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幕·锦宴寒潮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转眼已到年关。

今年过年,因陈韫归国,她便代表陈家参加老王家的家宴。

陈韫下车,站在老王府门前,垂眸沉思。

记得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跟母亲一起。

那时她还是个黄发垂髫的小丫头,她三姨也风华正茂。

如今物是人非,她独立寒风之中,街景荒凉。

老王府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按理说应是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可在这寒冬腊月的冷寂肃杀中,那喜庆的红,反被夜色衬出一种孤绝的凄艳。

进入中堂,众人已经坐定。

陈韫走上前去,一一跟王家长辈问好。

她的大舅舅王伯岳也从景城回来了,大姨王孟春却没露面,想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遥路远的,也不便再回娘家。

很快,陈韫目光锁定一个人。

王婉也来了,作为王太太干女陪同王太太一块儿来的。

两人见面,隔着几步距离,她朝陈韫眨了眨眼睛。

自从那事之后,她的婉儿妹妹似乎对她亲近了许多,只这亲近中还藏着些若即若离的防备。

每次陈韫想要做些亲密举止时,都会被她干妹妹不着痕迹地推开。

二人没再做过那事,彼此也心照不宣地再未提起。

想至此处,陈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阿韫姐姐,”王婉站起身跟她问好,“快坐,就等你了。”

陈韫点点头,在王婉身旁落座,余光瞥见她三姨端着茶杯浅啜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指骨紧得发白。

饭桌上水陆八珍极尽罗列,跨越山海时令,杯盘间无声的豪奢,便已深不见底。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鞭炮声也陆续响起,有远有近,烘托出过年的气氛来,稍微驱散了偌大空间的凄清。

桌上,陈韫的二舅舅王仲川,敞开了话匣子。

“阿韫,”王仲川端着酒杯,脸喝得发红,笑着看向陈韫,“自你小时候我便觉得你和你三姨有几分相像。”

“三姨钟灵毓秀,我不能及万一。”陈韫自谦道。

“哈哈,”王仲川仰头饮尽杯中酒,笑道,“自家人还说那么客气的话作甚?”

王伯岳听见他弟弟的话,也仔细端详起陈韫的脸。

“仲川这话说得不对,”王伯岳看向他的三妹,举起酒杯,又收回视线,“依我看,韫儿和阿玥就不像。”

陈韫这位三姨乳名唤作玥儿,掌上明珠的意思。

“大哥,”王仲川笑眼朦胧,“阿韫不是长得像三妹,她这性子,打小我就觉得像咱们三妹。”

于是又说起陈韫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来。

与王伯岳不同,王仲川性格更活泼些,和陈韫的母亲关系不错,陈韫印象中幼时常常被母亲带着去二舅舅家里做客。

“说起来你三姨,”王仲川眼里流露出一些敬佩神色来,“我记得她十六岁那年,家中众多兄弟姊妹相约去爬泰山。”

“到了十八盘,大姐,还有你娘亲,并着族中一干堂姊妹,双腿虚脱,再也动弹不得。”

“你三姨那会儿我瞧着也脱力了。”

这时,王太太朝王仲川举起酒杯,终于开口:“好了二哥,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了,还翻它做什么。”

王仲川摆摆手,笑呵呵接着对陈韫说:“当时我跟你大舅舅也不准备继续往上爬了,想带着众人打道回府。”

“结果你三姨死活不肯,手脚并用地也要往上爬。”

“从小就是个顶争强好胜的性子。”

听到这里,王伯岳也笑着点了点头:“玥儿向来要强。”

“你这点就像你三姨。”王仲川用手虚点了点陈韫额头。

“到了十八盘已接近山顶,那天下着雪,印象中视野里白茫茫的都是雾,许多人歇在道旁,不敢继续往上爬。”

说到这里,王仲川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向王太太举杯示意:“我就看见你三姨,小胳膊小腿的,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是啊,”王伯岳也接着说,“我不放心,就跟在玥儿身后,陪她一直爬到了玉皇顶。”

回忆青春往事,王伯岳眉间嵌着的川字稍稍展开,神色也变得愈发柔和。

“我们望着茫茫世界,头顶雪花还在不断飘落,玥儿俯瞰云山雾罩,迎风站立,作了首诗。”

“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也记得一些。”王仲川接话。

“穷尽神仙道,冲霄指通天。”

“无有大波澜,敢为五岳先?”

