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青灯
大周永昌二十七年,春。洛阳白马寺,暮鼓晨钟,香火鼎盛。
寺中有个小和尚,法号明心,年方十八,眉目清秀,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他是住持智空大师的关门弟子,三岁入寺,十五载青灯古佛,未曾踏出山门一步。
明心最喜在藏经阁抄经。阁中藏书万卷,经卷浩如烟海,他一坐就是一天,笔下小楷工整秀丽,颇有前朝虞世南之风。智空大师常夸他“有慧根,是佛门龙象”,可明心自己知道,他心里不静。
不静,是因为一个梦。一个做了十五年的梦。
梦中有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低头煮茶。茶香袅袅,混着梅香,沁人心脾。女子抬头看他,眉眼温柔,轻声说:“我等你。”
他看不清她的脸,可那声音,那语气,那煮茶的动作,熟悉得让他心痛。他问:“你是谁?”
女子不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滴在茶盏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说:“你又忘了我。”
然后梦就醒了。每次都是这样,十五年,从未变过。
明心问过智空大师,大师说:“众生皆苦,爱别离苦。明心,那是你的心魔,需以佛法化解。”
可他化解不了。那梦太真,真得他能闻到梅香,能尝到茶苦,能感觉到眼泪的温度。他抄《心经》,抄《金刚经》,抄《法华经》,可一闭眼,还是那株梅,那个女子,那句“我等你”。
这日,明心又在藏经阁抄经。窗外春雨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他抄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又走神了。他叹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雨中的白马寺,烟雾朦胧,如梦似幻。远处山门传来马蹄声,有香客来了。
白马寺是洛阳名刹,每日香客如织。明心不喜热闹,除了早晚课,几乎不出禅院。可今日,他鬼使神差地走出藏经阁,往大雄宝殿去。
他想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有没有一个人,像他梦中的女子。
大雄宝殿中,善男信女,跪拜祈福。明心站在殿角,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又有一股莫名的惶恐。他在找谁?他又在怕什么?
“小师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问,智空大师在吗?”
明心转身,看见个青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颜清丽,气质出尘,手中提着个食盒,正含笑看着他。
那一瞬,明心如遭雷击。
这女子……这眉眼,这神态,这青衣,这煮茶的动作(她正将食盒放在供桌上,动作轻柔,像在煮茶)……分明就是他梦中那个女子!
“你……”他声音发颤,“你是……”
“小女姓梅,名香。”女子浅浅一笑,“梅花之梅,清香之香。家母病重,特来白马寺祈福,想请智空大师为家母诵经。不知大师可在?”
梅香。明心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梅香,梅香,梅下煮茶,清香袅袅……原来她叫梅香。
“大师在方丈院。”他强作镇定,“女施主请随我来。”
他引她往方丈院去。雨渐渐大了,他撑开油纸伞,为她遮雨。二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雨打伞面,噼啪作响,像谁慌乱的心跳。
“小师父如何称呼?”梅香问。
“贫僧明心。”
“明心见性,好名字。”梅香侧头看他,眼中似有深意,“明心师父,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明心手一颤,伞差点脱手。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可出家人,不该有此妄念。
“女施主说笑了。贫僧自幼在寺中,未曾出山门,怎会与施主见过?”
