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火阑珊

傍晚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林樾正在厨房准备配菜,油烟机在耳边呼呼作响,直到锅里的水滚开了,将一把面下了锅,才听到客厅好像有动静。

打来的是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林樾没有一丝犹豫地挂断,他不喜欢接电话,或者说,他几乎不爱和任何人讲话。

正翻看着通话记录,手机第六次响起,他不小心按了接听,只好硬着头皮把手机凑到耳边:“喂?”

“请问是林暮知和许妍的家属吗?”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似乎很急的样子。

“是。”林樾心中隐隐觉得不大好,“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市医院急救中心。”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倒了一口呼吸后又说道:“很抱歉通知您,他们两位遭遇了严重事故,在救护车上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最终抢救无效身亡,正准备送到太平间,请家属尽快过来吧。”

林樾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周围的一切仿佛越来越远。直到煮面的水不停地翻腾着溢出,顺着锅壁流到了灶火上,他才被刺耳的滋滋声拽回了现实。关上燃气,穿着拖鞋便转身跑了出去,连门口鞋柜上放着的钥匙都忘了拿。

许是怕病人和家属忌讳,市医院的太平间在离主楼很远的地方,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脱落的墙皮和斑驳的大门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再加上四周小树林枝桠交错,晚上过来顿时暑意全消。

这会儿一辆豪车稳稳地停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副驾驶先下来个人,银灰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衬衫的扣子随意系了几颗,露出锁骨上小指粗的金链子,和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纹身。他随即回身拉开后排的车门,弯腰用手背抵住门框上沿,谄媚地挤着笑脸:“您请!”

一个高挑的女生不大情愿地下了车,有点没好气地说:“陈浔,你有病吧。大晚上突然把我叫出来,就为了来这儿?”

陈浔明显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低头踢飞了两粒小石子,别别扭扭地说:“那个老头子死了,就在里边。”

对面一听就知道是谁了,“怎么,还想送送他?这老东西以前是怎么对你们一家三口的,都忘了?”

“就是因为忘不了,我才要亲眼看看他的惨样儿,过两天他就该被一把火烧了。”陈浔双手合十使劲晃了晃,哀求说:“正好这会儿他们家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害怕,潇哥你就陪我进去吧~”

“我陪你,你就不害怕了?”顾霖潇哑然失笑,“我是会捉鬼还是能辟邪啊?”

陈浔摆摆手,说:“诶,鬼哪有您恶啊?阎王爷来了都得敬您三杯!”

顾霖潇白了他一眼,抬腿就往里走。

门口的老大爷这会儿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一睁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爆了粗口:“哎卧槽,吓我一跳!”

陈浔问:“怎么了,大爷?”

“怎么了?这七月十五刚过,哎你们互相瞧瞧啊。”大爷拿着手里的大蒲扇指了指俩人,扯着大嗓门喊:“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我以为您二位来收我了!”

陈浔欠儿精附身,“呦,您这么迷信还敢吃这碗饭呢?”

“小伙子,这世上有的是比妖魔鬼怪更怕的事,就比如说――穷!”说完大爷从抽屉里拽出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登记!然后往里走,敲左边休息室的门叫人。”

没想到太平间的管理如此松散,都不用查验亲属关系,陈浔本还想打电话走个后门,这下省了麻烦,随意填完后还不忘送人两句吉祥话:“谢谢大爷,一见生财,一见生财!”

大爷正准备投桃报李抡起拖鞋抽他的时候,就瞧见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奇了,今晚倒是热闹。

这边陈浔敲了门,工作人员领着二人往里走,停尸间的大门吱呀一开,并没有诡异作呕的气味,也没有忽明忽暗的灯泡。只有靠墙摆着的一排排不锈钢外壳的冷藏柜,分别贴着没有温度的编号和标签,以及房间正中并排摆着的几张床,有两张床上盖着白布,似乎是刚送来不久,还在等着家属的遗体。

陈浔不自觉地往顾霖潇身后挪了挪,看着工作人员仔细地将那老东西给抬了出来,正磨磨蹭蹭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吓得他“啊”了一声,迅速几步退到墙边蹲下,双手抱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当然,长得像小流氓并不犯法,不会引警察叔叔来太平间抓人。

顾霖潇过去踹了一脚缩成球的陈浔,“还看不看?”

