,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仿佛这样的幸福,太过短暂,随时会消失。我们……会不会又像梦中那样,等啊等,等到最后,还是错过?”

沈墨握住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碰她,手很凉,像玉,可他握得很紧:“不会。锦瑟,这辈子,我绝不负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守着你,再也不让你等了。”

“我信你。”苏锦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墨,这辈子,我们好好过。不做梦了,不等了,就过眼前的日子,弹琴,煮茶,看梅花开,可好?”

“好。”沈墨抱紧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花园中交叠,像一个人,像从未分开过。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最痛的一击。而这一击,已经近在咫尺。

第二回知音

沈墨要娶苏锦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扬州城。才子佳人,神仙眷侣,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可也有人摇头,说门不当户不对,说苏锦瑟是罪臣之女,说沈墨自毁前程。

沈墨不在乎。他在瘦西湖畔买了处小院,三间房,带个小花园,园中种了几株梅。他说,等梅花开了,就在这里娶她,为她弹《凤求凰》。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梅花开时。还有三个月,沈墨日日陪苏锦瑟逛扬州,看二十四桥,游瘦西湖,尝遍美食,听遍戏曲。他要将这二十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寻觅,都补回来,要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苏锦瑟也渐渐开朗起来。她本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沈墨在一起,她抚琴,他吹箫;她作画,他题诗;她煮茶,他品茗。真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这日,二人又在听雨轩。沈墨弹琴,苏锦瑟煮茶,茶香混着琴声,氤氲成一片温柔。座中宾客,皆沉醉其中。

忽然,门外传来喧哗。一个锦衣公子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公子约莫二十七八,眉目俊朗,可眼中满是戾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墨!”公子径直走到琴台前,冷笑道,“好你个沈墨,本公子三番五次请你过府弹琴,你都推说没空。原来是在这儿,陪美人消遣呢!”

沈墨起身,将苏锦瑟护在身后:“赵公子,在下今日有客,不便献艺。请回吧。”

“回?”赵公子——扬州知府之子赵天麟,嗤笑,“本公子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沈墨,要么你现在跟我走,去府上为我爹寿宴弹琴;要么……”他目光扫向苏锦瑟,眼中闪过淫邪,“让这位美人陪本公子喝几杯,本公子就放过你。”

“放肆!”沈墨怒道,“苏姑娘是在下的未婚妻,岂容你轻薄!”

“未婚妻?”赵天麟大笑,“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做你沈墨的未婚妻?沈墨,你别给脸不要脸。在扬州,还没人敢驳本公子的面子!”

苏锦瑟脸色惨白。罪臣之女……这身份,像一道枷锁,锁了她五年,如今又要锁住她的幸福吗?

沈墨握紧她的手,沉声道:“赵公子,请回。否则,在下就要报官了。”

“报官?”赵天麟像听到天大的笑话,“我爹就是官!沈墨,你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扬州混不下去,让你这未婚妻……生不如死?”

**裸的威胁。沈墨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一个琴师,如何与知府公子斗?

“赵公子,”苏锦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令尊寿宴,是大事。沈先生既受邀请,自然该去。只是今日确实不便,可否改日?”

“改日?”赵天麟斜眼看她,“也行。不过本公子今日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美人,陪本公子喝一杯,本公子就答应改日,如何?”

说着,竟伸手去拉苏锦瑟。沈墨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他:“赵天麟,你敢!”

赵天麟被推得踉跄,恼羞成怒:“好!好你个沈墨,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砸!把这听雨轩砸了,把这小娘子给我带走!”

家丁一拥而上,掀桌子,砸椅子,打砸声,惊呼声,乱成一团。沈墨护着苏锦瑟后退,可家丁人多,很快将他们围住。

“住手!”

一声厉喝,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四十上下,面容儒雅,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个个佩刀。

赵天麟看见来人,脸色一变:“爹……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扬州知府赵文远。他冷冷扫了儿子一眼,又看向一片狼藉的听雨轩,最后目光落在沈墨和苏锦瑟身上。

“沈先生,犬子无状,惊扰了先生,还请见谅。”赵文远拱手,语气倒是客气。

沈墨蹙眉。这赵文远,他见过几次,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表面谦和,实则心狠手辣。今日这般客气,必有蹊跷。

“赵大人言重了。”他淡淡道,“只是令公子要强抢在下未婚妻,还要砸了在下谋生的地方。此事,恐怕不是一句‘无状’就能揭过的。”

赵文远眼中闪过厉色,却仍笑道:“是是是,是下官教子无方。天麟,还不向沈先生和苏姑娘赔罪!”

