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山月不知心里事

第一回樵歌

蜀中,青城山。

山高林密,云遮雾绕,是道家福地,也是避世桃源。山腰有处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多以打柴采药为生。

林樵是村里最好的樵夫。他二十出头,长得高壮,一把开山斧使得虎虎生风,一天砍的柴抵别人三天。可他沉默寡言,除了卖柴时与掌柜说几句价,平日几乎不开口。

村里人说,林樵是十年前流落到此的。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浑身是伤,倒在村口老槐树下,是采药女阿月救了他。阿月是村里的孤女,父母早逝,跟着爷爷学了一手好医术。她将林樵背回家,治了三个月,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林樵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何浑身是伤。只记得一个名字——清歌。每每念及,心口就一阵剧痛。

阿月爷爷说,这孩子伤了头,又伤心过度,怕是前尘尽忘了。忘了也好,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记忆,忘了是福。

于是林樵留在了青城山,以砍柴为生。他力气大,砍柴快,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可他还是不说话,除了对阿月。

阿月是村里最美的姑娘,眉眼清秀,性子温柔,像山间的月亮,清清冷冷的,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常上山采药,林樵就陪着她,背药篓,赶野兽,默默守护。

村里人都说,林樵喜欢阿月。可林樵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只知道,看见阿月笑,他心里就暖;看见阿月皱眉,他心里就揪着疼。他想一辈子护着她,让她永远这么笑着。

这日清晨,林樵又陪阿月上山。阿月要采一味稀有的“七叶莲”,长在悬崖峭壁上,极难采摘。

“林樵哥,你在下面等我,我上去采。”阿月系好绳索,就要往崖上爬。

“我去。”林樵拉住她,接过绳索,“你在这等着。”

“可那很危险——”

“不怕。”林樵打断她,将绳索在腰间系牢,试了试结实,便往崖上攀去。

他身手矫健,像只猿猴,在峭壁上灵活移动。阿月在下面仰头看着,心提到嗓子眼。这处悬崖她来过多次,从未敢攀,只因太过险峻。可林樵为了她,眼都不眨就上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林樵下来了,手里握着株翠绿的草药,正是七叶莲。只是他手上、脸上多了几道血痕,是被崖石划的。

“你受伤了!”阿月急道,忙取出金创药为他包扎。

“小伤,不碍事。”林樵看着她认真为自己上药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只有阿月会这样待他,会为他担心,会为他落泪。

“以后别再这样了。”阿月眼眶泛红,“药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你若出事,我……”

“我不会出事。”林樵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我还要护着你,一辈子。”

阿月脸一红,抽回手,低头整理药篓。林樵也不多说,背起药篓,跟在她身后下山。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交叠,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回到村里,阿月爷爷正在院中晒药。看见他们回来,老人笑了:“回来了?林樵,今晚留下吃饭,爷爷炖了山鸡。”

“谢谢爷爷。”林樵放下药篓,去井边打水洗手。

晚饭时,阿月爷爷忽然道:“林樵啊,你来村里也十年了。如今也大了,该成个家了。你觉得……阿月怎么样?”

“爷爷!”阿月羞得低头扒饭。

林樵怔了怔,看看阿月,又看看爷爷,认真道:“阿月很好。我想娶她。”

他说得直白,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山盟海誓,可那双眼睛里的真诚,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阿月爷爷抚须点头:“好,好。那等秋收后,选个吉日,把婚事办了。阿月父母去得早,我这把老骨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嫁个好人家。林樵,我把阿月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她。”

“我会的。”林樵郑重道,“用命护着她,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阿月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却是笑着的。十年相伴,她知他话少,可每一句,都作数。他说用命护她,就真会用命护她。

夜里,林樵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茅屋,躺在硬板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阿月的笑,想起爷爷的话,心中既甜蜜,又不安。

甜蜜的是,他终于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不安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还有那个名字——清歌。每每想起,心口就痛。清歌是谁?是他的亲人?爱人?还是……仇人?

他辗转反侧,直到月过中天,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他又看见那个身影,穿着青衣,站在梅树下,对他笑,说:“哥哥,我等你。”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月华如水。山间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樵坐起身,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问:“清歌,你到底是谁?为何总在我梦里?”

