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仙儿死后,王太太竟真的一连病了好些日子。
王婉为她通发时,在那头惯常乌黑丰茂的青丝间,竟真真切切地捉住了几丝刺目的银白。
这么多年的日夜相处,王婉对于王太太的心思也能揣摩个七八分。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稳坐钓鱼台的人,不易流露出多少情绪。
就算偶尔有外露的情绪,也是表演的性质居多。
可如今,王太太却像戏台上唱倦了的优伶,潦草罢演,也懒得再描画那一笔笔的粉墨。
王太太竟然会因为王仙儿的死耿耿于怀?
王婉的掌心被她掐出无数半月形的印痕,深深浅浅,此消彼长。
还有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消息。
是府里一个曾被陈御买通、递过消息的女仆,为了讨好她,抖搂出来的。
王太太与陈御,竟有过一夕之欢。
得知这个消息时,王婉的一颗心几乎跳停,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半句话。
“有过一夕之欢。”
怎么会?
凭什么?
陈御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空有皮囊、卑劣下作的穷小子,连给她王婉提鞋都不配。
可王太太,她那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母亲”,竟然会允许那样的人近身?
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王太太免了她侍奉外客的职责,连对王先生的义务也一道勾销。
自她踏入王太太的帷幕之后,她那据说向来风流成性的干娘,竟再未新添入幕之宾。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独一个了。
原来竟都是错觉。
她干娘胃口原来这样好,连馊了的剩饭都能入口。
恶心先是从胃里翻腾起来,随即,皮肤下像爬满了冰冷的妒意,最后,所有感觉都被受辱的怒火烧穿。
她僵在原地,近乎听见内在支撑的形骸在无声烈焰中哗剥作响,寸寸断裂。
应该是她的灵魂在颤抖、在叫嚣。
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是干娘亲手雕琢、独一无二的藏品。
可如今,王太太竟用碰过陈御那种秽物的手,再来碰她?
这无异于将一件稀世珍宝与瓦砾收在一处。
林太太的话犹在耳边。
“王家的金丝雀笼子,从来不留过季的羽毛。”
当时她不以为然,此刻却如当头棒喝。
鲜花。
供台。
她王婉,和陈御,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王太太一时兴起的玩物,摆上桌,看腻了,便撤下去,碾碎了,再换一批新的。
那她这些年的小心翼翼,这些年的曲意逢迎,这些年的……病态痴缠,算什么?
一想到她辛辛苦苦、几乎呕出灵魂才在王太太这里挣得的一点“特别”,竟被陈御那种货色如此轻易地玷污、拉低到同一水平,她就气得几乎要发疯。
心口像是遭了一场不见血的凌迟,紧接着,又受了一场不见痕的噬咬。
于是,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冷落王太太。
在赌气,也在试探王太太的底线。
然而,王太太对此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照旧接受侍奉,照旧发号施令,对王婉那点细微的别扭和冷淡,仿佛浑然未觉。
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
心里的恨意更甚。
王婉就像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砸进了一团虚无的棉花。
对方毫发无伤,她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而心魂俱震。
或许是王太太在惩罚她的幼稚。
也可能是她做得还不够出格。
王婉这时终于想起了陈韫,想起了干娘那句“无论她对你做什么,顺着她”。
好啊。
王婉心底扭曲冷笑。
“母亲,您不是让我顺着她吗?”
“那我就彻彻底底地顺着她。”
她倒要瞧瞧,若她真的与别人亲密,她那永远作壁上观的“母亲”,是否还能如此平静。
·
王婉主动邀请陈韫来府上,说是想请她给自己画像。
她那干姐对她一呼百应,准时赴约。
陈韫展开画布,准备好笔墨。
内室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飘浮着催情香,气味幽微缠腻。
“阿韫姐姐,”王婉站在房中央,声音柔媚,手指灵巧解开自己洋装的纽扣,“我听说国外很多画,画里的女人都是不穿衣服的。”
“我上次陪干娘去洋人教堂,看墙上的画就是这样。”
“你也给我画这样的画好不好?”
