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临午时,叶鹤苌一阵“咳呛”过后才起身,算是猛然惊醒。
江楠正在里边抄着第十五遍《诗经》,边抄边想着叶鹤苌罚他抄《诗经》时的话:
“你心气高,太过浮躁!楷体抄《诗经》必得收获,一获宁静,二获坚持,三获一手好字。你一向优秀,怎能因几句大夸其话?你怎能犯此过错?”
他还琢磨着,他不就误怪了一个人手刃了他的山鸡吗?怎么能算是犯大错?
“江楠!”叶鹤苌起身,一睁眼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的江楠。
江楠抬眼,猛然起身,拱手道:“师尊早安。”
叶鹤苌望了窗外一眼,“现已是午时了。”
江楠正欲垂下手来,等师尊开话。一听,又赶忙拱手道:“师尊午安。”
叶鹤苌随手揪起床头的外衣,穿在身上的同时,一并下床。“《诗经》抄得怎么样?瞧见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了吗?”
江楠诚挚道:“徒弟已知。”
叶鹤苌欣慰笑之:“你可知师尊不罚偷山鸡的人,为何单单罚你?后还引得你遭众鄙夷让你被说是诬陷之人?”
江楠拱手,语中有些许委屈:“徒弟难知。”
叶鹤苌目光委实冷静,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江楠。“你!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叶鹤苌拂袖而去。
江楠霎时瞪圆了眼,忽然想到,追了出去便问道:“师尊,你知道我会遭众鄙夷,还单单罚我,你可让我丢尽了脸。”
叶鹤苌又回来了,急匆匆地道:“你这小家子气,何时能悟出大世间?我就应该再让你等个十来二十年,让你六年进门,就是太过焦躁,简直犯了一个大错。”
江楠撇着嘴,“师尊,你做这些都是有意的吗?”
叶鹤苌眨了眨眼,气笑了。“对,你师尊我都是有意的。快快起来吧,谁许你这样罚跪。同门师兄姐、师弟妹,都没你这么彬彬有礼,一见面可就送个大礼。”说罢,叶鹤苌已经扶起了眼冒金星的江楠。
“那师尊用意何在?”江楠探问道。
叶鹤苌连连点头,轻轻拍了下江楠的左肩。“等你以后出师了,对你的徒弟这么做的时候,你就明晓万分了。”
江楠震惊地张大了嘴,“您觉得我会出师?”
叶鹤苌哈哈大笑,“不然别人怎么都能轻易进门,你苦难这么多啊?”
江楠本来还大喜着,倏然又板着脸。
叶鹤苌也仅在一瞬收回了笑容,“你这是怎么了?”
“那沈师兄呢?您那么器重他?为何不让他多花六年才进门?”
“您就是看不起我。”江楠两手环臂,说完便生闷气。
“沈靳?这小子,生来是要当君王的。出生贵族,不过,你猜师尊为何独教他而不教沈世子呢?”
“徒弟还想问呢,你为何不教江大武侠呢?”江楠向别处投去了目光,一瞬又定睛在叶鹤苌身上。目光柔和,耐心等待着回答结果。
久之,叶鹤苌只是道:“你在等等吧,答案自然晓之。无需我来向你,透露天机。”说罢,叶鹤苌用食指点了点江楠的眉心。
江楠只得作罢,“师尊……沈师兄的院里,有人正等着您呢!您快去吧!”
“成。”叶鹤苌笑容满面,走去了。
叶鹤苌来到沈溯月的院里时,凑巧看见洛枕清待在树下,蹦蹦跳跳地摘着那朵鲜艳的梅花。
叶鹤苌对此人毫无记忆,或说是完全陌生。
索性他并不理会,屋里,江烬珩正吃着冻梨,“好梨啊,比那什么当时在地堡里吃的梨新鲜多了。”
叶鹤苌知晓,这并非是他爱徒的声音,而是江烬珩!
沈溯月垂眸,笑着道:“那是,未许山别的不说,就水果最是闻名远扬。”
“真的?那我可得多吃几口。”江烬珩惊喜道。
“二位可真是相处融洽。”叶鹤苌夸赞道。
沈溯月抬眸,立刻便站起身,“师尊午安。”
叶鹤苌欣慰一笑,明知故问地看向江烬珩。其实更想听沈溯月如何回答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位是?”