“是吗?”梅香低语,眼中闪过失落,“可我总觉得,师父面善。仿佛……仿佛在梦里见过。”
梦里见过。明心心口一痛。是啊,梦里见过,见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到了方丈院,智空大师正在禅房打坐。听了梅香的来意,大师点头:“梅施主孝心可嘉。三日后是观音诞,老衲可为令堂诵《药师经》祈福。只是诵经需清净,施主需在寺中斋戒三日。”
“多谢大师。”梅香深深一拜,“小女愿在寺中斋戒,为母祈福。”
智空大师看向明心:“明心,你带梅施主去客堂安顿。这三日,你负责照料施主起居。”
“是。”明心合十,心中却乱成一团。
照料她起居,意味着他要与她朝夕相处三日。三日,不长,可对他而言,是劫,是缘,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梦走进现实。
第二回煮茶
梅香住在客堂西厢,一窗一榻,一桌一椅,简单朴素。明心每日为她送斋饭,送热水,偶尔在院中遇见,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梅香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房中抄经,为母祈福。她的字很秀气,与明心梦中那女子煮茶的动作一样,轻柔,雅致,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第三日,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明心送斋饭时,梅香在院中石桌上煮茶。红泥小炉,紫砂茶壶,茶香混着梅香——她在茶中放了晒干的梅花瓣。
“明心师父,请坐。”梅香为他斟茶,“尝尝这梅花茶,是我自己晒的。”
明心坐下,接过茶盏。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淡粉的花瓣,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清甜中带着微苦,像……像梦里的味道。
“好茶。”他轻声道。
“师父喜欢就好。”梅香微笑,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我常做一个梦,梦见一株很大的梅树,树下坐着个小和尚,在抄经。我为他煮茶,他总说‘好茶’。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他叫明心。”
明心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洒出几滴。他抬头看她,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终于得到证实的痛。
“你……也做那个梦?”
“也?”梅香眼中泛起泪光,“师父也做那个梦?梦见梅树,煮茶,等人?”
明心点头,声音嘶哑:“做了十五年。每次都是你煮茶,说‘我等你’。我问你是谁,你不答,只是哭,说‘你又忘了我’。”
梅香的眼泪滚落,滴在茶盏里,溅起小小的涟漪。这场景,与梦中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疯。”她哽咽,“原来真的有你,真的有那个梦。明心,我们是不是……前世有约,今生来续?”
前世有约,今生来续。这话太大胆,太荒唐,可明心无法反驳。若不是前世有约,为何他们做同样的梦?为何她一见他就觉得面善?为何他的心,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再也静不下来?
“可我是出家人。”他艰难开口,“出家人,不该有这般妄念。”
“出家人也是人。”梅香擦去眼泪,眼神坚定,“明心,我不求你什么,我只想弄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为何我会梦见你十五年?为何一见你,心就痛得像要裂开?你若真的一心向佛,就该了断这段缘,而不是逃避。”
了断。明心苦笑。他何尝不想了断?可这缘像藤,缠在心里,越挣扎,缠得越紧。他抄了十五年经,念了十五年佛,可一闭眼,还是她。
“你想如何了断?”他问。
“让我留在你身边,三日。”梅香说,“就三日。三日后,观音诞过了,我母亲若好转,我便下山,从此不再打扰。若母亲……我便出家为尼,在白马寺陪你,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说得决绝,眼中是豁出去的悲壮。明心看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也涌起万千痛楚。他想答应,想留下她,想弄明白这纠缠两世的缘。可戒律清规,师父教诲,十五年的修行,像一道道枷锁,锁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你让我想想。”他起身,匆匆离开,像逃。
回到禅房,他跪在佛前,一遍遍诵《心经》。可心不静,怎么也静不下来。脑中全是她的脸,她的泪,她煮茶的样子,她说“我等你”的声音。
