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褪去名校光环,归于市井烟火,守着本心度日的同时,傅砚舟正顺着体制与资本铺好的坦途,一路高歌猛进。
自从拿下全国原创大赛校内推荐名额后,他彻底摸透了这个行业的生存真谛。
从来不是天赋决定前路,也不是热爱支撑长远。
是规则、是顺从、是迎合、是取舍。
是愿意打碎自己,装进世人喜欢的模板里。
季崇山对他极为满意。
相较于桀骜不驯、难以掌控的陆寻,傅砚舟懂事、通透、懂得感恩,更懂得分寸。他从不流露半分棱角,凡事听从安排,曲风贴合主流,创作贴合传播,待人谦逊有礼,完美契合院系与资本的双重标准。
师门所有资源,开始尽数向他倾斜。
省赛曲目,季崇山亲自帮他把关改编,砍掉所有私人情绪、小众表达,全程按照宏盛娱乐的市场模板打磨,工整、大气、正能量,适配所有官方舞台与流量榜单。赛后的包装通稿、新锐头衔、青年音乐人标签,层层叠叠,尽数落在他身上。
傅砚舟从不抗拒。
甚至甘之如饴。
他主动褪去所有个人创作习惯,放弃自己原本的曲风与表达,全盘接纳体系的改造。课堂上尊师守礼,人前温润谦和,吃苦耐劳、积极上进的寒门学子人设,立得稳稳当当,无懈可击。
圈内老师夸赞他可塑性极强,同辈羡慕他运气绝佳,外人看来,他是步步踏实、逆风翻盘的新锐天才。
只有傅砚舟自己清楚,他扔掉了什么。
最初学音乐,他是喜欢旋律、喜欢编曲、喜欢音符流淌的治愈感。年少时守着父亲的工作室,听着满室琴声长大,心里装着纯粹的热爱与憧憬。
可那场家破业败的浩劫,彻底撕碎了他所有温柔。
他亲眼看着父亲半生心血被权资合谋碾碎,看着独立原创被资本体系清零,看着纯粹的创作者无路可走,看着坚守本心的人只会被排挤、被封杀、被无声抹杀。
陆寻的结局,更是给了他最直观的警醒。
天赋再高、本心再纯,不肯归顺规则,最终只会退学离场,沦落市井,被整个行业彻底抛弃。
所以他选择妥协。
主动弯腰,主动迎合,主动驯化自己。
他不再写自己想写的旋律,只写市场想听的歌;
不再坚持私人的艺术表达,只做平台认可的内容;
不再追求琴声里的真心与温度,只追逐名次、流量、头衔与资源。
短短数月,傅砚舟名声鹊起。
省赛拿奖、省级项目挂名、官方文艺晚会登台,各类新锐音乐人榜单频频上榜,商务邀约、平台单曲、校园宣讲络绎不绝。
他成了音乐学院最耀眼的新生代标杆,是季崇山最拿得出手的得意门生,是宏盛资本重点关注、重点培养的青年苗子。
前路坦荡,名利双收,人人艳羡。
可夜深人静,独处宿舍时,傅砚舟身上所有温润谦和的假面,会一点点碎裂褪去。
眼底再也没有少年的干净与热忱,只剩一片沉沉的阴寒与偏执。
他很久没有随心弹过一次琴了。
指尖划过琴键,熟练依旧,技巧愈发精湛,编曲愈发规整,可琴声里空空荡荡,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热爱。
只剩下冰冷的套路,精准的模板,功利的算计。
他亲手丢掉了自己唯一的热爱。
为了往上爬,为了握权力,为了站到足够高的位置。
为了复仇。
曾经支撑他练琴前行的热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迎合与算计中消磨殆尽。如今支撑他一路狂奔的,只剩心底扎根多年的恨意。
恨季崇山虚伪歹毒,借师长之名行卑劣之事;
恨左宏远资本垄断,碾碎无数普通人的梦想与生计;
恨这世道规则不公,真心者无路,顺从者登天;
恨年少无力,只能隐忍俯首,看人操纵命运。
他戴着完美人设的面具,游走在名利场中心,步步为营,步步算计。
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顺水推舟,学会了依附强权,学会了踩着旁人的前路往上走。
他看着外界对自己的溢美之词,看着人人追捧的光鲜履历,没有半分喜悦。
名利是真的,前程是真的,可他再也找不回曾经纯粹的自己。
他看着偶尔刷到的陆寻驻唱视频。
屏幕里,少年抱着一把旧吉他,身处市井小巷,无人追捧,无人造势,却眉眼坦荡,琴声干净,随心而唱,自在安然。
那是他早已不配拥有、也再也回不去的纯粹。
极致的羡慕,化作极致的嫉妒,再沉淀成极致的阴冷。
凭什么?
凭什么陆寻可以肆意洒脱、守心度日?
凭什么有人天生干净,就能避开所有浑浊与枷锁?
凭什么他要舍弃热爱、磨碎自我、匍匐前行,只为换回一个复仇的资格?
不公的世道,虚伪的圈层,凭什么唯独一人安然清白?
傅砚舟缓缓收回目光,指尖狠狠攥紧,骨节泛白。
温润少年彻底消亡。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性阴寒、执念成魔、唯利唯权、不择手段的追路者。
他弃了本心,逐了坦途。
前路繁花似锦,名利加身,却再无半分温柔与热爱。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追梦少年傅砚舟。
只剩蛰伏名利、静待翻盘、一心复仇的偏执者。
假面示人,寒心藏骨。
万丈荣光,皆是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