江烬珩闭口不言,只听沈溯月温吞阐述道:“他是江烬珩。”
“你们是……什么关系?”叶鹤苌期许问道。
沈溯月别别扭扭的不做答,江烬珩也同样如此。
洛枕清举着梅枝,此时正好走来。“他们是伴侣呀。前不久还说要结婚呢。”
叶鹤苌目瞪口呆,转身将目光定睛在洛枕清身上,“你你你!”他回眸看了眼江烬珩,又望了望沈溯月。“都这么大了?我睡了一觉,可没过那么久吧?”
沈溯月猛然解释道,“师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洛家的子嗣,我们带他出来游山玩水的。”
叶鹤苌虚惊一场地拍拍胸脯,“还好还好。”随后,他又摆摆手,转了一圈自己的黑眸,笑得合不拢嘴。“我就是气氛一下。”
江烬珩默不作声地又端坐下来,决意不再站直对叶鹤苌表示尊敬。他这气氛得过头了。
叶鹤苌也没有多想,座于沈溯月对面,自顾自地摆好棋盘。师徒俩默契地下起了围棋。
江烬珩知接下来行事与他无关,于是带着洛枕清决意离开院落。
“江烬珩!跟我下山玩啊?”华绝义站在门前,向江烬珩挥挥手,高兴地呼喊着。
江烬珩眼睛一亮,吩咐洛枕清道:“你待在这里自己玩,我先出去叙叙旧。”
说罢,江烬珩向华绝义奔跑过去,只留一个呆呆的洛枕清在原地。
“自己玩就自己玩,我跟小蝈蝈玩。”
洛枕清于是蹲坐在地,苦闷地嘀咕着。
沈溯月边认真下着棋,边和叶鹤苌聊得甚欢。“师尊,您身体可还好些。我离开未许这几年,修炼符咒可一点都没停。”
“师尊知道,你对待这些,一向认真得很。对了,师尊送你的神鹤令牌可否还挂在腰间?”叶鹤苌道。
沈溯月低下头,停止了下棋的动作,取下了腰间的神鹤令牌。“师尊你看,一直都在。”
叶鹤苌慌忙伸出手,“快快挂回去,这可是护身符,有了这个,就算别得再怎么好,也都显得不过如此。”
沈溯月算是明白了,为何江烬珩每每想着为他买福包时,屡屡碰壁。
“谢师尊挂念,徒弟无不牢记于心。”
“真是我的好徒儿,你看这个。”叶鹤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方木盒,二话不说便打开了它,再一递给沈溯月。“瞧,长安的镜糕。尝尝?”
沈溯月兴致冲冲地对叶鹤苌道了声谢,随即便吃起了镜糕。“好吃,不愧是师尊。这是师尊的手艺吗?”
叶鹤苌莞尔而笑,“不愧是吾爱徒,一下就猜中了。当真妙哉。”
清澈的小溪旁边,江烬珩靠在华绝义身边。两人叙着旧。
江烬珩翘着二郎腿,身子往后靠,两手撑在地上。“三年过去了,即将又到春节,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华绝义也这么个动作,“我想上沙场征战。”
“冥景之战?”
“不是。”华绝义冷声拒绝道。
“那是为何?”江烬珩探问道。
“我听闻引昀那二蛋小子说,巾绝要向永兴宣战了。这沙场我必上。”华绝义认真起誓道。
“同为好兄弟,你去我也去。”江烬珩赞同道。
华绝义会心一笑,两人心有灵犀地碰了碰拳,“哥最看重的就是你讲义气!”华绝义也着实赞叹。
“江哥哥!”洛枕清气喘吁吁地跑到小溪旁,搅扰了他们俩人的叙旧。“江哥哥!我的草帽被刮走了!”
江烬珩拧眉,“你何时有了草帽?”
“那是我刚编的嘛!”
华绝义哀叹了一声,“呦,有个碍事小孩真是麻烦,你快走吧。”
江烬珩也觉得麻烦,却还是站起了身,走向洛枕清。“得了得了,哥再通情达理一回。”
洛枕清笑得乐不可支。“谢谢江哥哥!”
两人一路向山而行,江烬珩边走边顾着周围的树枝上,看看是否有草帽的出现。
然而洛枕清这个“罪魁祸首”不仅不留意着草帽位在何,还悠哉悠哉地妄图将手中的树枝折弯。
“我忘了一件事。”江烬珩两手靠在脑后,惬意地说道。
“你忘了一件什么事?”