赵天麟不情不愿地拱手:“沈先生,苏姑娘,对不住了。”

沈墨不置可否。苏锦瑟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见好就收。沈墨明白,民不与官斗,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既如此,在下告辞。”他拉着苏锦瑟就要走。

“沈先生留步。”赵文远叫住他,“下官后日寿宴,还请先生务必赏光。先生琴艺超凡,若能奏上一曲,是下官的荣幸。”

这是要他去弹琴了。沈墨本想拒绝,可看到赵文远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日若拒绝,日后在扬州,恐怕再无宁日。

“在下……遵命。”

“好,好。”赵文远抚须微笑,“那后日,下官在府中恭候先生。天麟,我们走。”

赵天麟狠狠瞪了沈墨一眼,跟着父亲走了。衙役们也撤了,听雨轩恢复平静,可那一片狼藉,那被砸碎的琴,那散落一地的茶具,都在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墨,”苏锦瑟握紧他的手,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离开扬州吧。那赵家父子,不是善类。我怕……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不怕。”沈墨抱紧她,轻声道,“锦瑟,我不会有事。后日我去一趟,弹完琴就回来。等腊月十八,我们成了亲,就离开扬州,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真的?”

“真的。”沈墨吻了吻她的额头,“锦瑟,信我。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苏锦瑟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她信他,可心里那不安,像乌云,越聚越浓,压得她喘不过气。

后日,赵府寿宴。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沈墨出事,她也活不成了。

第三回寿宴

赵府寿宴,宾客如云。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墨坐在偏厅,调试着琴弦。他的琴昨日被砸了,这是临时借的,音色差了些,可也只能将就。苏锦瑟陪在他身边,为他煮茶,可手一直在抖。

“别怕。”沈墨握住她的手,“弹完我们就走,一刻不留。”

“我总觉得……不对劲。”苏锦瑟蹙眉,“赵文远那般城府,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请你来,定有所图。沈墨,我们要不……现在就走?”

“走不了了。”沈墨苦笑,“你看外面,到处都是衙役。我们一出门,就会被拦下。既来之,则安之。锦瑟,信我,我会护你周全。”

苏锦瑟点头,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宴至半酣,赵文远起身,朗声道:“今日下官寿辰,承蒙诸位赏光。更有幸请到江南第一琴师沈墨先生,为诸位献艺。沈先生,请——”

众人鼓掌。沈墨抱着琴,走到厅中,对众人一揖,然后坐下,指尖轻拨,琴声潺潺而出。

弹的是《阳春白雪》,应景,也显技艺。琴声清越,如春风拂面,如白雪映日,满堂皆静,沉醉其中。

苏锦瑟站在一旁,看着沈墨。他专注弹琴的样子,真好看,像从画中走出的谪仙,不染尘埃,不惹俗世。她想,若能一辈子这样看着他,听他弹琴,该多好。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赵文远抚掌笑道:“好!好一曲《阳春白雪》!沈先生琴艺,果然名不虚传。来人,看赏!”

家丁端上个托盘,盘中是十锭金元宝,金光闪闪,刺人眼目。

沈墨蹙眉。这赏太重了,重得不寻常。他起身,拱手道:“赵大人厚爱,在下愧不敢当。琴已弹完,在下告辞。”

“诶,沈先生急什么。”赵文远笑道,“今日高兴,不如再弹一曲。就弹……《广陵散》如何?下官久闻此曲大名,却从未听过全本。今日沈先生若能奏全,下官另有重谢。”

《广陵散》?沈墨心中一沉。此曲乃古曲,据说有肃杀之气,非知音不弹,非良辰不奏。赵文远此时点此曲,是何用意?

“赵大人,”他婉拒,“《广陵散》乃古曲,在下技艺粗浅,恐难奏全。不如换一曲《渔樵问答》,更为应景。”

“不,就要《广陵散》。”赵文远笑容渐冷,“沈先生,今日是下官寿辰,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气氛骤然紧绷。宾客们面面相觑,都看出赵文远是在刁难。可他是知府,谁敢出声?

