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今夜的月光亮的出奇,以至于慕涣然就算一个人置身于金安城外不远处的桃林内,也并未感到一丝可怕,甚至整颗心都充斥着羞涩的期待。

“怎么还不来?”她下意识抬起手腕,想要捕捉具体的时间,却只瞧见腕间空空如也,这才轻叹一声,低语道:“又忘了,这里已经是..”

她拖了个长音,并未说出后半句。

那手腕在一年前还戴着智能手表,然而等她穿越过来后,连同过往一同消失,再也找不到之前那个——自己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的一丝痕迹。

如今,她十八岁,就连现在的身体都是别人的——现在的容貌和之前那个世界的自己五官相似,只是在这里,被拼凑成了更精致耐看的模样。

她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改变,这种不适应感让她时常感到烦躁,很想家,很想妈妈,很想那个世界,可是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死亡是终点,新起点却不是新生儿。

不过好在,穿越后能遇见许星知这件事,也算弥补了慕涣然从未谈过恋爱的遗憾。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从她出城开始估算,早已过了二人约定好的时间,许星知依旧不见踪影。

慕涣然逐渐焦虑的心情开始溢出,无意识的变成了小动作,指尖不停地绕着缰绳,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等他来了,是先假装生气呢,还是矜持些,听他为自己的迟到解释呢?

“繁花盛会,城外桃林,我...有事要和你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定下的约期。

“难道我被放鸽子了?”她蹙起眉,缰绳勒的手指发白。

“轰!”倒塌之声从远处炸开,那是金安城的方向,而那里也是她和他生活的地方。

慕涣然来不及细想,夹紧马腹,快速回到桃林的外围。

映入眼帘的,是越过金安城高耸城墙的冲天火光与百姓们隐约的尖叫声。

城里出事了?!

一个声音从她心底里窜了出来,没有过多的犹豫,她重新扯紧缰绳,朝着那片火光奔去。

虽说在这一年间,慕涣然已学会了骑马,但技术还是不够娴熟。奔到城门口时,她只顾着保持身体的平衡,等回过神注意到城门处原本守门的官兵们不见踪影时,她已经直直地闯进了城内。

城内的繁花盛会,此时已成人间炼狱。

“救命啊!妖怪吃人啦!”人群四散而逃,鞋底沾着的血液踩满大街小巷。

花车倾覆,烈焰焚天,楼宇倾塌,街道上官兵们踏着百姓们七零八落的尸体在一片黑压压中挥舞着手中的冷兵器。

而后,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烧焦的味儿扑面而来,闻起来就像滚烫的金属,呛的慕涣然咳嗽了起来,她连忙抬手,用袖口挡在口鼻前,而身下的马儿被眼前的惨状惊得嘶鸣而立,差点将她掀下马背。

顾不上空气中刺鼻的味道,慌乱间,她的手臂快速抱住马儿粗壮的脖颈,俯下身几乎趴在了马背上。

“救——”一位陌生男子突然扑到马下,右肩早已血肉模糊,一双染血的手死死攥住她蹬着马镫的小腿。

慕涣然浑身一激灵,目光刚落在他的身上,求救声戛然而止。

一条约三米长的肥硕黑虫不知从何窜出,倏地扑上男子后背!腹下百足如钢刺般瞬间嵌入他皮肉,紧接着,那硕大的虫头竟如花朵般缓缓绽开——露出一圈圈似菊花瓣般密集的细齿,转眼便将男子的脖颈裹了进去。

从怪虫口中呼出的腥风直吹到她的面门,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嘴里一块腐烂的肉糜,她的肠胃抽动得连同脑袋都开始冒金星。

“啪嗒!”

待到那男子仅剩的那双手从她小腿上掉落,她才从极致的恐惧中恍然回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慕涣然本就十分害怕虫子,此刻眼前这玩意儿竟比一个成年男子还大上一圈。

她感到背部的衣物已经被冷汗粘在了背上,那是一种浸透全身的恶心。

刚想掉头,却为时已晚 —— 那怪虫似仍未吃饱,竟原地一跃,朝着她猛扑过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她骑着的马儿都未来得及逃命,整个世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一般,慕涣然的眼中只剩下那恐怖怪虫逐渐朝自己咬来的巨口。

“咻——咚!”

破风而来的一记闷响闯进她的耳朵,那是一支箭啸着飞来,精准地贯穿了虫头!

怪虫应声朝着一侧倒去,慕涣然正松下一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却忽觉手臂炸开一阵钻心之痛。原来是怪虫与她距离太近,落地时,伸出的虫足如利刃般,割开了她手臂的皮肉。

她猛然抽回手,鲜血顷刻间染透了她的衣袖,她快速脱掉外衫缠在了手臂上。

“涣然...”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可这一声呼唤传入耳时,早已微弱如蚊鸣,身下的马儿终于反应了过来,驮着慕涣然朝着城门外受惊狂奔。

她仓促回眸,只见一个手握弓箭的男人正立于远处一辆燃着的花车后。滚烫的火焰灼得上方空气都似揉皱了一般,那人影在热浪中扭曲成一片模糊。

是许星知吗?

