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退下后,神君独留下秦诀。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神君垂下脑袋,他有着一张与秦诀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沧桑的面容。他看着秦诀,眼中再无刚刚的冷峻,只剩下深切的关怀与一丝无奈。
“诀儿,你受苦了。”神君叹息一声,走到秦诀面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缕微乱的银发,“那些混账话,莫要往心里去。”
“父君放心,我无恙。”秦诀语气依旧平淡,但面对父亲时,那份疏离感稍稍减淡。
“无恙?”神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寒毒又重了?还是近日劳心太过?”
他不由分说地抓起秦诀手腕,探入一丝柔和却磅礴的神力,仔细探查。
秦诀没有反抗,片刻后,神君眉头皱得更紧:“魔渊寒毒,阴损如跗骨之蛆…你不可再轻易动用神力。南镜无墓、北川之事,让秦烛和下面的人多分担些。”
“我自有分寸。”秦诀收回手,“父君,此次流言来势蹊跷,背后之人恐所图非小。我怀疑,其目标可能涉及更深层的事。”
神君神色一凝:“你查到了什么?”
秦诀将一切简略告知,但隐去了秦陨与孩子相关的部分,只含糊提及可能存在的血脉关联隐患。
神君听完,沉吟良久:“你打算如何?”
“引蛇出洞,斩草除根。”秦诀淡淡道,“我已有布置,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父君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些压力。”
神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放手去做,神界内部,我会帮你稳住。需要我如何配合,随时告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父亲对儿子才会有的纵容意味:“诀儿,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当年假死…莫要再让为父经历第二次了。”
秦诀心中微震,抬眼看着父亲眼中格外明显的痛惜与后怕,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父子二人又交谈片刻,秦诀才告退离开。神君望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久久不语。
神君坐回神座,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想动他的诀儿?也得先问问他这个当父亲的同不同意!
他独坐良久,那双眸子望向殿外云海翻腾的天际,闪过一丝疲惫与深沉的锐利。
诀儿…终究是走到了风口浪尖。
那些流言,那些弹劾,看似被压了下去,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神界内部积蓄已久的,对秦诀强大实力与独特地位的复杂情绪,敬畏、依赖、嫉妒、恐惧兼而有之。
他偏爱这个次子,从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不仅因为秦诀从小就有着极强天赋与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智慧实力,更因为秦诀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却又比他当年走得更远、担得更重。
假死的那段时间,是他漫长神生中最晦暗的时光,仿佛支撑天地的支柱崩塌了一角。
秦诀归来,他狂喜之余,更是将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化作了纵容。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危害神界根本,秦诀做什么,他都愿意兜着,但身为神君,他不能将偏爱摆在明面。
今日殿上,他看似公允的裁决,实则每一句都在维护秦诀,打压异声,这已是极限。再明显些,便会适得其反,坐实偏私之名,反将秦诀置于更尴尬的境地。
良久,他才低声对空无一人的大殿道:“影。”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然浮现,跪伏在地。
“去,暗中保护好二殿下。还有,查清楚,今日弹劾背后,除了那几个老糊涂,还有谁在推波助澜。重点查,与南镜无墓、魔渊可能有关的任何线索。”
“遵命。”黑影应声消散。
几日后,秦诀在栖梧殿查看属下传来的卷轴,察觉到一丝异样后,淡淡开口:“影。”
那道模糊的黑影无声浮现,没有对秦诀发现他的丝毫诧异。对方很强,这是三界皆知的。
“查得如何?”秦诀平淡询问。
“…”黑影声音干涩平板,着实有了一丝震惊,对方竟是会知晓他奉命在查事,但很快调整好,“流言最初散播节点极为分散,且多通过传讯、传音等难以追溯的方式进行,手法老练,显然早有准备。
目前追查到第三层,指向几个与南镜无墓有隐秘商贸往来的中小家族,但其背后似有更精妙的屏蔽与误导,暂时无法确定最终源头。不过…”
黑影顿了顿:“所有流言的核心编纂与扩散节奏,隐隐与枢机殿部分情报的异常流动周期存在重叠,但无法证实直接关联。”
枢机殿…秦陨掌管的枢机殿。
“继续查,盯紧所有可疑线索,尤其是与南镜无墓、魔渊。”秦诀没有太大反应。
“遵命。”黑影领命,悄然消散。
栖梧殿静室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诀最终没有选择同时巡视北川与南镜无墓,那样太过张扬,也容易给暗处之人制造更多串联诬陷的口实。
他将目标明确锁定为南镜无墓,那里有魔族异常的频繁活动,更重要的是,远离神界权力中心,是跳出流言漩涡,又能切实触及核心威胁的最佳切入点。
他以“南镜无墓防线巡视,并勘查魔族异动根源”为由,向神君报备。
神君只沉默片刻便准了,甚至额外调拨了一队直属神君的金羽卫随行,明为护卫,实为彰显支持,堵住某些人的嘴。
神君在谕令中只写了一句:“安危为重,速去速归。”
秦烛得知后,连夜赶来,将一枚刻有繁复空间符文的黑色羽令塞进秦诀手中:“这是调用暗影卫最高权限的影羽令,必要时可调动神界在魔域所有暗线。
诀,南镜无墓不比北川,魔族盘踞多年,情况复杂,你务必小心。”
秦诀收下羽令,颔首:“兄长坐镇神界,流言之事,可放缓追查力度,做做样子即可。”
秦烛挑眉:“放缓?为何?”