“佛祖,”他对着佛像,泪流满面,“弟子该如何是好?若她真是弟子前世的情缘,弟子该还,还是该断?若还,便是破戒,便是辜负师父教诲;若断,便是负她,便是违背本心。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抉择……”
佛像无言,只是悲悯地看着他。佛前长明灯跳跃,像谁不安的心。
当夜,明心又做梦了。还是那株梅树,还是那个女子。只是这次,他看清了她的脸——是梅香。她穿着嫁衣,红得像血,站在梅树下,对他笑:“明心,我来嫁你了。”
他欢喜,上前想牵她的手,可一碰,她就碎了,化作万千花瓣,随风散去。他在梦中嘶喊,哭醒,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月华如水。远处客堂,还亮着灯。梅香也没睡。
他起身,悄悄来到客堂外。窗纸上映着她的身影,她也在佛前跪着,虔诚祈祷。他听见她低声说:“佛祖,信女不求富贵,不求长生,只求母亲安康,只求……明心师父,得偿所愿。无论他选佛,还是选我,信女都无怨无悔。只愿他……好好的。”
明心靠在墙上,眼泪无声滑落。这个傻姑娘,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他。
他忽然想起智空大师的话:“明心,你佛缘深,可尘缘未了。若不了断,终是修行障碍。”
尘缘未了。是啊,了不了了。十五年了,他以为青灯古佛能化解,可一见她,所有防线,溃不成军。
他转身,回到禅房,提笔写下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等我三年,还俗娶你。”
他将信折好,塞进经书,压在枕下。然后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
“佛祖,弟子不孝,要破戒了。可弟子不能负她,不能负这十五年的梦,不能负这两世的情。弟子愿用余生修行,偿还此孽。只求您……成全。”
第三回观音诞
观音诞那日,白马寺人山人海。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火之盛,百年罕见。
智空大师率众僧在大雄宝殿诵经,为众生祈福。明心也在其中,木鱼声声,佛号阵阵,可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殿角瞟——梅香跪在那里,虔诚叩拜,为母祈福。
经诵到一半,忽然殿外传来骚动。一个妇人哭喊着冲进来:“大师!救命啊!我女儿被妖僧掳走了!”
众僧皆惊。智空大师起身:“女施主莫急,细细道来。”
妇人哭诉,她女儿前日来寺中上香,被一个游方和尚看中,那和尚会妖法,竟将她女儿掳走,藏在后山山洞中。她报官,官府说和尚会妖法,不敢管。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求佛祖。
“妖僧何在?”智空大师蹙眉。
“就在后山!我亲眼看见他进了一个山洞!”妇人指后山方向。
智空大师沉吟片刻,道:“既是佛门败类,老衲不能坐视。明心,你带几个武僧,随女施主去查看。若真有妖僧作恶,务必擒拿,交官府处置。”
“是。”明心合十,点了四个武僧,随妇人往后山去。
梅香站起来:“我也去。”
“女施主不可,”明心拦她,“后山险峻,恐有危险。”
“我不怕。”梅香眼神坚定,“那妇人可怜,我能帮上忙。况且……”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敲在明心心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终于点头:“好,跟紧我。”
一行人往后山去。后山是片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几乎无路可走。妇人指着远处一个山洞:“就在那儿!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若非有人指路,根本发现不了。明心让武僧守住洞口,自己提了根禅杖,率先入洞。梅香紧跟其后。
洞中很暗,很深,有股难闻的腥臊气。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微光,是个较大的洞室。洞室中,果然有个和尚,正对着个少女施法。那少女被绑在石柱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显然被摄了魂。
“妖僧!住手!”明心厉喝。
和尚转身,看见明心,先是一愣,随即狞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小秃驴。怎么,智空那老秃驴不敢来,派你个小的来送死?”
“放肆!”明心禅杖一顿,“光天化日,掳掠民女,修炼邪术,你枉为出家人!今日我便替佛祖清理门户!”
“就凭你?”和尚大笑,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霎时间,洞中阴风大作,鬼哭狼嚎,无数黑影从暗处涌出,扑向明心。
是养的小鬼!明心心中一凛,这妖僧果然修炼邪术。他急退,将梅香护在身后,禅杖挥舞,佛光涌现,逼退黑影。
可黑影太多,前赴后继。四个武僧也冲进来帮忙,可他们不会法术,很快被黑影缠住,险象环生。
“明心小心!”梅香惊呼。
一道黑影绕过禅杖,直扑明心面门!明心躲闪不及,眼看要中招,梅香忽然冲上前,挡在他身前!