沈墨握紧拳头。他知道,今日这曲,不弹不行了。弹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弹,当场就可能翻脸。

“既如此,”他缓缓坐下,“在下献丑了。”

指尖再拨,琴声起。不同于《阳春白雪》的明快,《广陵散》沉郁悲怆,如泣如诉,如刀剑相击,如金戈铁马。厅中气氛骤变,仿佛从繁华宴席,瞬间到了古战场,肃杀,悲凉,令人心悸。

苏锦瑟听着琴声,心越来越沉。这曲中,有怨,有恨,有不平,有杀意。沈墨在借琴抒怀,他在愤怒,在反抗,在……绝望。

她看向赵文远。赵文远眯着眼,听着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让她毛骨悚然。

琴至**,杀伐之气最盛时,赵文远忽然拍案而起:“好个沈墨!好一曲《广陵散》!可你借古讽今,以琴抒怨,是对朝廷不满,是对本官不敬!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衙役一拥而上,将沈墨按住。琴被掀翻在地,弦断琴裂,发出刺耳的悲鸣。

“你们干什么!”苏锦瑟冲上去,被衙役拦住。

沈墨挣扎:“赵文远,你血口喷人!我弹琴何罪之有?”

“何罪?”赵文远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抖开,“这是幽州来的密信,说你未婚妻苏锦瑟,乃罪臣苏文之女。苏文当年勾结北狄,叛国投敌,其女苏锦瑟,亦是同党!你与逆党之女订婚,便是同谋!沈墨,你还有何话说?”

勾结北狄,叛国投敌。八个字,如八道惊雷,炸在沈墨脑中。他看向苏锦瑟,苏锦瑟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不……我爹没有……他是被冤枉的……”苏锦瑟嘶喊,“赵文远,你栽赃陷害!我爹当年就是被你陷害,才被贬岭南,病逝途中!如今你又要害沈墨,你、你好毒的心!”

“放肆!”赵文远厉喝,“将这逆党之女一并拿下!”

衙役上前抓苏锦瑟。沈墨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放开她!赵文远,你有种冲我来,别动她!”

“冲你来?”赵文远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狞笑,“沈墨,本官原本挺欣赏你,想收你为门下。可你不知好歹,屡次拒绝。如今,本官给你两条路:一,休了苏锦瑟,入我赵府为琴师,为我所用;二,与这逆党之女同罪,打入死牢,秋后问斩。你选吧。”

沈墨看着苏锦瑟,苏锦瑟也看着他,眼中是泪,是痛,是绝望,也是……决绝。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别管我,走。

走?他怎么会走?他等了二十五年,才等到她;他承诺要娶她,要护她一辈子。如今她落难,他怎能独自逃生?

“赵文远,”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沈墨此生,只认苏锦瑟一人。她是逆党之女,我便是逆党之婿;她要下地狱,我陪她下地狱。要我背弃她,休想!”

“好!好一对痴情鸳鸯!”赵文远怒极反笑,“既然你们要做同命鸳鸯,本官成全你们!来人,将二人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待秋后,一并问斩!”

“是!”

衙役押着二人往外走。宾客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赵天麟站在一旁,得意地笑,那笑容,像毒蛇,阴冷,恶毒。

经过赵天麟身边时,苏锦瑟忽然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含着恨,含着怨,含着滔天的怒火,像要将人生生烧成灰烬。

赵天麟被瞪得心中一寒,竟后退了一步。等他回过神,二人已被押走了。

厅中恢复死寂。赵文远挥挥手:“诸位,继续,继续。别让这两个逆贼,扰了大家的兴致。”

可谁还有兴致?宾客们匆匆告辞,片刻间,厅中只剩赵家父子和几个心腹。

“爹,”赵天麟不解,“您真要杀沈墨?他可是江南第一琴师,杀了可惜。”

“可惜?”赵文远冷笑,“天麟,你记住,这世上,不为我所用者,皆可杀。沈墨既不愿为我所用,留着他,便是祸害。至于苏锦瑟……她爹当年是我扳倒的,斩草要除根,这道理,你不懂?”

