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你...?”慕涣然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除了那些怪虫,这世上还有其他的妖怪,比如眼前能化作人形的“蛇妖”?
看来她这只猎物,是逃不过怪物们的口腹了...
见对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她的手指用力抠着手心,用这种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些,不让风境察觉出自己的异常,或许这样可以短暂的阻止不可预料的危险到来!
风境眨了眨眼睛,像是回应着她的疑问,这不禁让她的头皮开始发麻,此刻她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又开始发烧了,还是因为恐惧和震惊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
大脑开始变得混乱,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口求饶:
“你要是吃我,能不能...先给我来个痛快的,再慢慢品尝呢?”此话一出,惊得她慌忙闭紧了嘴巴。
我在说什么啊?!慕涣然心底暗骂道。
而面前的风境先是一愣,随即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重新直起腰,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这句话让慕涣然再也顾不上其他,赶忙用双手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身来,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这期间,她还不忘拾起地上一块碎碗片。
她冲着他晃了晃碎片,仿佛在说这是我用来防身的武器。
“你,你别动…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风境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有些不屑的挥了一下手,慕涣然只觉得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碎片被打落在地。
下一瞬,风境的身后袭来一阵劲风。
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她头顶的月光,终究还是看见了臆想中的蛇首,不同的是,它悬浮在风境身后的半空中,并未张开巨口,只是一双闪亮而猩红的蛇瞳紧紧盯着站在地面上的她。
“靠...”这是慕涣然两眼一黑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距破草屋二三里远,就是那牧童生活的村庄。听风境说,这村子原也不甚阔大,拢共几十户人家。
天蒙蒙亮,檐际已炊烟袅袅,与晓雾相缠,渐次漫开。约至巳时中,村口聚集了几名妇人,或拈针纳履,或编柳为筐,相与笑语,声随晨风,隐隐可闻。
眼见这番祥和的景象,慕涣然这才放心朝着她们走去,将自己的马匹留在了风境的身旁。
几名村妇听见动静,停下手中的活计。待抬眼望去,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倒先半僵在那里了。
“啧啧,瞧瞧这妮子,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说罢,又隔着她往风境那边望,眼里满是警惕,倒像是疑那男子是坏人,而她是来求救的。
慕涣然当然知道自己什么鬼样子,头发是乱的,衣裳是破的,身体是伤的。
“那人是我哥哥。”她连忙为他编造了一个身份,又回头瞧了瞧身后树影下的风境——他倒面无表情的正盯着她的背影。
“请问这村子管事的人是谁?”她收回目光,继续问道。
“你要找村首?他现在可正忙的咧!今儿可是他家大郎纳妾的好日子,打这儿进去,哪家最是热闹,便是你要寻的了。”
“多谢!”慕涣然转身向风境招了招手,示意可以进入村子了。
看村内光景,前几日像是刚下过场大雨,路上还带着些泥泞。她只顾低头避着脚下的泥坑,忽听耳旁传来青涩的呼唤:
“姐姐,你怎么来了?”
慕涣然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自己来寻的牧童。
他几步跑到她跟前,见慕涣然平安无事,眉眼也跟着舒展了些。
“我见你今天没去放牛,我以为...以为村里出了什么事,赶紧过来看看。”
牧童却耷拉下脑袋,腮帮子也微微鼓着。小孩子家的心事,本就是藏不住的。
慕涣然拉着他走到四下无人的角落,询问起缘由。
原来这牧童姓杨名兴,上头还有一哥一姐。大哥杨永是个游手好闲的,平日里巴结着村首家的大郎胡为,只要把那人哄得欢喜了,倒也能跟着混些吃喝。
谁知那胡为早就看上了杨家的二女儿杨桃,仗着家里与金安城内的富贵人家沾些远亲,父亲又是村首,三番五次逼着杨家老两口把女儿嫁给他。
阿姐杨桃与慕涣然同岁,容貌也不输她分毫,原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可那胡为今年已有四十,比杨桃大了整整二十二岁,且早已娶了一妻一妾,平日里还总爱往镇上的酒肆里钻,寻些陪酒的歌伎取乐。
胡家许诺杨家,若是能促成这门亲事,除了正经聘礼,还能给她哥哥谋个差事;要是不成,就叫杨家在村中再无安宁。这般软硬兼施,才有了今日这桩婚事。
“慕姐姐,那日我见你倒在山坡下,没敢把你带回这里,原是怕,怕你也和我阿姐一般…”
牧童说着,鼻头先红了,声音也随之哽咽。
慕涣然心疼地握住他的小手。若不是这乱世,凭她从前在金安城的身份,定能严惩了这村霸。可叹时过境迁,如今同是乱世里飘零的女子,也只能束手无策。
“方便带我去见见你阿姐吗?”
