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昨日那个倒卖面具的披风男会说慕涣然的面具粗陋,恐影响今日参会——原来这面具是不单是巫觋身份的象征,亦是用用来区分出身和能力。
负责大会入场登记的人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瞥了一眼慕涣然手中粗陋的面具,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去旁边木箱等候抽签,随即在名册上潦草一勾。
慕涣然睨了他一眼,心中只怪他不识货罢了,她从箱底摸出一块白漆木牌,上面刻着个“柒”字。
七?她心中不禁感慨,看来自己还真是和这个数字有缘,虫毒七日倒计时所经历的种种,还都历历在目,如今却毫发无伤的出现在此,并且还要与各巫者斗法,简直不可思议。
她刚要转身,就听身后爆发出截然不同的热情:
“哎哟,今日记录到此刻,您这面具真真是极品!”负责人几乎站了起来。
“过誉了。”那人手上的面具以纯金为底,并非张扬的亮金,而是哑光赤金,嵌在金纹里的白玉,是将上好的玉石剖成薄片,再细细雕琢成细碎纹案,嵌入金面的凹槽中。
再看这位面具的主人,竟叫人一时失神。
慕涣然自己也不解,为何脑海中会跳出“惊艳”二字。
他举止全无粗砺之气,温雅间藏着几分利落干脆,一双眼眸盈润如水。若不是瞧着他身形瘦削高挑,几乎要误以为,眼前是位容貌极盛的女子。
“请楚恒公子抽签入场。”负责人忙热络招呼起来。
慕涣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具。
她忐忑的,从来不是那面具的美丑,而是对自身实力的不确定。早知道该提前请云藏来试试他的法力,可惜为时已晚,只能先入会场再说。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其他人只能在外侧围观吗?”刚走进内场的慕涣然,竟看见风境带着思思安静立在一旁,他们身边还有零星几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璃思忙扯了扯她的衣袖,慕涣然俯身低头,璃思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是风哥哥给了那些人银钱,这样我们能近一些陪着你。”
慕涣然闻言抬头打量着风境的侧脸,他冷着脸,目光避开场内,只直视前方。
她好奇的向场内望去,原来是不远处几名参会的女子交头接耳后,都忍不住偷偷的回头瞄他一眼。
感激的话涌到嘴边,被他一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只是不想知道你落败的消息时,来不及送你去医馆。”
“......”
慕涣然只眯起眼睛,还是将那句“多谢”说了出口。
天街正中央临时搭起个宽大圆形木台,乌色木料泛着油亮光泽,栏板上刻满的巫文咒符在日影里忽明忽暗。
梁上垂挂的厚重彩缎拖曳及地,三色交织处绣着繁复纹样,风过时发出簌簌轻响,梁柱上雕着的异兽更添几分庄重与威严。
只是台子正中央摆着张桌子,上头用巨大红布罩着,红布之下像是蒙着什么物件,被顶得高高的。
片刻后,巫者们齐聚台下四周,场外更是围满了前来观赛的百姓与叫卖的商贩,四周临近楼宇的露台上,也坐满了达官显贵。随着阵阵锣鼓声起,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张策孤身走至台上,众人纷纷低语,互相询问为何不见领州长的身影。
“领州长昨日身染急症,实在难赴此次大会。在下张策,忝为贤君帐下谋士,今奉领州长之命代为出席,望诸位海涵。”
慕涣然本想借此机会,瞧瞧十年前下令杀害无辜巫者的领州长究竟是何模样,却终究未能得见。
她留意到,张策的神情虽极力装得客气,眼底仍藏着一股阴厉之气。连他身边的谋士都这般模样,那领州长本人,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又一阵鼓声响起,张策退至台下,主持大会的司礼站于台前,对众人宣读大会规则。
此次“百面争魁”大会共分三环。
首环名为【森罗斗法】:
二百余名参会巫者,各持所抽号码于台下等候。由云州巫长当众公开抽取号码,两两一组,即刻斗法。胜者晋级下一环,落败者若开口认输,对手必须立刻停手;若未表态,途中出现任何状况,大会概不负责。
斗法中,有一方若被打落木台,亦视作败者。
为防有人浑水摸鱼,若被判定消极参会,将处以罚银,并为云州议会无偿服务十年。
次环名唤【酩酊一梦】:
由巫长亲自施法,晋级巫者依次进入精神幻境。
若能安然苏醒,便可再度晋级;若被梦境彻底吞噬,则视为淘汰。
此环并无额外惩罚,只因被幻境吞噬者,已然身躯失控瘫痪,即便通过救治,亦可能出现精神痴傻呆滞等情况。
终环名唤【瘴雾蛮山】:
巫者需前往群山深处的蛮山,自灵物身上取一样物件归来,最终以物件稀有程度排定名次,评定本届大会魁首。
瘴雾蛮山?