无人应答。只有山风呜咽,像谁在哭泣。

第二回山贼

秋收过后,村里开始筹备婚事。阿月绣嫁衣,林樵打新家具,虽简陋,却处处透着喜气。村里人都说,这对苦命人,总算苦尽甘来了。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可就在婚前十日,出事了。

一伙山贼流窜到青城山,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村里组织青壮抵抗,可山贼凶悍,又有兵器,村民不是对手,死伤惨重。

林樵提着开山斧,护着阿月和爷爷退到后山。可山贼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

“林樵哥,你们走,别管我!”阿月推他。

“一起走!”林樵背起爷爷,拉着阿月往深山跑。

可爷爷年迈,跑不动了。他喘着气说:“林樵,带阿月走……我、我拖住他们……”

“不行!”阿月哭喊。

正说着,山贼已追到。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提着一把鬼头刀,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把这小娘子留下,饶你们不死!”

林樵将阿月和爷爷护在身后,握紧开山斧,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想要她,除非我死。”

“那你就去死!”独眼龙挥刀砍来。

林樵举斧相迎。他虽不会武功,可力气大,又常年砍柴,斧法自成一路,一时间竟与独眼龙斗得不相上下。

可山贼人多,很快围了上来。林樵护着二人,左支右绌,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刀砍在背上,深可见骨,血如泉涌。

“林樵哥!”阿月嘶喊。

林樵咬牙,一斧劈翻一个山贼,回头对阿月喊:“带爷爷走!快!”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阿月哭着扑上来,想为他挡刀。

就在这时,林樵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刀光剑影,尸横遍野,一个红衣女子倒在他怀里,胸口插着箭,血染红了雪……

“清歌——!”他嘶吼,眼中一片血红。

那一瞬,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是萧镇北,大周镇北侯,边关将军。清歌是他妹妹,死在他怀里,死在那场大雪里。他守了三年墓,最终战死沙场,与妹妹同葬梅下。

原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原来这一世,他是林樵,是个樵夫,有个叫阿月的姑娘要嫁给他。

可为什么又要让他想起来?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想起来?

“阿月……”他看着扑上来的阿月,看着那张与清歌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痛。上一世,他没能护住妹妹;这一世,他还要护不住心爱的姑娘吗?

不!绝不!

“啊——!”林樵仰天长啸,手中开山斧化作一道流光,劈向独眼龙。这一斧,蕴含着他两世的悲痛,两世的愤怒,两世的不甘,威力惊人。

独眼龙举刀格挡,可刀斧相击,鬼头刀应声而断!斧势不减,劈进独眼龙肩头,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山贼们都吓傻了。这哪是樵夫,这分明是煞神!

林樵浑身是血,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提着滴血的开山斧,一步步走向剩下的山贼。山贼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赶走山贼,林樵也到了极限。他晃了晃,拄着斧头才没倒下。

“林樵哥!”阿月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林樵低头看她,伸手,想擦去她的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

“阿月……”他轻声说,“对不起……不能……娶你了……”

“不!不会的!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要用命护着我的!”阿月哭喊,“林樵哥,你撑住,我带你回家,我给你治伤,你会好的,我们还要成亲,还要生孩子,还要过一辈子……”

林樵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也是化不开的痛。这张脸,多像清歌啊。可清歌死了,死在他怀里。现在,他也要死了,死在阿月怀里。

难道这就是命?注定他护不住心爱的人,注定他要看着她们死?

“阿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下辈子……我……我一定娶你……好好……护着你……”

“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阿月哭得几乎昏厥。

林樵笑了,那笑容苦涩,却也释然。他抬头,望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边关的雪,像长安的梅,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清歌……”他喃喃,“哥来……陪你了……”

眼睛,缓缓闭上。手,缓缓松开。

“林樵哥——!”

阿月的嘶喊,响彻山林。惊起群鸟,扑棱棱飞向天空,像谁破碎的梦,再也拼不回来。

第三回孤坟

林樵死了。死在婚前十日,死在他想起来的那个瞬间,死在阿月怀里。

阿月将他葬在后山,那处他们常去的山崖下。坟前种了株梅——是她从深山移来的,说林樵喜欢梅,常对着梅树发呆。

村里人都说,阿月疯了。她每日去坟前,一坐就是一天,对着墓碑说话,说今天采了什么药,说爷爷身体如何,说村里的闲事,说……她想他。

她说:“林樵哥,梅花要开了。你说过,等梅花开了,就娶我。你看,梅花开了,你怎么还不来娶我?”

她说:“林樵哥,我学会绣梅花了,绣得可好了。你起来看看,好不好?”

