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瓦檐,将整个永安城笼在一片湿冷的压抑里。
这已经是“剥皮鬼”案发的第十日,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在西市蔓延开来。说是有一妖物,夜里专挑落单的女子下手,手段残忍至极——剥下人皮,披在自己身上,扮作人的模样,白日里混迹市井,夜晚则露出狰狞本相。听说,已经死了三个人,两个绣娘和一个卖花女,死状凄惨,被发现时只剩下一滩模糊血肉,和小半张人皮。
一时间,人心惶惶。白日里,连最热闹的街市也行人寥落,偶有交谈也是压低了嗓子,目光闪烁,惊惶之色难以掩饰。入夜后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檐下挂满灯笼。可那点昏黄的光晕,照亮的也只是自家屋檐。
众人盼着早日破案,缉拿真凶。官府却是极力遮掩,贴出的布告语焉不详,只说是流窜的凶徒作祟,已加派巡查的金吾卫。可那几位雨夜遭劫女子的惨状,却早已被一声声刺破黑夜的惊声尖叫刻入人心,恐惧惨入骨髓。
谢安安的忘忧坊刚草草开张,便赶上了这风口浪尖。生意自是冷清得门可罗雀。她倒也并不担心,金银足够,也刚好可以安静下来仔细酿酒。“浮生醉”比普通酒水工序繁杂数倍,又要考虑温度和温度,容不得半点马虎。
前天,她终于酿得来永安城后的第一坛“浮生醉”。陶土坛壁沁出细密水珠,静静立在酒窖最阴凉的角落。那酒还未等来它的第一位客人,却似乎格外吸引某些东西。夜里,她不止一次的感觉到窗外有人徘徊,可那气息又不像人,阴冷、甜腻,倒像是…一丝妖气。
她在门楣窗棂撒上特制的,混合了雄黄、朱砂和艾草灰的驱邪香灰。抱着小猫缩在角落,不敢入眠。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伸手取下颈间的玉符,重新绑紧了红绳,又挂回颈间。那玉符温润无暇,是她从小就带在身边的保命之物。从哪得来,由谁处得来,却全无印象。
月至午夜。谢安安正低着头,逗弄她的猫,小猫浑身乌黑,唯有四爪似雪,故名“雪爪”。门扉上挂着的铜铃,突然“叮铃”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曳。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谢安安抬眼看向那人,来人身姿挺拔,一身玄色云纹锦袍。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身着白衣的青年,瘦高个,头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显得低调又张扬。此人眉目俊朗,眼神却锐利如鹰,毫不掩饰地扫视着酒肆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与探究,盯在谢安安脸上。
白衣、墨发、红发带…
谢安安心中一动。来永安这两个月,酒客们闲谈中多次提及此人——靖安侯骆砚辞的近卫,镇妖司副指挥使白笑川。此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厉,难辨真假。据说真身是只道行不浅的狐狸,也是大晟皇都权贵圈里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因而眼前这位玄衣凤眸、气势迫人的,定是靖安侯骆砚辞了。此人更是…嗯,无法相语,因每每评说此人时,众人都急急掠过,不敢多言。
这两个人,她认识!
两个月前,三岔路口…
那日天色向晚,云压得极低。她孤身一人,驻足于城外一处三岔路口。面前斑驳牌匾指向三条荒径:
永安城。看起来路最宽,青石铺就,隐约可见远处驿站的巍峨轮廓。
青乱岗。土路蜿蜒,枯树虬枝,没入一片瘴气弥漫的乱葬岗深处,景象荒凉可怖。
狭芒村。狭窄土路沿着浑浊的河岸曲折延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与河底淤泥的腐味。岸边芦苇丛生,偶尔可见腐朽的沉船残骸。
她正踌躇不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快马裹挟着尘土,从她身后的方向猛冲而来。尘土扑面,谢安安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斗笠下的目光扫过马上的人。
当先一骑一身白衣,在昏暗中异常扎眼,墨发被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在疾驰中猎猎飞扬。
就在两骑与谢安安擦身而过的瞬间,另一人微微侧身,转向她,开口说道:“别去永安!”
话音未落,两骑已如离弦之箭,毫不停留地冲过路口,卷起更大的烟尘,朝着“青乱岗”那条最凶险的道路狂奔而去,身影迅速被翻涌的暮色和乱葬岗的瘴气吞没…
此刻,大晟皇都,永安城中,忘忧坊内,这二人似乎并未认出她来。
玄衣男子开口道:“店家,温两碗酒,驱驱寒。”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谢安安垂眸应道:“客官稍坐,酒马上来。”
白笑川则大马金刀地往店中最显眼的那张粗木桌旁一坐,靴子毫不客气地踩在对面条凳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斜睨着正在温酒的谢安安,嘴角一丝玩味的笑:“西市剥皮鬼案闹得沸反盈天,人心惶惶,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躲窝里了。你这小店倒好,还敢敞着门做生意?掌柜的,你这胆子…是借了阎王爷的胆气不成?”
谢安安将温好的黄酒端上木桌:“小本生意,糊口而已。大晟皇都,天子脚下,自有镇妖司的大人们主持公道,缉拿妖邪,小女子又有何可怕?”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他。
“掌柜娘子这张嘴倒是伶俐。”他盯着谢安安,语气转冷,“可若这‘公道’,连在眼皮子底下剥皮离骨、祸害百姓的妖孽都抓不住呢?嗯?”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挑,满是威胁。
“爷今儿个可不是来跟你扯这些虚的。”他手指点了点桌面,颇有些不耐烦,“…听说,你这店里酿了一坛奇酒,香气独特,名“浮生醉”?此酒可引人入梦,窥见前尘?”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谢安安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还听说此酒价格不菲,只渡有缘之人?”
果然是为酒而来!谢安安心念电转,面上却平静如常:“不过是家传的一点粗酿,祖上偶然得的方子,那香气…许是用了些特殊的香草,有些安神之效罢了。所谓玄机,也不过是酒客捧场吹嘘得很了些。”
骆砚辞始终斜斜倚在圈椅里,脊背松垮地贴着椅背,一条手臂闲散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忽地,他眼皮懒懒地撩起一线,眸光自下而上,缓缓扫来。那眼神初时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却在抬起的瞬间,转为锐利,深深看了她一眼。
叩指声停,像是一种指令,白笑川没再追问酒的事,站起身走向紧闭的窗户,转而道:“近日,可曾见过可疑之人?或非人之物在附近徘徊?”
谢安安道:“并无。”
白笑川道:“近日不太平,小心些!”
二人饮尽杯中酒,放下银钱,转身离开。
等二人离开,谢安安坐在椅子上久久回味。
从头到尾,骆砚辞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店家,温两碗酒,驱驱寒。”声音冷硬低沉,却与她梦中那模糊的语调,相似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