“好。”
她跟随杨兴来到他家小院中,只见一对老夫妇坐在院里的石磨边,泪眼婆娑,一问之下才知,杨桃一直闭了门不肯出来。
杨兴递了话进去,慕涣然这才被引进房内,亲眼见到了杨桃,只是风境站在院门外,并未随她一同进来。
“他昨日就跟着胡家的几个下人往镇上去了,呵,说来也怪,这新婚之日,原该是他更忙进忙出才是!”慕涣然听她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还未见到杨永的身影。
杨桃收起轻蔑的眼神,转过脸,看向慕涣然的目光柔和下来:“你是我阿弟救下的那位姑娘吧?这事他只偷偷和我讲了。不管怎样,多谢你肯来看我,只是这门亲不值得什么祝福。”
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虽穿着朴素,屋内陈设也有些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慕涣然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着的淡淡青草香气,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亲切。
“若你能选…… 定不要有我这般命运。” 杨桃脸上一闪而过的决绝,被慕涣然敏锐地捕捉到。
“你哥哥…… 他怕是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
慕涣然凑近杨桃猛然失色的脸,将这几天的经历说给她听。
*
天近黄昏,村首家摆开了酒席,村里的父老乡亲都来吃酒道喜,好不热闹。只是这般场面,原不合纳妾的规矩。
杨桃说,她早已下了决心要以死明志,就是要让全村人一辈子都记着,胡家这场亲事就是罪孽!
然而开宴前,慕涣然反倒被捆在了胡家的柴房里。
“真是倒霉啊...”她叹了口气,脑袋枕着一根劈好的木柴。短短两日内发生的一切,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原本计划着离开杨桃家,找到村首,将金安城与镇上发生的一切如实奉告,这样既能尽量保证村民们的安全,又能阻止这场荒唐的喜宴。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疯女人哪里跑来的?”胡为破口大骂,“给我把她轰出去!”
小厮听令,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扯她的胳膊,慕涣然为了护住伤臂,只好闪身去躲,结果一不小心撞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杯盏碎了一地。
“这是成心来搅我的好事,来人,把她先给我关起来,过了今晚再说!”
计划的结局就是,她现在手脚被捆住,躺在柴垛的旁边。
“多管闲事...”熟悉的声音从房门处悠悠传来。
慕涣然抬头望去,风境像鬼魅般悄无声息的静立在门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这不是闲事。”她反驳道,并不喜欢他对她计划的评价。
短暂的沉默后,她感到身上的束缚松懈下来,是风境用术法断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她坐起身子,将伤臂护在身前,伤口不再感到疼痛,回想到自己在清晨醒来,伤臂已经被风境重新包扎好,正欲询问缘由,却听见了他的告别。
“你暂时没事了。”说罢,他转身向屋外走去,“就此别过吧。”
“等等!”慕涣然仓皇地坐直身体,声音冲口而出,比思绪更快。
风境停在门口,他侧过头,斜睨着她的脸庞,好像一个等待凡人向自己祈求的救世主。
慕涣然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舌头也开始打结。她知道自己该怕他——那庞大的蛇影、非人的双瞳、还有他面对生死时令人发寒的平静。
可当“自己是一个人弱小的人类”这个念头伴随着脑海中闪现的那些怪虫吃人的画面,对风境的害怕好像已变得微不足道。
“你...可以留下来吗?”她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仿佛在承认自己的软弱。
风境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回身,目光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脸上。
“你不害怕?”他尾音微扬。
“怕。”她很诚实,“但我更怕外面那些虫子。”
她知道,兔子骗不过狡猾的狐狸。
慕涣然扶着床边站了起来,让自己看其来不那么狼狈且渺小。“你至少...救了我。”
她晃了晃被他包扎好的手臂。
风境走到她面前,慕涣然忽然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清冷香气,明明是初夏的夜晚,却仿佛陷入一片茫茫雪地之中。
“这样做的话,我能得到什么?”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审视着她。
这句话,让慕涣然始料未及。
金钱?她现在是个穷光蛋;生命?她还不想被吃掉。终于,在她绞尽脑汁后,还是选择说出真实的想法。
“我...现在想不出能给你什么。”
“......”
风境的沉默,让慕涣然以为自己的请求将以失败告终,却在垂下眼眸时听到了他的回答。
“嗯,我可以先留下。”
没想到,她留住了他。
“不过,我有权保留你的代价...对吗?”