“噗嗤”一声,黑影没入梅香胸口。梅香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梅香——!”明心嘶吼,抱住她。梅香脸色瞬间灰败,气息微弱,胸口有个黑色掌印,正迅速扩散。
是噬魂咒!中者魂魄被噬,三日必亡!
“哈哈哈!”妖僧狂笑,“这小娘子倒是有情有义,可惜,救不了你。小秃驴,下一个就是你!”
明心眼中泛起血色。他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梅香,看着那张在梦中看了十五年的脸,心中涌起滔天怒火,也涌起无尽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上一世,他护不住清歌;这一世,他护不住阿月;这一世,他又护不住梅香!为什么他爱的人,总要为他而死?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做不了?
“啊——!”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周身佛光暴涨,竟化作金色火焰,熊熊燃烧!
“你、你疯了!”妖僧骇然,“燃烧本源,你会魂飞魄散的!”
“那便一起死!”明心一字一句,眼中是毁天灭地的决绝。他放下梅香,缓缓起身,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色莲花。莲花所过之处,黑影凄嚎消散。
“你、你别过来!”妖僧恐惧后退,可明心已到面前。
明心伸手,一指点在妖僧眉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妖僧的身体,从眉心开始,寸寸化作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湮灭。
洞中恢复平静。明心踉跄后退,一口血喷出,金色火焰迅速黯淡。他燃烧了本源,杀了妖僧,可自己也到了极限。
“明心……”梅香虚弱地唤他。
明心爬到她身边,抱起她,眼泪滚落:“对不起……我又没护住你……”
“不怪你。”梅香抬手,想擦他的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明心,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前世,想起前前世……”梅香眼中涌出泪来,“我是清歌,是阿月,是等了你三世的人。你是萧镇北,是林樵,是让我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人。明心,我们……纠缠了三世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在一起?”
明心如遭雷击。清歌,阿月,梅香……原来都是她!原来这十五年的梦,这三世的劫,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情!
“对不起……对不起……”他泣不成声,“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梅香摇头,泪如雨下,“是我太执着,是我放不下,是我非要纠缠你,才让你一次次受苦。明心,若有来世,我们……别再见了吧。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不!我要见!”明心抱紧她,“梅香,你等我,等我三年,我还俗,我娶你,我们好好过一辈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梅香笑了,笑容凄美,像将谢的梅:“好……我等你……三年……我等你来娶我……”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梅香——!”
明心嘶吼,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三世了,三世他都看着她死,三世他都无能为力。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
武僧们救下那少女,围过来,看着悲痛欲绝的明心,皆黯然垂泪。
明心抱着梅香,一步一步,走出山洞,走回白马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苍凉,像一场永远走不完的劫。
回到寺中,智空大师见他这般,长叹一声:“痴儿,何苦。”
“师父,”明心跪地,“弟子要还俗。”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明心看着怀中梅香,眼中是决绝的光,“三世了,弟子不能再负她。弟子要娶她,要陪她一辈子,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弟子也要陪着她。”
智空大师沉默良久,缓缓道:“她中了噬魂咒,魂魄将散,活不过三日。你要娶的,是个死人。”
“活人娶,死人也要娶。”明心磕头,“求师父成全。”
“罢了,罢了。”智空大师闭目,“既是你选择,便随你去吧。只是明心,你要记住——还俗容易,再入空门难。你这一去,便是永绝佛路。”
“弟子无悔。”
当夜,明心在佛前为梅香换上嫁衣——是他用自己最好的僧衣改的,染成红色,绣上梅花。没有凤冠,没有盖头,只有一身红衣,一枚梅花玉佩——是从梅香怀中找到的,和他梦中那枚,一模一样。
他们在佛前拜堂。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智空大师主婚,几个师兄弟观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时,梅香已气绝。明心抱着她,轻声说:“娘子,我们成亲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他将梅香葬在白马寺后山,那株他们常梦见的梅树下。墓碑上刻着:“爱妻梅香之墓”,旁边留了空,是他的位置。
他在墓旁结庐,守了三年。三年后,他如约还俗,可要娶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墓前,对着墓碑说话,说这三年寺中的变化,说世事的无常,说……他想她。
“梅香,三年了,我来娶你了。你看,我蓄了发,穿了常服,是个普通人了。你起来,我们拜堂,好不好?”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阵阵,像她的叹息。
明心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他取出那枚梅花玉佩,放在墓前,又取出一把匕首。
“梅香,你等等我。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和尚,不做小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可好?”
