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瞳”的眼眸是银色的,此时,它正不偏不正且单调地摆在人们眼前。它静静的,沉默极了。
不,是眼睛不会说话。
人群之中,大多都是烂布在身,声音粗嘎,好似人间缺他们可以,但真缺了他们,又属实不行。
“神瞳”高挺的鼻梁之上,在双眼处,蒙了块布。她想看见别人,别人也想看见她的眼睛,但她们互相都不能如愿。正应证了眼睛不会说话,白白被剜下。
女人狂躁不安地喃喃自语:“是谁剜了我的眼睛?我要了他的狗命。”
那谁会要她的眼睛呢?人人都拜她,人们将她奉为神,给予美好与愿望,只为让她听听人们自己诚挚的愿望。
可她听了吗?她的确听了,但是她无能为力。因为极强的贪欲,反倒给她平添原本不属于她的压力。
这么一看,神不出手相助,似是有了解释。或许我们在麻烦神的同时,应该为神着想一些。但那很难,因为贪欲第一,人心没有第二。
“天哪?这是‘神瞳’的眼睛啊!”
“我丢,是哪只狗这么狠?’
“神瞳”的丈夫不高兴了,气势冲冲地冲出屋子。大骂道:“说什么呢?白给你们这群狗厮拜她一拜了!”
“是你!是你剜了‘神瞳’的眼睛!该死的,杀无赦!”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你们瞎说什么?你们不是经常花钱来拜‘神瞳’吗?她是我的妻子,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她的狗命,她就是个提线木偶。”男人气势凌人地说道。
人群中的女人没有一点动静,默默道:“我只是提线木偶,狗命随时都会被拿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玩弄妇女?”女人们不高兴了,握起沙泥,却有许多都漏掉了。她们不高兴,人群纷纷跑到角落里,抱起砖头就往“神瞳”丈夫那里砸。
男人被砸得惊慌失措,“谁给你们的熊心豹子胆!”
可还不给他一丝喘气的机会,眼一见血,他人已亡。
“神瞳”此生仅已无声自语,独怨在身继独。一代又一代,听名字像是佳话。或许她的确是佳话,酿造悲剧的佳话。
过了很久,“神瞳”发觉,自己像是落单了,身旁至身后,除了旁经路人,并无人与她身边并站。她的视线里,一群人围在一起,喊喊杀杀。
倏忽,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然挤在人群间,哭哭啼啼的。“住手。”她对他,又爱又恨,但爱恨并不平衡,爱胜过恨,她爱他,为此可以忘记一切罪过于他。
她冲出人群,紧紧抱着男人,抽泣着不说话。
“是她,以为天降万福,没想到是天灾**!”
“你们以为我是笑柄吗?我,他。罪不至死。”神瞳不禁乏味起来,仿佛一切都该死,只有她夫罪不至死。
“杀无赦!绝不宽恕!”
又来一男子,此声一听刚气馀之甚多。“住手!”
男子站在人群间,风声荡开了所有人,一群人被刮倒在地,风声甚至震起了沙尘。
“你们这群无恶不作之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分善恶,不辩人狗。均都快刀斩如麻,不见踪影。”
“你才不见踪影!你才是鬼!”
“你人鬼不分。”男子正是裴庆方,他以为正气凛然便可能救一个是一个,却根本想不通,世间太过肮脏不见波澜静水。他一回头,又是一个烂布衣人,手正举着匕首,刚刺穿体温至热的女子,血液滚过匕首,染了血色,却没有血液滚烫的温度。“就算你曾带来过吉祥,也不妨碍我以你现在一身厄运而杀了你。”
男人为了财源滚滚而不顾情义,亲手杀了他妻纯粹之心。至此,那双宛若神的瞳孔,与备受爱戴的她完全隔绝与分离。当一个人犯了错误,她所有的善事,全部不被记过,死于世间邪恶,万世只顾自己之利。
裴庆方怔住,双脚瞬间软了不少,害得他难以站立得稳当。但他还是站住了。
人群瞬间哄闹了起来,看着裴庆方,捧腹大笑,有的还差点笑得倒在地上。“哈哈哈哈,你不是行善正义之人吗?你行的善在哪里,恶果不还是发生了吗?”
裴庆方保持沉默,人群里依旧有人不依不饶。“怎么?想通了?要变坏了?”
“哎!连话也不说,该不会是个神经病吧!”
“走了,走了,真无聊。”
人群瞬间散开,哄闹地来,哄闹地走去。
洛枕清晕乎地躺在屋檐上,“桑妄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韵庭大师的话,愿意来和我一起玩乐呢?”
“玩乐吗?”桑妄提着酒壶,猛地灌进嘴里一大口。“人走上为神佛或之,人走下为妖魔鬼怪。往后余生,该潦倒潦倒,该穷困穷困。该享福自有福来,何必强求!管他什么大师呢?”
“大师说你正在渡情劫,我既不能爱上你,你也更不能爱上我。”洛枕清痛苦道。
桑妄怔了一下,喝了口酒,摆摆手道:“怎会?我怎会爱上你一个童子?”