“我忘记看看阿月的院子里是否有另一个你的身影。”江烬珩挑衅般地看着洛枕清。
洛枕清猛地抬头,眼神都变了,变得不再向以往的他。“怎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江烬珩闭着眼,转过头去。
洛枕清也转过头去,恢复了那般天真的笑容。“江哥哥,我们得往右拐,记得睁眼哦。”
江烬珩于是,懒得睁眼。闭着眼睛就这么跟在洛枕清身后,安安全全地走了下去。
洛枕清的步伐终于停了,江烬珩闭着眼,神奇的是他仿佛也感知到了洛枕清停下了,于是自己也驻足不前。
“既然是你闭着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洛枕清一把绕到了江烬珩身后,凶狠地将他推到水中。仅在一瞬间身影以及容颜立刻就变了,是清澈少年模样。“哼,谁叫你害我被江楠逮住,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和你的那洛什么清一起去黄泉路吧!这么深的水,够你死七八回了!”
江烬珩弯唇一笑,“三水,江哥哥来救你了。”
言讫,他猛然落水,巨大的冲击力溅起一阵水花,完美地浇了清澈少年一身的湿。“江烬珩!你死得凄凄惨惨!”
江烬珩可不管那么多,待清澈少年走后,他立刻抱着洛枕清纵身跃起从深水里回到陆地上。“水中世界可一点也不好,不过哥的气量还是容得下这么深的水。就是洛三水嘛……可不见得。”
“江烬珩!”
糟糕,是沈溯月的声音。江烬珩仓皇地抱着洛枕清跳下水中,又放开了洛枕清,洛枕清沉到了水底。他不管不顾,闭上眼睛,感觉着自己也逐渐深入水底。
沈溯月弯腰看着风平浪静的水面,“江烬珩!怎么每次我一不在,你就出事!”话落,沈溯月跳入水中,一把捞起江烬珩,又抓着洛枕清的后衣领。
奇怪,洛枕清这稚子怎么忽然这么重了。沈溯月微妙地察觉到了。
江烬珩被他抱在怀里,他沉重的身体,沈溯月勉强还能抱动。至于洛枕清,他就不管不顾地扔在地上了。
江烬珩有气无力地睁开眼,“阿月,我,我是不是快死了,死了就不能再和你一起享乐了。”
沈溯月头一次没有冷言相讥,“你先别怕,我马上带你回去。”
“那洛枕清那小子呢?”
沈溯月回头一看,震惊了!“我好像救错人了。”
“嗯?”江烬珩猛然间清醒,也回头一看。“我去,这谁啊?”
一片黑暗的虚无中,洛枕清放眼望去四周,不见晴天,也不见雨天。这不是什么阴霾之地,却暗淡得让人窒息。
“恭贺武神洛枕清,此劫已渡,再无苦痛。”一道声音传来,倏然黑暗无见,睁开眼,依旧是白天。
“大哥?二哥?你们这是?”洛枕清缓缓起身,诧异地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个人。
“我没救错人!你是,洛枕清?”沈溯月欣喜道。
“对啊,二哥忘记我了吗?”洛枕清有些痛心。
“没有,就是……你成熟了些。”
“成熟了些?”洛枕清看着自己端起来的双手,左看看又看看。
“对,你长高了。”
洛枕清起身,弯腰看着水中倒影。倒映出来的自己,明显看起来成熟多了,剑眉俊俏,杏眼明亮万分,宛若幽深烛火,暗里透光。高挺的鼻梁间,有着远看而难见的黑痣。一身鹅黄色的衣着,显得少年气蓬勃。
三人并肩回到了青鸾派,对于江烬珩装病,沈溯月再无追究。
一见三人归来,江楠便利索地端来三杯热汤。“冬羡师姐熬的汤,快尝尝。”
沈溯月惊叹道:“师姐回来了?”
“那是当然,这三件衣裳,你们一会换上吧。”孟冬羡和颜如意走进屋里,步伐便也是一致的。
颜如意两手环臂,一脸高傲模样。“你们可快点啊,月萑那边后宫又烧了,听闻六少主桑妄葬身于火海。我们还得快快过去,查看一番那里是否有中邪之人。”
“啊?桑妄死于火海?”江烬珩惊叹,便是万分质疑,也绝不敢相信。
孟冬羡点点头,“我也不敢相信。这位是谁?”她忽然看向已然长高的洛枕清,愁眉苦脸地问道,“师弟们不是说,同你们二位来的是洛家男丁,我记得他还小啊?”
江烬珩为其辩解道:“额……他正在长身体嘛!所以,就……”
孟冬羡摇了摇头,“无碍,再来一件新衣便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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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再回未许定情守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