“可沈墨名声太大,杀了他,恐惹非议。”

“非议?”赵文远眼中闪过狠色,“本官说他勾结逆党,他就是勾结逆党。谁敢非议,一同论罪!天麟,你心太软,成不了大事。这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记住了?”

赵天麟打了个寒颤,低头:“儿子记住了。”

赵文远看向门外,眼中是算计的光。沈墨,苏锦瑟,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挡了我的路。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而此时的死牢中,沈墨和苏锦瑟被分别关押。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沈墨靠在墙上,脑中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他等了二十五年,终于等到她,终于要娶她,可转眼间,一切都成了泡影。死牢,秋后问斩……他们,没有将来了。

“锦瑟……”他喃喃,眼泪无声滑落,“对不起……我又没护住你……”

隔壁牢房传来苏锦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沈墨,别哭。这辈子,能遇见你,能与你相爱,能听你弹琴,我已经很满足了。死,我不怕,我只怕……下辈子,又忘了你,又找不到你。”

“不会忘的。”沈墨握紧栏杆,声音哽咽,“锦瑟,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好好护着你,一定……娶你为妻。”

“我等你。”苏锦瑟笑了,笑着笑着,哭了,“沈墨,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夫妻,不做琴师,不做官家小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弹琴,我煮茶,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好……”沈墨泣不成声,“锦瑟,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们一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拉钩。”苏锦瑟伸出手,隔着栏杆,勾住他的小指,“沈墨,一言为定。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只手,隔着冰冷的栏杆,紧紧相扣。像要扣住这场未了的情,扣住这个未圆的梦,扣住下辈子,那个终于能实现的诺言。

窗外,月华如水。牢中,二人相望,泪眼朦胧。

这一世,又要结束了。结束在这阴暗的死牢,结束在这未完的琴声,结束在这……永远等不到的婚礼。

可他们的缘,他们的劫,他们的等待与寻觅,还在继续。

在瘦西湖的烟雨中,在二十四桥的明月下,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四回断弦

秋后问斩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重阳。

这日,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法场设在扬州城西,围观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唏嘘的,有叹息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默默垂泪的。

沈墨和苏锦瑟被押上刑台。二人皆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可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像不是去死,是去赴一场约,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

赵文远坐在监斩台上,看着二人,眼中闪过得意。沈墨啊沈墨,你若乖乖听话,何至于此?可惜,可惜。

时辰到,刽子手举刀。沈墨忽然道:“大人,在下临死前,有个请求。”

“说。”

“请给在下一张琴,让在下……为锦瑟再弹一曲。”沈墨看向苏锦瑟,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我说过,要为她弹一辈子琴。这辈子太短,就弹最后一曲吧。”

赵文远本想拒绝,可看到台下百姓期待的眼神,又改了主意。也罢,就让这对苦命鸳鸯,最后再秀一次恩爱。反正,弹完也是死。

“准。”

琴很快取来,是张普通的七弦琴。沈墨盘膝坐下,将琴放在膝上,试了试音,然后抬头,对苏锦瑟微微一笑:“锦瑟,想听什么?”

苏锦瑟也笑了,笑容温柔,像春日的阳光:“《凤求凰》。你说过,成亲那日,要为我弹的。”

“好,《凤求凰》。”

指尖轻拨,琴声起。《凤求凰》,本是求偶之曲,该是欢快,是甜蜜,是缠绵。可沈墨弹的,却多了悲怆,多了不舍,多了……生离死别的痛。

琴声如诉,如泣,如一对凤凰,在火中起舞,在劫中相拥,在死亡中,求一个永恒。

苏锦瑟听着,眼泪无声滑落。这琴声,是她听过最美的,也是最痛的。美在情深,痛在缘浅。这辈子,他们注定无法白头,可这最后一曲,足慰平生。

“沈墨,”她轻声说,“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夫妻。你弹琴,我煮茶,看梅花开,看细水流年,可好?”

“好。”沈墨点头,琴声未停,“锦瑟,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娶你,一定好好护你,一定……陪你到老。”

“我等你。”苏锦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琴至**,沈墨忽然用力一拨——

“铮”的一声,琴弦尽断!