陈浔透过指缝看来人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和一个少年,尴尬地起身蹭蹭鼻子,小声说:“看,看。”

在这种地方,顾霖潇杵在一旁也无事可做,目光自然地转到了这个少年身上。他看着有一米八以上,宽松的T恤和大裤衩罩着略显单薄的身板,白皙的脸蛋上长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棕色的瞳孔透不出一丝情绪,只是分别看了一眼两具遗体就很快又把白布给重新盖好了。

顾霖潇本来以为陈浔会激动地给那老登两拳,结果不知道他是被这里的氛围传染了还是怎么,竟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这么待着实在是有些无聊,顾霖潇想出去透透气,怕突然叫陈浔再吓到他,便没出声自己转身出去了。又从放在车上的包里摸出烟和火机,刚准备点上,就瞥见墙上赫然写了四个大字――禁止吸烟,只好尴尬地又揣回兜里。

医生陪着林樾也出来了,又嘱咐了两句:“明早记得来开死亡证明,然后联系殡仪馆就可以了。”

林樾微微点头后就离开了。

末伏的第二天,连空气都带着黏腻感,昏暗的路灯引得不少飞蛾蚊虫聚集,嗡嗡乱飞。

这个夜晚平常而又不平常。

当陈浔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吓得差点尿出来。

要是连滚带爬出来的时候没看到靠在车边的顾霖潇,怕是今晚这的工作人员又来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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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樾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没有经验,好在殡仪馆贴心地提供一条龙服务。

悼念仪式安排在上午十点。时间还早,告别厅里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人到场,这种场合,迟到了总不大好看。

林樾独自站在两幅遗像前,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只是到底都是些陌生人,说的也都是些不大走心的客套话。

成年人平时都疲于工作的压力,连家庭都很难兼顾,要说起来这白事同婚礼一样,也算是大家难得抽时间相聚的机会。于是一撮人不约而同地凑到旁边,上来就打圈互相问了一遍近况。

后来话题扯远了,转头又聊到了最近J市的一件大事:四大豪门之一的顾氏集团的总裁顾霆卸任了,继任者是他六弟的小女儿顾霖潇。这豪门八卦还是比前沿顶刊有意思多了,这群读书人也免不了俗,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顾霆才五十多就退休了,这年头竟然还有不爱权势的男人?”

“谁说不是呢,要换我我就干到老,干到死!”

“也不知道顾霆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不选,让一个刚二十二岁的丫头片子接了班?”

“我可听说那个顾霖潇就是个小疯子,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逼宫篡位呢。”

“嗨,这豪门谁当家做主关咱们什么事呢,回去不还是得吭哧吭哧做实验,发文章。”

“……”

“滋――”一声刺耳的电音强行将八卦终结,主持人正在试麦:“喂,喂。”

追悼会开始按部就班的进行,严肃、庄重。

仪式刚刚结束,四周忽然有一股寒意袭来,并不是殡仪馆的冷气开大了,而是刚刚被蛐蛐的那位正主竟然来了。众人齐齐转头,传说中的小顾总登场。

发尾外翘的短发刚好及肩,大框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不怒而威。

顾霖潇昨晚和陈浔几个人喝到半夜才回家,早上突然接到顾霆的电话,要她去一趟,只好起床收拾收拾,顶着黑眼圈开车去了远郊的殡仪馆,这才姗姗来迟。不过她本就是代表顾家来走个过场,能来就已经是莫大的面子了。

只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丧主竟然是那个少年,还同昨晚一样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在场的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谁也不敢过去打招呼,就都默默低头离开了。

工作人员过来将遗体推到火化间等待,只是顾霖潇却没走,径直坐到了林樾左边的空位上,然后掏出手机准备给助理陶野发消息。

对方这时候刚好发来了一条语音,顾霖潇拿出一只蓝牙耳机戴上。

“老大,林家算是书香世家,老一辈的人和顾家早些年有些交情,但不算深。后来林家人大多都出国去搞了科研,只有林暮知夫妇还一直留在J市,家里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叫林樾。这俩人常年泡在研究所里,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家,平时也不大社交,人际关系非常简单,基本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昨天下午实验室突然意外爆炸的时候,属他们俩离得最近,就没躲过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因为涉及到的人比较复杂,具体的情况我还在查。另外,林暮知的父母这会儿已经下飞机了,到殡仪馆大概还得一个多小时。老大,那林家在国外的情况还需要我去查吗?”

顾霖潇回复:暂时不用。

新上任半个月的霸道总裁即便是周日也不得不日理万机,时不时要查个邮件、回个信息,而林樾始终垂眸盯着水泥地面,一动不动。二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从始至终没有过一句交流。

等林暮知的父母赶到了,顾霖潇递给了林樾一张名片后就起身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转天的上午林樾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顾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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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
连载中逍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