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棠庭,海棠开得比往年更盛,落英铺了满径,却无人再拾。
正厅的案上,摆着一柄玄黑剑柄的长剑,剑穗是黎玥绣的海棠纹,边角已磨得发毛;旁侧放着半块桂花糕,是苏欣阳晨起蒸的,凉透了也没人动;云锦绣的海棠帕叠得整齐,压在一本翻了半页的兵书下,那是苏棠常看的。
李墨尘立在廊下,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海棠刻纹,那是当年苏棠替他刻的,说“剑护身,棠暖心”。风拂过,落英沾了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温柔,像当年苏棠替他拂去战场的血污,只是眼底的红,藏了数年,从未淡去。清野站在他身侧,望着满院海棠,指尖攥着绣帕,帕上是未绣完的海棠,针脚乱了,像她此刻的心,那年苏棠走时,她也是这样,攥着帕子,连一句挽留都没说出口。
觅喜坐在案前,翻着当年的账册,册页上有苏棠的字迹,娟秀却有力,一笔一划教她辨商事、掌家计。翻到最后一页,是苏棠写的“守好棠庭,护好姐妹”,墨色已淡,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纸页,烫得眼眶发酸,当年苏棠倒在她面前,血染了账册,她连替她擦去血污的手,都抖得握不住帕子。
灵溪坐在石桌旁,念着当年写给苏棠的诗,字句温柔,却无人再应和。她把诗稿叠好,放进苏棠留的木盒里,盒里还有小诗唱曲的纸笺,苏福记情报的小册,凤清做的迷你机关盒,件件都是旧物,件件都藏着人。
小诗抱着琵琶,坐在花架下,弹着当年苏棠教她的曲,曲声凄婉,绕着海棠枝,落进风里。她唱到一半,弦突然断了,像当年苏棠走的那一刻,她的世界,也断了弦,再也弹不出那般温软的调。苏福倚着花架,指尖转着情报令牌,她寻遍了天下,再也寻不到那个喊她“福儿”,教她藏情报、辨人心的人,她的寻宝能力,再厉害,也寻不回她的阿棠姐。
凤清蹲在石径旁,拼着当年苏棠未完成的机关海棠,木片散了一地,她拼了又拆,拆了又拼,始终少了一块,像她的人生,少了苏棠,再圆满,也缺了一角。叶千雪立在她身后,药箱放在脚边,箱里的银针,再也替不了那个人按肩,她的医术再高,也救不回那个护着她,喊她“小雪花”的姐姐。
齐白玉温了酒,斟在海棠杯里,一杯杯放在石桌上,从苏棠的位置,到秋蝶的位置,十二杯,十八杯,还有五杯,是给徒儿们的。酒液晃荡,映着满院海棠,却映不出那个举杯笑说“岁岁平安”的人。玉夕捏着一瓶桂花酿,蹲在苏棠常坐的石凳旁,酒是新酿的,醇甜,却没人再替她拧开,没人再叮嘱她“少酿烈的”。
祁念抱着一只老猫,坐在廊下,老猫是当年苏棠摸过的,如今老得走不动路,祁念听着它低声呜咽,像在念着故人,她懂所有小兽的话,却听不懂,风里的海棠,是不是也在喊着“阿棠姐”。黎玖弹着琴,琴声低哑,她的琴技再精,也弹不出当年苏棠在时的温柔,指尖抚过琴弦,像抚过那个人温软的掌心。
安柚拨着算盘,算着棠庭的用度,算得一丝不差,却算不出,什么时候,那个喊她“小柚子”,夸她“算得仔细”的人,能回来。铃鸢踩着轻功,落在花架最高处,摘了一朵最艳的海棠,想递下去,却发现,底下再也没有那个笑着嗔她“小玲珑又调皮”的人,她的轻功再好,也飞不到那个人的身边。
秋蝶坐在石凳上,捏着一块桂花糖,糖是当年的味道,甜得发苦,她再也不敢扯着谁的衣摆要糖吃,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她的小性子,再也没人惯着,她的调皮,再也没人笑着包容。
徒儿们立在正厅,望着案上的长剑,小玫瑰握着剑,招式练得愈发熟练,却再也没有人替她纠正剑脊,教她“剑可利,心须柔”;小山茶絮絮叨叨说着机关术的新想法,话落,却发现无人应答,那个听得认真,偶尔提点她的师傅,再也不在了;清落捏着一株草药,想让人教她辨花叶,指尖却空了,那个耐心指点,替她擦去糕屑的人,再也不会回头;黎玥绣着新的剑穗,绣得愈发精致,却再也没有剑,能让她系上,那个揉着她的头,鼓励她勇敢的师傅,成了心底的疤;黎心绕着案几转,小算计想得再精,也没人再点她的额头,说她“聪明要用在正处”,她的机灵,再也没人懂,再也没人疼。
院外的风,卷着海棠落英,涌进正厅,拂过案上的旧物,拂过众人的发梢,像那个人温柔的指尖,轻轻抚过。
有人轻声喊:“阿棠姐。”
有人低低唤:“师傅。”
声音落在风里,散在海棠香中,无人应。
满院海棠,开得泼天漫地,香得醉人,却香不散余烬,寻不回故影。
她们守着棠庭,守着彼此,守着满院的海棠,守着一室的旧物,把思念熬成了霜,把温柔刻成了疤。
她们学着她的模样,掌家计,练武功,研医术,弄机关,把棠庭守得很好,把彼此护得很好,活成了她希望的样子。
只是,再也没有人,喊她们的小名,再也没有人,把风雨挡在身后,再也没有人,在海棠盛开时,笑着说“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
棠香依旧,故人难寻。
海棠落了又开,岁岁年年,只是庭中之人,再无归期。
风过棠庭,落英纷飞,像一场无声的泪,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刻着一个名字,念着一个人,岁岁年年,从未忘记,从未放下。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感谢你们的喜欢,那这本书就结束了,希望你们能遇到更好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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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棠香余烬,故影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