弦断,曲终,人散。沈墨抬头,看向苏锦瑟,眼中是深沉的痛,也是解脱的笑:“锦瑟,弦断了,曲终了,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下辈子,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好。”苏锦瑟点头,泪如雨下。

刽子手举刀,刀光刺眼。沈墨闭上眼,轻声道:“锦瑟,别怕,我陪你。”

“我不怕。”苏锦瑟也闭上眼,“沈墨,下辈子见。”

刀落。

血溅。

两颗头颅滚落,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彼此,像要将对方的样子,刻进魂魄里,带到下辈子,带到生生世世。

风吹过,卷起刑台上的血,卷起断弦的琴,卷起这未了的情,未圆的梦,卷入轮回,卷入下一场,更苦的劫。

百姓们沉默了,有人落泪,有人叹息。赵文远起身,挥挥手:“收尸,丢乱葬岗。”

衙役上前,用草席裹了尸体,拖走。那断弦的琴,被随意扔在一边,沾了血,染了尘,像这场爱情,破碎,肮脏,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当夜,扬州下了场大雨。雨打芭蕉,声声如泣。乱葬岗上,两具尸体并排躺着,血被雨水冲刷,渗进土里,像要融为一体。

有对老夫妻,偷偷来了,将尸体收殓,合葬在一处。坟前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琴师沈墨与其妻苏氏之墓”。没有写苏锦瑟的名字,怕惹祸端。

坟旁,他们种了株梅。老夫妻说:“这对苦命人,最爱梅。来年春天,梅花开了,他们就能在那边,团圆了。”

从此,扬州城西乱葬岗,多了座孤坟。坟前有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有人说,月圆之夜,常听见琴声,是《凤求凰》,弹得凄美,弹得断肠。

有人说,那是沈墨和苏锦瑟的魂魄,在那边团聚了,一个弹琴,一个煮茶,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琴师,不做官家小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

而那断弦的琴,被人捡了去,修了弦,还能弹。可无论谁弹,都弹不出沈墨的味道,弹不出那份深情,那份痛。

琴在,人不在。弦可续,缘难续。

这世上,最痛莫过于,知音已逝,锦瑟蒙尘。

第五回来生琴

沈墨死后,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又入了那片佛光之海。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看见了萧镇北,看见了林樵,看见了明心,看见了秦川,看见了自己五世轮回,每一世都凄惨收场。也看见了清歌,阿月,梅香,红袖,苏锦瑟,看见她五世为他而死,五世等他来娶。

原来,他们已经纠缠了五世。原来,这二十五年的梦,这五世的劫,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情。

他在佛光中寻找苏锦瑟。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她。她的魂魄很淡,胸口有道深深的伤口——是刽子手那一刀留下的,魂魄上的伤。

“锦瑟……”他唤她。

苏锦瑟转身,看见他,眼中涌出泪来:“沈墨……你也来了……”

“我来陪你了。”沈墨上前,想抱她,可魂魄无形,碰不到,“对不起,又让你等。”

“不怪你。”苏锦瑟摇头,泪如雨下,“是我命不好,连累了你。沈墨,若有来世,我们……别再见了吧。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不,我要见!”沈墨急道,“锦瑟,我们已经纠缠了五世,这是第六世了。佛祖说,十世轮回,若我们能再续前缘,功德圆满,便可回归佛前,永不分离。我们已经过了五世,还有五世。锦瑟,你等我,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我们一起圆满,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家?”苏锦瑟怔怔,“回哪里?”

“回极乐世界,回佛祖座前,回我们来的地方。”沈墨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也是坚定的光,“锦瑟,你本是佛祖座前梅灵,我本是佛祖座前灵蛛。我们因情下凡,历劫十世。如今已过五世,还有五世。这五世,无论多苦,无论多难,我都会找到你,护着你,娶你为妻。等十世圆满,我们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苏锦瑟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五世,也痛了五世的人,眼泪决堤:“好……我等你……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等你……等你来找我,等你来娶我……”

佛光大盛,将二人的魂魄笼罩。轮回之力再次拉扯,他们即将投入第六世轮回,忘却前尘,开始新的生命。

“锦瑟,”沈墨最后说,“如果下辈子,我又忘了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让我想起你。”

“我会的。”苏锦瑟点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投入轮回的洪流。在彻底消失前,沈墨看见苏锦瑟对他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他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第六世轮回,开始了。

而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早日圆满。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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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