这是一个掠夺者在尽力保持着文明的礼节吗?慕涣然在心中吐槽着。
回忆戛然而止,她意识到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问他。
“这个是怎么回事?”她抬起伤臂问道。
“我用沧阴涎帮你敷了伤口,暂时止住了虫毒对你身体的侵蚀,不过最多也只能延缓七日吧。”沧阴便是昨夜那条浮在空中的巨蛇。
“七...日”慕涣然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声哀叹。
她捂着心口,那里怎会凉飕飕的?就连掌心都被那凉意所渗透。她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凉意亦穿透了她的喉咙。
慕涣然试图从风境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是恫吓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
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七天就七天吧...”
“嗯?”他金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既然我剩的时间不多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孩在我面前被推进火坑。”
见他不再回应,她继续追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只是为了救你而已。”
慕涣然听得云里雾里。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救人这个行为对我有益处。”
她想起自己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有一句话叫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他说的好处也和这个类似吗?
“哦...”
风境瞥了她一眼,“自身都难保了,你还去管这些事?”
慕涣然觉得风境的话似乎从某一方面点醒了她,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想要拯救杨桃的想法。
“当然。” 她答得干脆,“我也想去天堂。”
风境没有对她的回答发表任何看法,只是见盯着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些。
她不再看他,转身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目光扫过落在门口的断裂锁链,她不禁心生佩服 —— 暂时能抱上风境这条大腿,借他的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未尝不是件幸事!
“我们出去看看吧。”她探出半个头侦察情况,语气里多了份定下心神的专注,“若真有怪物出现,你负责救人,我协助他们逃命。”
她回身,对上风境那双在暗处也漂亮得惊人的眼眸,忽然恍惚了一下,想起许星知。他也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只是...
“走吧。”她甩开那不合时宜的念头。
她推开门,猫着腰探身出去,好像这样就能藏住身形一般。只是她走出几步后,风境才迟迟跟了上来。
见前头忽有下人走过,她忙拽着风境闪进阴影里。这处恰好能望见院里的席面,来的人倒真不少。
胡为正被几个狐朋狗友灌着酒,喝得满面通红。
忽听见院门口一辆骡车仓促停下。驾车人从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村首见了,忙站起身迎上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昨日派去镇上采买的下人。
“混账东西!这席面都开了,你才带着东西磨蹭回来!旁的人呢?”
“死了...老爷...全死了!”
院里霎时鸦雀无声,众人都被他那惊恐尖利的声音引了去,渐渐围拢过来。
胡为拨开人群,挤到了那人面前,借着酒劲抬脚就把那下人踹翻在地,脸上因怒气,憋得比先前更红了。
“今儿是大爷我的喜日子,偏跑来胡吣这等不吉利的话!我瞧你是成心要搅我的兴头!来人,把他拖下去,跟那个外来的疯子锁在一处!对了,那杨永呢?我看他嫁妹子是假,糊弄我才是真!杨永?杨…”
正待他抻着脖子嚷嚷时,那倒地的下人忽然扑到他身上。
“反了,来人...啊!“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猛地纷纷后退,前头的人推搡着后头的,尖叫着往门口奔逃。
那下人身子猛地一拱,皮肤瞬间黑化发硬,身下生出两排镰刀似的虫足。他的头颅更是鼓胀开裂,硬生生撑开一朵狰狞的“食人花”,血盆大口一张,狠狠咬住胡为胸口。
危急关头,一女子举着两支火把从后院奔到前院。慕涣然见状,立刻端起桌上的一坛酒,狠狠砸在那虫身上。怪虫吃痛,猛地松开胡为,转头朝她扑来。
杨桃瞅准时机,将火把狠狠掷在虫身上,身上被泼的酒瞬间燃起来,腾起一片火苗。怪虫又惊又痛,在地上胡乱翻滚,左冲右撞了几下,便倒在了火焰之中。
风境对她说过,这怪虫不单怕光,也怕火。
可惜胡为胸口的伤太重,此刻早已没了声息。那村首连亲生儿子都顾不上,早不知钻到哪里藏了起来。
“乡亲们,莫怕!这怪物怕火,大伙儿别只顾着逃,快去找火源!”杨桃朝着四散奔逃的人群高声喊道。
转眼间,风境已没了踪影。慕涣然刚要转身去找支火把防身,杨桃的惊呼声猛地炸响。
“涣然,小心你身后 ——”
慕涣然猛地转身,全身的血液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凝固!
一只硕大的怪虫弓起身立于她身后,狰狞的口器粘着浓稠的涎液,复眼中清晰映出她惊恐的脸。
她的双脚没了知觉,瞬间丧失了逃跑的能力,好在手臂先一步护住了头脸。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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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喜中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