“对方散播流言,一是试探,二是想牵制我们精力。我们若表现得被流言所困,忙于内查,他们才会安心进行下一步。”秦诀语气平淡,“兄长不妨摆出严查姿态,但实际资源,可向西北域倾斜。神狱渊失踪的暗影卫,追灵石最后指向那里,不会毫无缘由。”
秦烛立刻明白:“声东击西?我懂了。你放心,神界交给我。早点回来,秦钰和我,还有父君,都等着。”
提到秦钰,秦诀眸光微动。
昨夜他已与秦钰深谈,对方并未阻拦,只是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将更多能压制寒毒的物品和各类护身法宝放入他的储物戒,最后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我等你,也信你。”
晨光微熹时,秦诀已悄然离开栖梧殿。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队精简的亲卫和那队金羽卫,向着南镜无墓方向而去。
南镜无墓,魔族,内奸。
但愿沈倦,一切顺利。
几乎在秦诀离界的同时,另一道更加隐蔽的影子,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界,目标直指寒月归。
秦陨动用了那本无字薄册中记载的,一种极为损耗精血和神魂的秘术。
此法可让他身化虚无暗影,穿透绝大多数常规结界与禁制,且几乎不留下任何灵力或空间波动痕迹,代价是施展后三日內修为会跌落一个大境界,且神魂虚弱。
但他顾不上了,寒月归外围发现魔渊标记的消息如同催命符,让他寝食难安。
他不能赌兄长或沈倦的安排万无一失,更不能容忍那个流着自己和兄长血脉的孩子,成为敌人手中可能伤害兄长的工具。
凭借秘术,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寒月归外围林家和神界布下的层层警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家后宅。
时值深夜,万籁俱寂。
他精准地找到了那间被小心看护的婴儿房,门口有林夫人安排的忠心老仆值守,屋内设有简单的安神与防护阵法。
秦陨穿透墙壁,进入室内,柔和夜明珠光下,一个小小的摇篮里,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正熟睡着。
孩子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依稀能看出精致的轮廓,银色的柔软胎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着小嘴。
秦陨的心猛地攥紧了,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这是他的孩子…和兄长的孩子。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楚地看他。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击着他,并非强烈的爱意,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愧疚、茫然、以及深重责任感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刻画着单向传送阵的护身符,小心地,尽量不触动孩子周身自然流转的微弱灵气,将其佩戴在孩子贴身的小衣内。
护身符上的阵法已被激活,一旦孩子受到超过某个限度的外力冲击或空间锁定,便会自动触发,将孩子瞬间传送走。
位置是,秦诀的栖梧殿。
他相信秦诀不会让这孩子出现意外,他的兄长不会如此冷漠无情。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摇篮边,静静看了孩子片刻。
他指尖微微抬起,想碰碰那柔软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收回,像是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好好活着。”他声音干涩。
随后他不再留恋,转身离去,如来时一般悄然遁走,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触碰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物件。
就在他离开寒月归范围,刚刚显出身形,准备寻一处隐秘地点调息压制秘术反噬时,怀中的另一枚紧急传讯符骤然发烫。
是他在南镜无墓那个与魔族有隐秘商贸往来的中小家族中埋下的最深暗桩,若非生死攸关或发现惊天秘密,绝不会启动。
秦陨立刻注入一丝微弱神力激活,符中传来暗桩气若游丝,充满惊恐的断续传音:“三…三殿下…快…南镜无墓……长老…与…与神界来人密会…提及…钥匙…祭坛…还有…二殿下…行踪…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