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临江巷晚风带着江面上的湿冷，卷起路边梧桐的枯叶，在酒馆门口打着旋。
今晚陆寻提前结束驻唱，打算去青岚工作室送新做好的配乐工程文件。酒馆老板特意多打包了一份温热的桂花糖水，让他顺路带给工作室的姑娘们。
巷口临街的咖啡店灯火柔和，他推门进去，打算买两罐热饮带上。
一抬眼，目光顿住。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女孩长发柔顺，一身简约米白针织衫，眉眼清秀安静，捧着一杯热美式，低头看着手里的乐谱。是安若昕。
陆寻的大学同窗，曾经和他一同在琴房练琴，为数不多愿意欣赏他私人曲风的同学。当初全系大会风向转变之后，所有人刻意疏远他，唯有安若昕，私下还悄悄过来，跟他说很喜欢他写的曲子。
只是后来院系压力越来越大，流言四起，她渐渐不敢再和他来往，两人断了联系。
安若昕也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见站在门边的陆寻，瞳孔微微一缩，手里的笔轻轻顿在乐谱上。
短暂的沉默，咖啡店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在两人之间。
安若昕起身，缓步走过来，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陆寻？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安若昕。”陆寻语气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疏离。
安若昕上下打量他。褪去了校服，一身简单素色外套，肩上挎着吉他包，气质干净沉静，和从前琴房里那个少年模样重叠，却又多了几分市井沉淀下来的淡然。
“我听说……你退学了。”安若昕的声音低了些，眼底藏着复杂情绪，“那段时间，院里到处都在传你的事。我好几次想找你，但是……”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她不敢。
季崇山定下风向之后，靠近陆寻就等于站在体系对立面。她只是普通学生，没有对抗圈层的底气，一旦被贴上标签，竞赛、评优、未来入行的机会都会受损。无数个夜晚，她翻看陆寻曾经的作品，心里惋惜，却终究只能选择回避。
陆寻淡淡颔首：“我明白，不用放在心上。”
他没有半分责怪。在那套层层捆绑的体系之下，普通人的胆怯与自保，他看得通透。
安若昕轻轻叹气，侧身邀请他坐到靠窗卡座。
坐下之后，她才慢慢说起近况。
她留在校内，跟着季崇山的项目组，跟着傅砚舟一起打磨参赛作品。为了能拿到入行的机会，曲风也开始主动向市场模板靠拢。
“我试过坚持写自己喜欢的音乐。”安若昕指尖摩挲乐谱边缘，神色落寞，“可评审不认，项目不接纳。想要拿到资源，只能修改旋律，压缩个人表达，按照宏盛推崇的套路来创作。”
“傅砚舟现在风头很盛，所有重点项目他都是核心。我们跟着他一起筹备省文艺展演，所有人都在夸他，说他前途无量。”
提起傅砚舟，安若昕语气微妙。她能感觉到，曾经那个温润内敛的少年，变了。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可眼底再也没有从前谈及音乐时的光亮，只剩下精密的算计。
陆寻安静听着，没有评价傅砚舟，只是轻声开口：“只是，改得多了，很容易弄丢心里原本想写的声音。”
这句话戳中安若昕心底最深的纠结。
这些日子，她常常深夜练琴，弹出的旋律工整好听，符合所有评审标准，可她自己听着，只觉得空洞陌生。
“我知道。”安若昕苦笑一声，“可我没有退路。我家里条件普通，学音乐投入巨大，我必须抓住每一个能拿到手的机会。不像你，你敢放下一切离开象牙塔。”
陆寻摇了摇头：“不是敢，只是取舍不同。你选择抓住前路，我选择守住音乐本身。没有对错。”
安若昕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琴房的光景。那时候，陆寻即兴弹出的旋律，自由鲜活，带着独属于他的灵气。
“前几天我听到傅砚舟新写的参赛曲目，旋律框架，隐约有你当年那首《江风》的影子。”安若昕低声说道，“只是包装得更宏大，更贴合舞台，少了原本的温柔。”
陆寻眉梢微抬，没有意外。行业里借鉴、拆解优秀作品再套入流量模板，早已是常态。
安若昕犹豫片刻，抬头看向陆寻：“你现在，还在坚持写自己的曲子吗？”
“嗯，在老城小酒馆驻唱，也帮一家独立工作室做短片配乐。”陆寻微微弯唇，“不用迎合评审，不用适配资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安若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
两人闲谈片刻，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安若昕手机震动，是项目组发来的消息，通知晚上要集体开会打磨展演曲目。
她不得不起身，神色带着不舍。
“我该回去了。”安若昕顿了顿，认真看向陆寻，“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一直觉得，你的音乐，才是真正有灵魂的。”
“保重，陆寻。如果之后有机会，我想听听你新写的曲子。”
“好。”陆寻轻轻点头。
安若昕转身离开咖啡店，融入暮色街巷。
陆寻独自坐在原位，看着窗外流动的行人。旧友重逢，短短一席话，像一面镜子。
安若昕并非恶人，只是在圈层重压之下，身不由己，被迫向规则妥协。
人人都被推着做出选择。有人舍弃本心换取坦途，有人背负压力夹缝求生，也有人挣脱枷锁，甘于平淡，守住热爱。
他收起思绪，拿起打包好的热饮，背上吉他包，走出咖啡店，朝着青岚工作室走去。
他不知道，方才这场短暂偶遇，恰好被停在街角车里的人尽收眼底。
傅砚舟刚结束项目讨论会，开车路过临江巷，本打算来这边考察外景素材，无意间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卡座里面的两人。
车中，傅砚舟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隔着一层玻璃，他看不清对话内容，却能看见安若昕看向陆寻时，眼底流露的欣赏。
嫉妒如同冰冷藤蔓，顺着心底疯狂蔓延。
凭什么？
陆寻抛弃名校、一无所有，隐于市井，依旧能被人认可、惦念。而他，牺牲所有热爱，戴上完美假面，步步煎熬向上攀爬，活在无休止的算计与压抑之中。
傅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弧度。
目光沉沉望向咖啡店门口那个远去的背影。
陆寻，还有青岚……这场游戏，不会一直这么平静。
暗流再起，旧念重逢，人心各异，前路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