距离越来越远,她再也看不真切。在颠簸中如坠入深渊,陷入一片未知的黑暗。

伤口处丝丝拉拉的痛感伴随着细微的试探声,将慕涣然从噩梦中拉回现实。

午时的光灌进破草屋内,她躺在几块木板搭建的床上,昨日救她的牧童立于床前,手中拿着一块饼子。

“姐姐...刚刚放牛时,我打了一桶清水回来,还有这个是我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给你吃!”

不知从何时起,慕涣然开始发烧,浑身止不住的发汗,她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靠在草屋的木板墙壁上,一丝凉意让她稍微舒服了些。

虚弱地低声道过谢后,她单手接过牧童递来的食物。

胃里堵得慌,一点食欲也没有。她却还是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嚼下那块又硬又糙的饼。

喉咙本就很痛,这饼咽下去时,更是刮得她疼意加剧。她只能嚼得再细些,也正因如此,竟有了短暂思考的时间。

她先前吃的从来都是细粮,可如今,她没得挑,金尊玉贵的生活,已于昨夜彻底结束。

活下去,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

“姐姐,你的伤怎么样了?”牧童凑近她的手臂,却忽然捂住口鼻后退。“好臭的味道!”

慕涣然当然知道这气味从何而来,她强忍着痛掀开遮盖着伤臂的衣物——那道深深的伤口并未愈合,由内而外渗出青黄色汁液。

她的心“咯噔“一下。

是感染了吗?

可是这个时代连个抗生素都没有...再想到那些怪虫,她更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昨夜事发突然,她孤身出城赴约,只带了些散碎银钱,经过一夜的颠沛流离,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脂粉钗环更是没有。

首饰...对了!念及此,她摸索着散乱的发间,指尖忽碰到一支硬物,快速摘下。

还好没丢!

这根金簪,是她与许星知初遇那夜匆匆分别时,他们交换的信物。

现在,这是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物件。

可她亦不舍将它当掉。

牧童似乎觉得刚刚那句话有些失礼,便又凑近几步,怯生生地问道:

“姐姐,你是从金安城来的对吗?不如我带你去镇上寻个医馆,先看看你的伤吧?”说话间,他的眼睛打量着她的衣物。

慕涣然跟着对方的目光扫视了自己一眼,衣物虽已破乱,却仍能瞧出那锦衣华服的材质,她未提自己的身份,顺势回道:

“你告诉我医馆的路怎么走就好。你还要看管牛群,不必相陪。我若医好了伤,定会回来找你。”

先去镇上瞧瞧再说吧,她勉强抬起伤臂,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物,将金簪重新插回了发间。

照着牧童所指的路走,穿过一片蓊郁的树林,前方道路愈发宽阔,一座小镇赫然出现在远处。

走近时,慕涣然提前下了马,牵着它走向小镇,想着如何应付门卫的盘问,却发现镇门口空无一人。她向内张望,青天白日之下入口处空无一人,可那些隐约可见的商铺却开着店门。

她默不作声牵着马向内走了一小段路,待看到整个街道的全貌,才发现临街的小摊凌乱的倒翻成一片,街道上滚落着瓜果蔬菜,就连开着门的商铺内,也是空无一人。

慕涣然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就走,正准备上马时,角落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她仅余光一瞥,便知那是什么!

昨日金安城中的怪虫已至此处,那声响便是它们坚硬的肢足刮擦石砖的声音。

不好!

她本以为那些怪虫会向她发起攻击,却见它们只敢匿于阴暗之处。来不及细想,她忍着手臂的伤痛,咬牙再次翻上马背。

得赶快离开这里,回到那还算安全的破草屋。

可倒霉的是,这次不是怪虫要她的命,而是身上的虫毒再次发作。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栽倒,贴着马身滑落在地。

无力的绝望与周身的疼痛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光一点点暗淡下来。

太阳即将落山,那投射在四周的光亮渐渐收缩,黑暗正慢慢朝她吞噬而来,怪虫们的虫躯不断盘转在阴影之内。

眼看着阴影离自己仅剩几米,怪虫跃跃欲试,有的甚至不顾夕阳余晖的威胁,半拱起虫身,欲向她扑来。

“活生生被怪虫吃掉的感觉一定很痛吧...”一个奇怪且病态的想法油然而生,也许这是潜意识临终前的放纵,“难道我还没去投胎,而这里是地狱,这一切是我的罪罚吗?”

脑海的思绪混乱无序,可这虚弱的身躯就连让她说出虔诚的悔过与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霎时,更加剧烈的窸窣声响起,慕涣然猜测这声源多半来自于它们的首领,只因寻常首领体型总要更大些,才会发出这样的响声。却在她抬眼之际,看到更加惊悚的一幕。

一截见尾不见首的巨大蛇尾映入她的眼帘,那如手掌般大小的暗金色鳞片闪着温润的光。只一瞬抬起至半空中,轰然落地,将那群怪虫砸于身下。

地上一排石砖应声碎裂、凹陷,怪虫们在它的尾下破碎、爆裂,体内的汁液溅了一地。

腥臭味瞬间弥漫四周,慕涣然胃里早已翻江倒海,但好在她连呕吐的力气也没了。

身侧的马儿又奔了出去,只是这次并未驮着她。

慕涣然艰难地朝旁侧挪蹭着,能远一寸是一寸。她不知这巨蛇会不会伤她,万一将她也视作那怪虫,一尾下来,她可不想原地绽放。

剩余的怪虫们被这巨物惊退,又似见了天敌般奔逃而去,待此地清净之后,那蛇尾便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束了吗?

