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口齿不清,本来就在吵闹,是有可能听错了,但是细看那张脸,好像是有点像的,他不敢再往前,怕自己被赶出去。
他收了烟,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眼睛往上数,16层的灯光有些虚影。
蒋祎敬回了家就开始训娃:“蒋小初,你给我老实点,你不闹我明天就带你去找你妈。”
“明天一早吗?”蒋初眼睛亮晶晶盯着他。
“嗯。”蒋祎敬应了一声敷衍他。
“好!”小孩噔噔噔的飞快跑回房间,不想在他身边多呆一秒。
胡凡霓和蒋鸣江的争吵声还没进门就听见了,蒋祎敬翻个白眼继续打游戏。
“你在外面怎么鬼混我都不管,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我都无所谓,都随你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我在外面鬼混,我辛辛苦苦应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说得好像我做了多对不起你的事?”
蒋鸣江跟在胡凡霓身后,一脸不满,“你呢?一天到晚不着家,小初每回都是一个人在家,你做奶奶的,都不多问一句,去年我嫂子那边……”
“你别在那里讲我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两个人从门口吵到卧室又吵到客厅,眼看着要上升到蒋祎敬身上了,蒋祎礼回家了。
他刚进门,换鞋的时候深深叹了一口气,略过客厅,径自回房间。
他有时候很难理解蒋鸣江和胡凡霓,如果是因为包办婚姻绑定了两个不适合的人,日子以一个错误开始,但两个人怎么说也还是磕磕绊绊,风风雨雨的过了这几十年。
为了那点共同财产,非要强留下对方,各自拿一把刀,一人一下,温水煮青蛙一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对方。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双眼睛,他顿一顿,付收也许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两个人不可能,他明明可以继续偷偷摸摸的觊觎他,只要他不开口,一晚上嘴都被亲肿了,自己都没发现。
但他还是说了,把自己搞得七零八碎的,痛苦不堪,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他们两个人什么牵绊都没有,其实帮付收走出来,他也没指望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而他开口捅破这层关系,也并不会对他有任何意义,反而让自己离他越来越远,那他图什么呢?
他打开手机,跟付收的对话框里面还挂着那句孤零零的新年快乐,他甚至都忘记回一句新年快乐。
他的新年,过得快乐吗?
付收在楼下呆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直接回去上班,项目上的事情不多,他大把的力气都花在了创业的道路上。
圈子不大,大企业就那么几家,资深的资料,互相都认识,来来去去两三顿饭局,也都混了个脸熟,大家就都知道有这么两个小伙子在做这些业务。
名声打出去之后,很快有人找上门。
“你好,是付工嘛,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我是三工区这边的,我姓刘。”
“哎,刘工你好,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这边也有一些资料,要交了,又不太专业,你们上次不是交过二工区那边嘛,就像看你们有没有时间顺便接一下我们的。”
“可以啊,改天我们项目上聊聊吧。”付收没有犹豫,很高兴的应下来,跟对面商量好时间,又打电话给向李,约着一起去。
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圆滑,也许是跟着向李待久了,连他也戴上了一副面具,在人前说话的他,根本看不出来从前的样子,说话办事和善,周到妥帖,言笑晏晏,像极了一个混迹职场多年的高级精英。
但是面子功夫做的再足,他也还是个人,比不了机器。
那么多的饭局突然奏效起来,他们一下接了好几个项目,好是好,但也是真的累人。
因为手上的活接多了,一个人其实不大忙得过来,经常是加班加着加着,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长夜漫漫,他深陷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面,冷汗涔涔,他梦到他在暴风雨的天奔跑,周围都是妈妈的哭喊,凄厉狠绝。
“付收!你果然骨子里流的都是他的血!你到底是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收!救救……救救妈妈啊……”
蒋祎礼缱绻温柔:“付收!付收!没事的付收!你还有我啊,付收……”
他梦到,在黑暗的尽头,蒋祎礼抱着他亲他,很用力的搂着他,额头抵着额头:“付收没事的,你还有我。”
可能是一直连轴转,太焦虑,加班太狠,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母亲了,更何况还梦到了蒋祎礼。
他直起身缓一缓,喝口咖啡,搓搓脸继续干。
一连熬了几个月,他因为身体吃不消进了一次医院,断断续续的,把项目做完。
“付收!哇,三工区那边还是效率很高的哎,说打款就打款了。”向李看着账户汇进来的短信提示,乐得找不着北,这是他们俩的第一桶金,“晚上出来喝一杯,我请你啊,付总~”
付收还在输葡萄糖,手机夹在耳朵边,电脑还在回信息,没心思开玩笑,敷衍应一声:“好,你定地方,到了发位置给我。”
他没有再听电话,也没空去挂电话,所以没有听见向李后面那句话,晚上到了地方,在门口进去就看见向李,远远打个招呼,走近了才说:“这边今天人真多,地铁上人挤人。”
刚坐下一会儿,脱了外套,拿了面前的酒就喝。
“哎!”向李虚拦了一下,看着他已经咽下去的酒,慢慢放下手,心说算了。
背后有个声音响起:“那是我的。”
他睁大眼睛,立马放下酒杯,端正坐好,转头去看。
蒋祎礼人瘦了一些,下巴上有浅浅的胡茬,头发乱糟糟,跟之前判若两人,咬着一根烟,望着他,看不清眼神,绕过他,坐在他对面。
他觉得酒精好像喝进脑子里去了,神经连指令都发送不到四肢上去,整个人麻木呆滞,视线一直跟着蒋祎礼,挪动不了一点。
“我刚想说那杯是老蒋的来着。”向李无所谓的调了一杯干马天尼,递给蒋祎礼,“来,我新学的,尝尝。”
蒋祎礼单抽拿着烟,抿一口酒,很顺滑微苦,轻轻点头,再喝一口,向李又调好另一杯递给付收:“内格罗尼,尝尝。”
“怎么了这是,向老板最近捡钱了?”蒋祎礼放下就,抽一口烟。
烟味弥漫过来,刺激了一下他的感官,这才伸手去拿那杯内格罗尼,很复杂的口感,很香,他又喝一口。
“这不是多亏了我们付总带我赚钱,还得是兄弟靠谱啊。”向李给自己调的是金菲士,清爽解渴,他举着杯子去碰付收的酒,眼里都是谄媚的笑意。
付收有些腼腆的笑笑,和他碰个杯喝了一大口,几乎见底。
蒋祎礼饶有兴趣的看过来:“哦?”
不大相信的语气。
“付总?你们创业了?做什么?”
“就是归档资料这一块,目前看,市场还可以,我们已经做了好几个小项目,我负责接活,他负责干活。”
蒋祎礼还在打量付收,他看起来确实跟之前都不一样了,虽然整个人看着话很少很内向的样子,人也更瘦了,但不是那种一点都没有生命力的样子。
两个人上次正儿八经的见面还是在医院,付收只是垂眼坐着,等他开口,生怕有违反了某一条两个人的什么约定,又让他感到不舒服。
气氛越来越诡异的时候,还是蒋祎礼跟他碰杯:“听着很不错嘛,付总,向总,以后就靠你们带带我了。”
他朝他笑笑,大厅的灯晃一下,他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心情很好的样子,双手拿着杯子一口喝完。
那双黝黑的亮亮的笑眼像一颗什么石子,荡起蒋祎礼心底里某一片湖的涟漪。
手机的震动促使他回过神,他看一眼手机,放下杯子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