她说:“林樵哥,我昨晚梦见你了。梦见我们成亲了,你穿着红衣,我穿着嫁衣,拜天地,入洞房。梦里,你对我笑,说‘阿月,我终于娶到你了’。可梦醒了,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哭到天亮。”

爷爷劝她,村里人劝她,她只是笑,说:“我没疯,我在等林樵哥回来。他说过,用命护着我,他不会食言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只是……只是路上耽搁了,我要等他。”

等啊等,等了三年。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阿月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一岁,从青丝等到白发——不是真的白发,是心死了,人未老,心先衰。

第三年重阳,又是他们原定的婚期。阿月换上那身绣了三年的嫁衣,对镜梳妆。嫁衣是红的,绣着金色的梅花,是她一针一线绣的,绣断了多少针,刺破了多少回手,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林樵说,要娶她。

“阿月,你这是做什么?”爷爷颤声问。

“今日是我和林樵哥的大喜之日。”阿月对镜描眉,笑容温柔,“爷爷,您看,我美吗?”

爷爷老泪纵横:“美,我的阿月最美……可是孩子,林樵他……他已经不在了啊……”

“他在的。”阿月转头,看向窗外,“他在梅树下等我。爷爷,我去嫁他了,您保重。”

她起身,穿着大红嫁衣,一步一步,走向后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嫁衣在风中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也像一场盛大的、凄美的葬礼。

来到坟前,梅树已开花。红梅如血,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阿月跪在墓前,轻抚墓碑,声音轻柔:

“林樵哥,我来了。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穿着嫁衣来嫁你。你说过要娶我,我记着呢,你也别忘。”

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红烛,点燃,插在坟前。又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斟满。

“合卺酒,要喝的。”她举起一杯,对着墓碑,“林樵哥,我先干为敬。”

一饮而尽,辣得她眼泪直流。她又斟满一杯,洒在坟前:“这一杯,敬你。谢谢你十年相伴,谢谢你用命护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

她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剪刀很利,是林樵打柴时用的,她一直留着。

“林樵哥,你等等我。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樵夫,不做采药女,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可好?”

剪刀举起,对准心口。

“阿月——!”爷爷嘶喊着追来,可已经晚了。

剪刀刺入,鲜血涌出,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坟前的雪。阿月倒在墓前,脸上带着笑,眼中是解脱,是期盼,是终于等到了的满足。

“林樵哥……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手,缓缓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爷爷扑过来,抱着孙女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这对苦命人?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过平凡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夕阳西下,将坟前染成一片血色。红嫁衣,红梅,红血,红烛,红得刺眼,红得悲壮。

从此,后山多了两座坟。一座是林樵的,一座是阿月的。两坟并排,坟前梅树交缠,像两个人,终于牵手,再也不分开。

村里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身影在梅树下,男子砍柴,女子采药,说说笑笑,像从未分开过。

有人说,那是林樵和阿月的魂魄,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樵夫,不做采药女,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而那株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在每一个春天,用满树繁花,祭奠这段短暂的爱情,也祝福这对苦命的恋人,在另一个世界,得享安宁,永世相守。

只是山月不知心里事,依旧照人无寐。

照着那两座孤坟,照着那段未了的情,照着这场永远等不到的重逢。

第四回来生诺

林樵死后第七日,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入了轮回的间隙。

他又看见了那片佛光之海。金光璀璨,梵音袅袅,无数魂魄在其中沉浮,等待轮回。

他在佛光中看见了阿月。她也死了,穿着一身血染的嫁衣,魂魄黯淡,却执拗地往一个方向飘——那是他的方向。

“阿月!”他冲过去,想抱住她,可魂魄无形,穿身而过。

阿月看见他,眼中涌出泪来:“林樵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对不起,”林樵哽咽,“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不怪你。”阿月摇头,泪如雨下,“是我自愿的。林樵哥,我们说好的,下辈子还要做夫妻。你别忘了,好不好?”

“不忘,永世不忘。”林樵伸手,想擦她的泪,可碰不到,“阿月,你等我,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好好护着你,一定……娶你为妻。”

“我等你。”阿月笑了,笑容温柔,却破碎,“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会等你,等你来娶我。”

佛光大盛,将两人的魂魄笼罩。轮回之力开始拉扯,他们即将投入下一个轮回,忘却前尘,开始新的生命。

“阿月,”林樵最后说,“如果下辈子,我又忘了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让我想起你。”

“我会的。”阿月点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投入轮回的洪流。在彻底消失前,林樵看见阿月对他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他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新一轮的轮回,又一次的劫难,再一次的寻觅与等待,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青城山的云雾中,在后山的梅树下,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山月依旧,不知心里事。依旧照着那两座孤坟,照着那段未了的情,照着这场永远在等待、永远在错过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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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