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一遍遍,王曌始终忘不了那张脸。
她一生唯一的挚爱,沈清荷。
那人容貌初看并不惹眼。
若将她置于宁城一众闺秀之中,怕是很难引人注目。
王曌自小便生活在脂粉堆里,身边从来不乏美人。
日子一长,任怎样的美人,落在她眼里都觉乏味。
反而是那位沈小姐的容貌经得起细看,愈看愈觉清丽,到最后,在她眼里反倒显得出挑了。
肌肤生得极白,不是王婉那般精心养护出的白皙,也不是林太太靠着脂粉堆砌的假白,是未降下的初雪。
浑然天成,纯净不染尘埃。
即便在酷暑晌午的日头下曝晒整日,也依旧素白如初,半点红色都浮不起。
许是肤光太盛,映得五官都柔和了,反倒让人看不清具体模样,故而初看时不觉惊艳。
为何后来反倒觉得她最美?
只因那些乍看惊艳的女子,细看总有瑕疵。
沈清荷的美,无处不妥帖。
无论从哪个角度端详,无论她是喜是嗔,都寻不出半分不妥。
整个人宛若一泓温泉,教人看了便心生宁静。
只是常读些伤感诗词,眉间总凝着轻愁,眼尾微微下垂,平添几分病气,独一份不自知的哀怜。
相书上说,这不是福相。
王曌素来厌恶温婉柔弱的闺秀姿态,唯独对沈清荷例外。
·
那时她还叫王贵春,在宁城女校读书。
一次,在学校僻静角落,不知哪儿来了只巴掌大的幼猫。
王贵春瞧着可爱,便伸手去抚。
哪知猫儿是个性烈的,抬爪便给她来了一下。
小猫爪利,顿时在她手背抓出几道血痕。
她当即恼了,随手将猫摔死。
这时有个不识趣的女学生上前理论,她听得烦了,便让随从将人按住。
正要给那女子一点教训,却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住手。”
她回头,梨云下立着沈清荷。
分不清梨雪和她谁更白。
“你来替她,我便住手。”王贵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甲。
本想叫她知难而退。
不料沈清荷竟真的点头。
她放了那女子,转而扣住沈清荷的脖颈。
明明害怕得紧,那人却仍倔强地仰头与她对视。
王贵春作势扬手,沈清荷紧闭双眼。
那只手最终却轻轻落在她失了血色的脸颊上。
以前怎么没发现,女校里还藏着这样一个人。
她凝视着比梨雪还白的一张脸。
不算浓密但长得下坠的睫,能直戳进她心里,仍不安扑闪个不停。
沈清荷缓缓睁眼,惶惑地望着她。
“你欺负人,这是不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颤。
“是我不对,”她松开手,唇角微弯,“吓着你了?”
就这样,沈清荷天真地以为将一个恶人引向了善途。
与她成了密友。
·
王贵春自然不会安什么好心,她对沈清荷尽是不轨的念头。
可对方却想方设法地逃避她。
然而沈清荷越是逃避,就越是激起她的好胜心。
她便越放不开手。
她永远记得沈清荷死的黄梅天。
房间昏暗,她在那个温暖潮湿的所在疯狂索取,那里本该属于她,却被另一个男人捷足先登。
为什么宁愿选择那样卑劣的男人,也不愿接受她?
她记不清那晚究竟强占了沈清荷多少次,举起双手时,指尖竟萦着血丝。
身下的女子早已哭不出声,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的丈夫静立一旁,面色青白,王贵春刻意让他看着。
目的只为让沈清荷看清所爱之人的真面目,看他是如何面对妻子被人□□、凌虐而无动于衷。
她要让沈清荷明白错付了真心。
她要让沈清荷体会她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可是她也累了。
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忽然伏在沈清荷身上痛哭失声。
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这个女人凭什么爱上别人?
若是沈清荷嫁得如意郎君也就罢了,偏偏选了这么个下三滥货色,卖妻求荣的小人。
她究竟是哪里比不过这个男人?
得知沈清荷婚讯时,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
可疯狂的思念日夜啃噬着她,让她派人暗中打探对方的消息。
得知她过得不好,王贵春心都要碎了。
若是沈清荷肯跟她,她怎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她怎这般倔强。这般倔强。
她王贵春除了是个女子,哪点不比那个窝囊男人强?
为了沈清荷,就是被王家扫地出门过清贫日子,她也甘之如饴。
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沈清荷偏偏选择了那个卑贱如尘的男人。
从小到大,她从未在什么事上失过手,唯独在沈清荷这里,栽了最大的跟头。
她偏不认输。
非要这女人亲口说爱她不可。
最终,她掐住了沈清荷纤细的脖颈。
当沈清荷再次吐出“不爱”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身子的力气都加在掐住沈清荷脖子的手上。
沈清荷似在挣扎,男人似在哀求。
等回过神松开手,她此生唯一的爱人已死在了她手上。
·
她后悔吗?