匕首举起,对准心口。
“明心——!”智空大师赶来,可已经晚了。
匕首刺入,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墓碑。明心倒在墓前,脸上带着笑,眼中是解脱,是期盼,是终于等到了的满足。
“梅香……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手,缓缓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智空大师合十念佛,老泪纵横。痴儿,都是痴儿。三世纠缠,三世悲剧,究竟何时是头?
夕阳西下,将墓前染成一片血色。红衣,红梅,红血,红得刺眼,红得悲壮。
从此,白马寺后山多了两座坟。一座是梅香的,一座是明心的。两坟并排,坟前梅树交缠,像两个人,终于牵手,再也不分开。
寺中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夫妻在梅树下,妻子煮茶,丈夫抄经,相视而笑,像从未分开过。
有人说,那是明心和梅香的魂魄,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和尚,不做小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而那株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在每一个春天,用满树繁花,祭奠这三世的情缘,也祝福这对苦命的夫妻,在另一个世界,得享安宁,永世相守。
只是佛前灯长明,不知心里事。依旧照着那两座孤坟,照着那段未了的情,照着这场永远在等待、永远在错过的轮回。
而他们的劫,还在继续。
在白马寺的钟声里,在后山的梅香中,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第四回轮回灯
明心死后,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又入了那片佛光之海。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看见了萧镇北,看见了林樵,看见了自己三世轮回,每一世都凄惨收场。也看见了清歌,阿月,梅香,看见她三世为他而死,三世等他来娶。
原来,他们已经纠缠了三世。原来,这十五年的梦,这三世的劫,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情。
他在佛光中寻找梅香。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她。她的魂魄很淡,几乎透明,胸口那个黑色掌印还未完全消散——是噬魂咒的余毒。
“梅香……”他唤她。
梅香转身,看见他,眼中涌出泪来:“明心……你也来了……”
“我来陪你了。”明心上前,想抱她,可魂魄无形,碰不到,“对不起,又让你等。”
“不怪你。”梅香摇头,泪如雨下,“是我太执着,非要缠着你,才让你一次次受苦。明心,若有来世,我们……别再见了吧。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不,我要见!”明心急道,“梅香,我们已经纠缠了三世,这是第四世了。佛祖说,十世轮回,若我们能再续前缘,功德圆满,便可回归佛前,永不分离。我们已经过了三世,还有七世。梅香,你等我,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我们一起圆满,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家?”梅香怔怔,“回哪里?”
“回极乐世界,回佛祖座前,回我们来的地方。”明心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痛,也是坚定的光,“梅香,你本是佛祖座前梅灵,我本是佛祖座前灵蛛。我们因情下凡,历劫十世。如今已过三世,还有七世。这七世,无论多苦,无论多难,我都会找到你,护着你,娶你为妻。等十世圆满,我们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梅香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三世,也痛了三世的人,眼泪决堤:“好……我等你……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等你……等你来找我,等你来娶我……”
佛光大盛,将二人的魂魄笼罩。轮回之力再次拉扯,他们即将投入第四世轮回,忘却前尘,开始新的生命。
“梅香,”明心最后说,“如果下辈子,我又忘了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让我想起你。”
“我会的。”梅香点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投入轮回的洪流。在彻底消失前,明心看见梅香对他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他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第四世轮回,开始了。
而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早日圆满。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