好奇怪的地名,慕涣然不明所以,却听见身旁的其他巫者们开始议论纷纷,她不禁竖起耳朵细听缘由。
“蛮山?天啊,这简直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传闻那是灵物栖息之地,凶险异常,前去探险之人几乎有去无回。这几年间,即便有侥幸逃回的,也多半身染怪毒邪病,不久便一命呜呼……”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慕涣然惊出一身冷汗。
虫毒之苦仍让她心有余悸,一听见“怪毒邪病”四字,更是胆战心惊。
可惊惧之余,她也越发确定这场大会暗藏玄机。既然已无回头路,便只能撑到最后,查清云州议会的真正目的。
“若想退赛,我来缴罚金。”
慕涣然被耳畔这道幽幽之声引的转过头去,才发现风境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他淡淡瞥了一眼台上的司礼,旋即目光与她交汇,神情严肃而认真,绝非反话。
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从当初救命的陌生人,变成了与她一路同行的伙伴。虽说他性子淡薄、素来少言,可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模样。
她凝视着风境的眼睛,摇了摇头——她要让他明白自己不是硬撑。
“即便缴了罚金,也要被迫留在此处为议会做事。时间宝贵,大会结束后我们得尽快离开。”
慕涣然没忘记在天界时,云藏对她说的话,只是这些风境并不知晓。
“我要尽力入选。”她这话压得极低,若被旁人听去,怕是会以为她在说大话,难免遭人非议。
风境不再言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人群,回到了璃思的身旁。
慕涣然收回目光,转身见台上司礼宣读完赛事规则后,走到桌旁,一把掀开红布,台下霎时一片哗然。
桌面上垒满数层的纯金元宝,阳光一晃,闪出诱人的灿色。
见此情景,慕涣然都忍不住轻叹一声,别说在这,便是刚穿越过来在王府做郡主时,她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最终胜出者除了能平分这些,还可被领州长亲自授予官职。闲言少叙,有请巫长登台抽取号码。”
场外看热闹的百姓自然掌声雷动,可台下这些参会的巫者们,像是还没从凶险的环节介绍中缓过神来,只附和着轻拍了几下手。
慕涣然手心渐渐发凉,竟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抽中自己的号码。她本还庆幸前面念到的号码都与她无关,可亲眼目睹众人斗法的过程,心却揪得更紧。
众人各怀绝技,仙术妖法,通神显灵。或踏旋步、呼风唤雨;或舞法器、撒豆成兵;更有能者,仅凭作画鼓乐,便能通灵显形。
虽无血肉横飞之景,可两两相斗,即便败者及时示弱,也总要历经一番苦战,身受轻重不一的伤。
场内巫者个个捏着一把冷汗,场外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甚至有双方支持者为了心仪的巫者大打出手。
“下面有请二十五号巫者与七号巫者上台比试!”
慕涣然攥紧手中的面具,缓步登台。
她下意识望向风境与璃思所在的方向,竟见他们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这一眼,让她心头一稳,不再觉得孤身一人——至少,她还有两位支持者。
楚恒立于她对面,面具仅遮半张脸,露出线条利落的唇与下颌。
“你好,我叫楚恒,还不知姑娘芳名?”
“涣然。”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面具,随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温和:“涣然姑娘放心,我会点到为止。”
这话听来友善,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反倒像在明说她居于弱势。
比试尚未开始,结果还不一定呢!
慕涣然将面具戴稳,回道:“不必。”
“好。”
话音刚落,楚恒便以飞快的速度冲至她的面前,猛地扯过她的肩膀,想要将她甩至台下。
就在她双脚刚要离地时,慕涣然忽然想起腕间的“花芳同绾”。她一挥手,周身旋起一道劲风,她借力挣脱楚恒的控制,一个转身回到了方才他站着的位置。
楚恒刹住脚步,动作只顿了一瞬,再次朝她发起进攻。
“小心哦。”他用戏谑的口吻提醒着她,却加重了手部的力道,这次楚恒选择出拳试探她的功底。
慕涣然手臂挡了两下他的击打,疼得直咧嘴,还好面具挡住了她的表情。
她借风力疾退,同时将那股劲风推向楚恒,震退其数米。
此时慕涣然隔着衣袖快速揉了下被他打疼的手臂,骨头应该没事。
再看楚恒——他险些提前掉落台下,还好及时抓住梁柱,灵巧避开。
“看来...是我轻敌了。”重新站定的楚恒不再靠近她,而是从腰间掏出一只翡翠玉笛。
这难道是他的武器吗?
他将笛子移至唇边,一阵幽婉的笛声响起。
慕涣然有些困惑,不明白这是何等术法,可这旋律刚一入耳,她只觉手脚发麻,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
紧接着,一阵刺耳笛音响起,慕涣然只觉胸口似被巨大的力量猛地一击,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围栏上,身体蜷在木台边缘。
这一击,让她呼吸困难,胃部的剧痛伴随着极度的恶心感,险些吐了出来。
然而,这痛感让她恢复了一丝理智,她试图用风将自己推向另一侧,只是身体依旧被他的笛音所控,微弱的风力只将她移开很短的距离。
“嘭!”
她方才身后的围栏被楚恒释放的音浪击得粉碎!
“云藏!”她虚弱的叫出了这个名字。
“抱歉,我来晚了。”她脑中闯进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猛地从面具内部炸开,仿佛要灼伤她一般。
“啊!”她痛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抓!
但她的身体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托起。
“放松。”云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