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皇都,永安城。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像是美人无声的泪,浸透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也浸透了送货郎单薄的春衫。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砸在那人肩头挑着的两个陶土酒坛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坛身泥封,隐约透出“浮生”二字。
永安城的繁华隔着雨幕映入眼帘。雕梁画栋的楼阁,川流不息的车马,披甲执锐的巡城卫,还有那空气里混杂着的——脂粉香、食物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非人之物的腥臊气。
人、妖、仙、鬼,共居一城。这便是大晟的心脏,光鲜之下,暗流汹涌的泥沼。
那送货的男子紧了紧肩上的扁担,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略显破败的临街小楼。
巷子尽头,「忘忧坊」的素色布幌在微湿的风中轻轻招摇。这间新开的酒肆门庭清冷,与巷外的喧嚣市井格格不入。
掌柜娘子姓谢名安安,多数的时候更像个醉猫,蜷在柜台后那张宽大的圈椅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或是干脆闭目养神。其人面容清丽,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随时会沉入另一场大梦。偶尔抬眼,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尘埃。
此刻难得她正用一方素绢,细细擦拭柜台上那一排形态各异的酒瓮。
她来永安,不为这满城富贵,只为寻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在梦里反复出现,却只余下一个挺拔背影和一句低沉诘问的身影——
“安安,你可还记得…魔岭窟?”
那声音,带着血与火的焦灼,每每让她从梦中惊醒,心口空落落的疼。
永安,是她最后的线索。
送货郎刚拐进通往小酒肆的窄巷,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撞了上来,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浑身散发着酸腐气。送货郎躲闪不及,肩头一滑,一只酒坛“哐当”一声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泥封碎裂。闷响声引得巷子里几个缩在屋檐下躲雨的闲汉,眼神恍惚了一瞬。
“哎哟!我的酒坛!”那送货郎心疼地低呼一声,跺着脚蹲下身去捡拾碎片,“足足制了一个月呢呀,这可怎么是好…”
谢安安闻声赶来,“无妨,碎就碎了,重新再烧一个就是了。”
送货郎正要拱手道谢,那老乞丐却一把抓住谢安安的手腕。枯瘦的手冰凉刺骨,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安安,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喉咙里嗬嗬作响:“快…快走!酿酒招祸!永安…吃人!魔岭窟…那是…埋骨地!”
“魔岭窟?”谢安安心头剧震,反手抓住老乞丐,“你知道魔岭窟?”
老乞丐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她的手,惊恐地后退,撞在湿滑的墙壁上,语无伦次:“影子…妖气…靖安侯…”他哆嗦着,深深看了谢安安一眼,随即转身踉跄着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那一地的酒坛碎片,和谢安安满心的惊疑。
靖安侯?骆砚辞?那个传说中权势滔天、冷面铁腕、令皇都魑魅魍魉闻风丧胆的男人?这与她的梦,与魔岭窟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