“桑妄!”司韵庭站在屋檐下,不知何时冒出来。“滚下来。”他的眼神阴翳,如同地狱般的魔鬼,仿佛将要怒火中烧。
“不要。”桑妄还年轻,还想多反反骨,省的到老了,连筋骨都舒展不开来。
“滚下来。”司韵庭重复着方才的语气,依旧如同身在地狱。
桑妄听话了,忽地起身,从房檐上跳下来。许是灌了几口酒,颠颠倒倒得站不稳身子,身子朝后倒去,司韵庭疾快地环住桑妄的腰,扶住了他。
桑妄脸一红,瞬间直起腰,当作方才何事都没有发生。司韵庭也同是,抬头,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枕清看。“先在这儿待一会儿,一会儿自会有人来找你。”
“啊?让我自己一个人待吗?”洛枕清震惊般地瞪大眼睛,眼神都在诉说着他极其不想。
司韵庭没理会,牵着桑妄的手,大摇大摆地离去。将桑妄领到一个犄角旮旯处,司韵庭确实不开心。双手抱臂,“大晚上跑出去,就是为了上屋檐喝个酒?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凭什么你陪着我?”桑妄低吼一声。
街道上,沈江与颜孟桑五人,分两路行之。
颜孟桑三人自然是来寻“神瞳”的,可看见那两道留着血液的男女,他们均都失望至极。
“为什么?我不相信,他们会遭到这样的耻辱。”孟冬羡,着实不敢相信。
“那是裴庆方?”颜如意瞳孔骤缩,猛拉着孟冬羡向裴庆方走去。“前辈,到底发生什么了?”
裴庆方千思万想,始终不吭声。
昼无声嚣一世除,夜无静夜难想眠。与歌独经香园里,一道长贺划满天。
他仿若死在了沉寂中。
颜如意久久听不到回应,也便作罢。他坐在角落的台阶上,闷声不语,显然在沉思中。
片时不过,桑酉仰头,望着忽而密布的阴天。紫色雷电迅速划过阴云,震了整片天空。
街上一行人,纷纷躲到屋檐下,看见“神瞳”夫妇,却又一个个内心坦荡,都假装没看见。
裴庆方顾不得那么多,背起躺在雨水冲湿的湿地板上的两个无声无意识之人。
颜如意与桑酉见状,猛然步履如飞似地冲在雨里,从裴庆方的背上各背起一个人。诚挚说道:“前辈,我们帮你。”
孟冬羡本来也想来帮忙,结果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颜如意施了定身符。“姑娘家家的,安安稳稳站在那里吧。”随后,又用了护身符,她被保护罩罩住,真的安稳地站在原地。
裴庆方依旧死气沉沉,懈怠得很。
过了半晌,雨势渐停。裴庆方与刚才相比,似有了几分活力。“颜如意,久仰大名。那两个人……”特指“神瞳”夫妇。
裴庆方思量一瞬,不紧不慢道:“拜托你们帮我将他们埋在我山中府后院——桃花园。”
“为什么是帮你?”颜如意不理解,询问道。
“我意救他们,实而不如意。以为枉善心,曾想教训知。索性,我虽撞了南墙,南墙却及时破碎,让我深得大悟,必然一路慷慨,我奇幸运。自然的,算是我想通了。”裴庆方话落,冷笑了一番,笑着自己的愚昧无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真不愧是吾之前辈。”颜如意拱手道。
“哈哈,不必了。你们赶路要紧,他们二人,我命手下去运吧。毕竟享过福禄的人,还得好好对待才是。”
“那就有劳前辈了。”三人同声道。
“好好好,苦活都交给前辈干是吧?你们都不带一丝犹豫的是吗?”裴庆方抿着嘴,险些笑了出来,没了前辈之肃态。
裴庆方走后,三人除孟冬羡,均都湿了身,一起走在街巷上。雨后的空气,极为新鲜,透明清澈的小水珠顺着荷叶,滑落跌入小河中,震起的水花,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河岸的假柳竟头一次真的枯萎,仿佛江南的春天,被封印住了。有了弥漫之态,摸不清江南春何时还会再来。
“颜如意?”江烬珩愣怔地看着眼前三人,尤其是颜如意。
“怎么?是你们?”颜如意忍俊不禁,压抑着心中的欣喜。“怎会遇见你们?我以为我们要告别呢。”
“我们马上就可以告别了。”江烬珩扫兴道。
“你真够意思,快走吧,我一点儿都不想再看到你。”颜如意冷声有些讥讽道。
“好,我现在就带着沈溯月和洛枕清快马离开。”江烬珩没好气道。
“哎等等!”颜如意伸手,似是有挽留之意。江烬珩勾起了一抹笑容,结果颜如意却道:“你没马。”
江烬珩撇了撇嘴,笑了。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颜如意真挚地看着江烬珩,江烬珩被真诚所迷惑,便走过去了。
沈溯月本想制止,可刻薄的话始终说不出口。颜如意看了看沈溯月,“阿月,你——也过来。”
沈溯月“哦”了声,过去了。
“咳咳,桑酉这个家伙,你们带走吧。他怪麻烦的。”颜如意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建议,而是在肯定说道。
沈溯月依旧“哦”了声。
江烬珩乐乐陶陶的,“我听阿月的。”
“嗯,还有,那次我说的事,烧的真是洛家的。只是我不想让那乐观小孩受伤,所以才骗他的。你还是别带他回洛宅了。”颜如意稍有愧赧,脸红了几许。
“嗯,我们不会带他回洛宅的。因为我们早就把他带出来了。带出一起流浪。”江烬珩道。
“哈?”颜如意震惊的眼神投向江烬珩,随后又戏谑地看着沈溯月,“我就说是吧阿月,你被这狗犊子骗了,他是个坑蒙拐骗之人,骗你去拐稚子,简直不是善人,简直非人哉!阿月,还不快跟我们回未许,享受天地精华!”
“我不要,他不是坑蒙拐骗之人,是那稚子要跟我们一起出来的。”
“好样的阿月,我留你几些时日去反省,你总会带着大悟再回未许青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