不。
当年沈清荷第一次在她面前自尽,她心痛难当,发誓不再打扰。
可多年后得知她嫁人,心中的妒火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
她时刻窥探着沈清荷的生活。
等一个乘虚而入、让沈清荷回头看她的时机。
最终,她意识到这个时机永不会来。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其实,只要沈清荷肯说一句爱她。
只要一句。
她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带她远走高飞,什么家族体统、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统统不要。
可沈清荷宁可死,也不愿选她。
既然得不到生时的真心,那便让死后的魂魄永世不安。
她要让沈清荷亲眼看着,她所在意的一切如何破碎。
沈清荷的挚爱丈夫、父母、幼女,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接回王仙儿,让沈清荷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继续替她母亲承受人世间的痛苦。
她还要让沈清荷的女儿,随她姓。
王贵春甚至还存了更龌龊的心思,若王仙儿长大后能有一分像她母亲……
可惜长大的王仙儿平庸俗气,在她身上寻不到半点沈清荷的影子。
反倒像极了她那个不堪的父亲。
看着心爱之人被玷污后生下的孩子竟是这般模样,她怎能不气。
她要让沈清荷的挚爱丈夫和幼女,偿债至死。
·
后来她嫁给了杨公子,即王先生。
宁城这潭水,因着王家的势力与她的手笔,到底被王先生蹚出了名堂。
他成了政界新贵,人人见面都要尊一声“王局”。
明面上,她是那位居于幕后的贤内助,实则那根牵动各方的线,始终牢牢系在她腕间。
宁城的先生太太们对她这般礼遇,看的从不是王先生的面子,是她王曌的手段。
她性子里的傲,向来不屑掩饰。
长年累月被压着一头,那男人心底积了怨,在外头便不免有些声色上的放纵。
起初,她只作不知。
却总有好事的,将那些风言风语递到她耳边。
直到何姝洁出现。
王先生行事愈发不加收敛,几近明目张胆。
她不动声色,将何姝洁指给了林栋。
这是打在王先生脸上的一记耳光,干脆利落。
只是,王先生正值壮年,一味打压,终非长久之计。
后来便有了王婉。
初时,她只将王婉视作笼中雀,既悦目,亦堪用。
然这女子皮相佳,骨相亦不俗,更兼一份过目不忘的聪慧和察言观色的伶俐,确是可造之才。
她便生了几分认真栽培的心思,欲引为心腹。
王婉故意让她撞见绿颦的欺凌,又在她放出风声欲寻贴身侍女时,主动献身。
这些浅薄的心计,故作姿态的媚态,在她看来,反倒添了几分稚拙的趣味。
她开始触碰这具年轻的身体,能清晰感受到女孩绷紧的抗拒,与强作欢颜下的生涩。
然而这具身体,却又在她的引导下,诚实地绽放、战栗。
这种口是心非的迎合,渐渐成了她新的兴味所在。
她膝下无出,便将王婉认作干女,存了几分当真女儿养育的心思。
她贪恋“母亲”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天然掌控。
孝与顺,是她赋予这重关系的定义。
尊敬、爱戴、感恩是孝;驯从、体贴、不违逆是顺。
她是她的造物主,亦可随时将其毁灭。
即便这女儿一时委身他人,魂灵依旧在她的股掌之间。
予取予求,皆随她意。
王曌沉溺于这重背德而扭曲的羁绊。
某些时刻,女儿眼中那过于外露的光芒会刺痛她——那光芒太像多年前镜中自己的倒影。
她厌恶这种被窥破的错觉,更厌恶这女孩竟敢妄图与她建立对等的情感联结。
王婉不过是她手边的玩意儿,打发寂寞的消遣。
看着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权贵间周旋,她端坐主位,唇角噙着一丝旁观者的笑意。
她开始亲手打磨这件过于鲜活的“作品”。
她将王婉召至跟前,命其褪去衣衫,冰冷的目光如解剖般巡弋过每一寸肌肤。
指尖带着惩戒力道,在柔嫩肢体上留下殷红的指印,美其名曰“教导”,实则是要碾碎那点残存的、属于乡野的天真。
她享受王婉在她手下不由自主的战栗。
夜间,她用细长烟杆点着女孩的锁骨,看那白皙皮肤因灼痛而泛起红痕,语气却依然平淡如常:“疼,才能记得住规矩。”
她要将那些不安与羞耻,连同那点可怜的自尊,一并从这具身体里剜除。
她亲手施加磨砺,只为将一切不驯的杂质化为齑粉,只留下她所期望的、温顺而华丽的空壳。
她以为这般便能将一切拉回正轨。
她是执棋者,王婉始终是那枚最趁手的棋子。
她塑造她,使用她,理应全无挂碍。
终究是徒劳。
在这宁城,她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太太,人人皆道她无情、冷酷、自私。
她便如众人所愿,亲手将那女孩送进了囹圄。
然而,尔虞我诈依旧,长夜冰冷如故。
失去了那具早已熟悉的温软身躯,连入睡都变得艰难。
难免怀念。
夜间,她指尖抚过自身肌肤,如抚过陈年的古籍纸张,被岁月侵蚀出枯涩的肌理。
昔日的丰润紧致,如今像失了骨的绸,软塌塌地挂着。
这份深藏的自我厌弃,令她在与女孩缠绵时,必得熄了灯烛,将满腔的不甘与愤懑,尽数倾泻于那具年轻的身体上。
女孩却从不呼痛,只以那脆弱柔软的躯壳默默承受,在寂寥夜里予她一丝虚幻的慰藉。
她会紧紧回抱她,无言回应她的索取。
看她的眼神那般痴迷,那般眷恋,让她厌恶又沉沦。
王婉入狱后,王府物是人非。
她环顾四周,回首前尘,惊觉这来来往往的许多人中,竟是王婉待她最真。
最初的攀附与利用是真,后来的痴缠与慕恋亦是真。
这么多人里,唯独王婉,未曾真心害过她。
王婉与她心底那个人,全然不似。
一个刻意逢迎,一个宁死不屈;一个曲意承欢,一个誓死不从。
她爱的那人,性情是真正的温婉沉静,并非矫饰。
眉目疏淡如水墨,不似王婉这般秾丽逼人;品性纯良,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小姐的天然气度,不似王婉这般亦步亦趋,刻意模仿。
可那人千般好,万般好,唯独不爱她。
哪怕赴死,也不曾爱过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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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番外二· 卧鱼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