“你三姨,当时才十六岁,就有这才情、这豪气。”谈及此,王仲川啧啧作声。

“是了,”王伯岳点头,“也就是玥儿是个女子,不然我和你定要被她比下去。”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王太太却充耳不闻。

她伸箸夹了块清蒸鲥鱼放进王婉碗里,贴着干女左耳柔声:“婉儿,这鱼我吃着不错。”

陈韫感到身边的王婉身体仿佛凝住了,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王太太也似注意到干女瞬间的不自在,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用指腹摩了摩。

二人间的亲昵便被放在台面展演,陈韫尽收眼底。

再一抬头,瞧见她外公外婆正两眼阴沉地盯着她三姨。

“哼,”王家家主一拍桌子,“不过是肚子里有几点墨水罢了。”

“父亲说的是。”王太太抬眼望向主位,坐得端直,不卑不亢,手仍搭在干女腕上,“女儿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您的眼。”

这下,王伯岳和王仲川才注意到面色不愠的父亲。

许是才注意到王太太和所谓干女之间的亲密互动,王伯岳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重新锁成川字。

“我吃好了,”王太太撂下箸子,“父亲母亲若无其他教诲,女儿便先告退了。”

说完,端起手边清水,用左手掩着,姿态从容地漱了口。

“好,”老太太出来打了圆场,“东院客房我差人打扫过了,你便宿在那里吧。”

老太太又看向已放下箸子的王婉:“婉儿,你和阿韫饭后可往西院去,房间我已差人都打扫过,你们任意安排。”

王太太听完这个安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那微小的弧度也消失不见。

她朝席间的众人略略点头,便出门离去。

紧跟着,王婉也起身跟各位长辈告别。

眼见着身边座位空了,陈韫也坐不住了,端起酒杯再次敬过席间众人后,便也匆忙离去。

行至院中,一个人影背对她而立,冬夜里显得伶仃。

胭脂红的立领袄衫穿在她身上也减淡了喜庆味道,背影中仍能读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

不是她婉儿妹妹又是谁?

陈韫走近,同样也在她身边静立。

这下王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身看向陈韫。

“婉儿妹妹,”陈韫目光落向王婉露在外面、玉葱般的手指,指尖已被冻得发红,“下着雪呢,立在这外面多冷。”

“谢干姐关心。”王婉挂上那副礼貌笑容。

陈韫目光流连于她的袖口之间,金线绣出的缠枝牡丹富丽堂皇,而那一截从中泻出的雪白腕子,却白得更为惊心动魄。

她伸出手。

那瞬间,王婉将手背在了身后。

陈韫抬头,恰好看见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王婉的长睫,几乎快压垮眼中那点外露的光。

于是,陈韫指尖最终落在婉儿妹妹的睫,轻轻替她摘掉那片雪花。

雪花在她指尖融化,王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对立,眼神交错,彼此都不说话。

“很晚了,”王婉打破沉寂,“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拔腿往前走去。

·

已是深夜。

陈韫在床铺辗转,睡意全无。

鬼使神差地,她穿衣起身,朝着王婉的房间走去。

纸窗透着昏黄的光,像是烛光。

老王家的两位老人守旧,不大喜欢新鲜事物和西洋玩意儿,家中的装潢布置大多还是按换朝前的风格来。

陈韫走近房门,手已经握上了门把,却没有开门。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房门上,看起来比月光还要冷。

房间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声音。

一个是她婉儿妹妹的,另一个是她三姨的。

陈韫侧身,给月光让出从门缝淌进的通路,将自己连同自己的影藏在了廊柱后。

不知是不是压抑不住,门内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让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听得分明。

“母亲,”她干妹的声音像是浸在了水里,连颤音都带着潮湿,“喂给我,母亲。”

像是一个孩子在讨母亲的奶吃。

门内继而传来她三姨半点不沾染**的低笑。

席间的时候,王仲川曾说陈韫跟她三姨很像,她还嗤之以鼻。

母亲王仲春提起她三姨的时候并非全是好话。

坏话当然也很多,比如她这个三姨偏执、变态、心理扭曲,爱好玩弄女子。

陈韫想,其中变态和心理扭曲她应该多少也有一点。

否则怎么会寒冬腊月天气里,站在自己在意的女人门前,听她跟别人的墙根。

内心的情绪大概也被冻结,冰冷到死一般的沉寂。

宁城这个地方是很少下雪的,今年不知为何,竟然难得地下雪了。

来年可能是一个丰年。

陈韫垂手静立,耳中的声音渐渐平息,她却依然不走,只是望着院内的光景独自出神。

天上月光皎皎,地上虽然没有堆砌起雪景,但是被雪打湿的地面反射着泠泠洒落的月光,如漫开一层湿漉漉的银箔。

清冷的光被幽幽地吐纳出来,泛开一片白茫茫、空濛濛的雾气。

婉儿,新春吉祥。

陈韫想起了自己出门的目的,只是可惜没办法亲口说给她的婉儿妹妹听,只能在自己心底默念。

事情的发展,不知不觉就已超过她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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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土艳花
连载中冯灵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