衣裙应声委顿于地。
陈韫呼吸一滞,下颌绷成一道分明的线,目光惶然落向别处。
王婉却不允,赤足走近,只牵起她的手腕,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按上自己微凉的皮肤。
皮肤的触感如实传来,截住所有退路,让迷乱的心音无处遁形。
“你为什么不看我?”王婉语气是刻意营造的失落,“难道我的身体……不好看吗?”
“阿姐,”她倾身,唇瓣几乎贴上陈韫耳廓,吐气如兰,“你看看我。”
陈韫长出了一口气,胸膛起伏,没有回答。
看她这副强自镇定的假正经模样,王婉不禁在心里冷笑。
她长期在欲海中浮沉,岂会看不清陈韫眼底那簇压抑的、蠢动的**?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王太太身上。
这甥姨二人,骨子里那份血脉相连的相似,当真令人心惊。
一个赛一个的道貌岸然。
即便已经用**的眼将她描摹过无数遍,面上却依旧能不着痕迹,一派无言的审度。
神色间竟教人寻不出一丝逾越的分寸。
过了不知多久,陈韫终于转过头,目光沉黯地看向她,哑声说:“……好。”
于是王婉在贵妃榻上摆好姿势,双眼盈满笑意望向端坐在画架后作画的陈韫。
天气已凉,裸露的肌肤很快泛起细小的颗粒。
王婉忍着寒意,维持着姿态。
陈韫作画的手很稳,表情平静,唯有耳舟泛着可疑的红。
时不时伸出画笔在空中对着她比画,眼神专注得像在解剖。
王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起身,再次走到陈韫面前,拉起她的手,引导抚过自己的腰肢。
“阿韫姐姐,”她顿了顿,“我看那些洋人的画,总把人的骨骼肌肉都画得极精妙。”
“你摸摸我……是不是能画得更好?”
陈韫指尖一颤,欲要收回,却未能从王婉不动声色的禁锢中挣脱分毫。
一向苍白如冷月的脸,终于被一抹淡淡的绯色冲破。
她随手抓过一旁的披肩,裹住王婉。
“婉儿妹妹,”陈韫垂下眼去,“天冷,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王婉轻笑,拈起一块小几上的精致点心送到陈韫唇边。
“阿韫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她答应得顺从,“你多来,我也高兴。”
陈韫刚一张嘴,点心便掉落在地。
王婉的手指顺势探入,在她温热的口中轻轻搅动。
涎水无法控制地从陈韫唇角溢出,她仍睁着眼睛,痴痴望着王婉,眼中的迷醉不加掩饰。
直到两根手指,夹住了她薄薄的、无处可逃的舌尖。
此刻,王婉仿佛灵魂出窍,她在模仿王太太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残忍,并在干姐的沉沦中,品尝到一丝类似权力的快感。
“阿姐,”王婉陷落进她怀里,声音又轻又软,“疼疼我。”
说完,她收回作乱的手。
陈韫仰脸追上。
手指重新被含住,细细吮吻。
王婉心头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无声抖落披肩,静静看着陈韫意乱情迷的模样。
然后,她被一把抱起,轻轻放回榻上。
接着,陈韫的身体压了上来。
·
陈韫离开后,王婉仍撑着半副身子在榻上沉思,入定一般。
内室门被无声推开,王太太走了进来。
她走到那幅画旁,静静端详了片刻。
然后,目光才落到榻上那片狼藉的春色。
逆光之中,王太太的身影如同一尊无字的碑,所有的情绪都隐匿在过分明亮的光晕之后。
王婉眯了眼,仍看不清王太太脸上的表情。
直到王太太的巴掌落在她脸上。
她才察觉王太太隐忍的怒意。
眼底停驻着山雨欲来的平静,比怒色更令人心悸。
“母亲,”王婉拉过一条织花的薄毯披在身上,“这不是您一直以来希望我做的事情吗?”
王太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边唇角如被牵动,冷冷地挑了一下。
“既然知道,”她声音轻柔得刻意,“为何拖到现在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