她不敢扭头去张望,生怕一抬眼,便能看见一颗巨大的蛇头张大着嘴巴向她吞噬而来的画面。她索性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完全隐藏了自己。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她头顶前方。

难道是这马儿有些灵性,还知道回来接她吗?可就在她乱想之际,一个男性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还活着?”这话听着似是询问,又像是惊讶的自语。

慕涣然仰面朝天,只是微微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臂晃了晃,无声地回应着她还是个活人。

只听对方翻身下马,款步行来,直到整个人落入她的视线,驻足在她身侧。

慕涣然还是第一次躺在地上打量一个站着的人,这角度着实奇特。目光自下而上游移过他的身躯,靴底沾了一小撮泥土,鞋面却一尘不染,双腿修长;锦带束窄腰,衬得肩宽背阔,沉稳有力。

最为惊艳的,是他的那张脸,而那里也变成了她打量他的目光终点。

他的眼睛,纵在阴暗中也显得异常明亮,瞳孔的颜色竟比常人要浅上几分。

但随即,心头涌上一丝奇特的感觉——她是第一次见他,却并不觉得完全陌生。

对方的目光仅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见他俯身单膝蹲下,动作轻捷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在这拉近的距离间,她再一细看,这个陌生男人的眼睛——居然是金棕色的!

他似竹箸般细长的手指捏住她伤臂的袖角,倏地翻起,伤口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那股腥臭味瞬间钻入她的鼻孔,害得她险些又要将腹中之饼吐出来。

不过,这味道如此熟悉,她眼球转动间,忽瞥见坑中那几只怪虫的尸身,茅塞顿开——这味道,正是它们体内汁血的味道!

她扯着苦涩的嘴角,想说点什么,缓解这味道带来的尴尬。

“我这胳膊是不是要废了...”

那人原本紧抿的双唇微启,语调平静地说道:

“不是胳膊废了,是你活不成了。”

“......”

他的话虽难听,却一语道破她压在心底的不安。

她收回目光时,一个念头蓦地闪过,这人出现得太过巧合,那巨蛇刚走他就来了!

而且,他的神态过于平静,就连一旁地上怪虫的死尸他都未多看一眼,太奇怪了...

“你方才...看到了那个...?”

“那个什么?”

慕涣然注意到他眼神的细微变化,只连忙道无事,便不再多问一句,只请求对方能够送自己一程,她可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里等死。

他答应了她的请求,送她回破草屋的一路上,他只回答了她问的唯一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风境。”

“我叫慕涣然。”

“......”

风境牵马而行,不再一语,而她则虚弱地伏于马背之上,时不时瞄他一眼,那些念头似种子在她心间生根发芽。

常闻言家徒四壁,而这草屋如今仅剩三壁,孤零零地架在山坡之上。幸得夜月皎洁,暂抵了没有烛火的窘境。

抵达草屋门口时,慕涣然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下马时,站在一旁的风境向她凑近半步,她谢绝了他的搀扶。

双脚站稳后,才径直走进屋内,她只觉口渴难耐,就连嘴唇都干到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她抿了抿,舀了碗水一饮而尽。

略一思忖,她用清水涮净了这里的唯一一只水碗,倒满水端了出去。

可外面除了那匹马,已经空无一人。

风境走了吗...

那点强撑的力气霎时泄尽。

她跌坐在地,水碗碎了一地,就像她的心碎具象化了一样,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委屈,害怕,不甘心,万般心绪倾泻而出。

“啪嗒——”

“刺啦——”

泪眼朦胧间,温暖的火光已照亮她的脸庞。

风境站在火堆旁,将手中最后一根木棍掷了进去,旋即转身走到她身前。

“哭有什么用。”他说。

慕涣然慌忙用手蹭掉脸上的泪和失控流下的鼻涕,别过头去。

“风境,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可我已经是在劫难逃...你还是走吧。”

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

“整个中州已经全是那些怪物了...”

“朝廷呢?朝廷会派兵保护百姓的。”慕涣然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朝廷?”他语气平淡,“自身难保了。”

他越是这般超然自若,慕涣然心中对他的猜测就越是清晰。

火光映得他金棕色的眼眸愈发璀璨,像一轮让人不敢久视的烈日。

慕涣然心脏狂跳,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双眼慌忙躲开这束灼人的光,声音发颤:“镇上那条蛇...” 她几乎屏住呼吸,喉咙愈发干涩,“你到底是谁?”

火光更近了,慕涣然看着他俯下身压过来的脸庞,恍惚间,他的瞳孔如蛇般竖瞳收缩,语气裹着一丝玩味的阴冷:

“它?它是我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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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波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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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