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自然也传到了秦陨耳中。
最初是心腹侍卫带着惊恐和愤慨禀报，他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挥手让人退下。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流言的内容恶毒而精巧，几乎每一条都踩在能最大程度引发猜忌的点上。
尤其是将秦诀的假死和暗阁之行与灾祸关联起来，这背后透露出的，是对秦诀行踪和权限极其了解的信息源。
内应地位果然极高。
而流言中隐隐将祸水引向秦诀，却对他秦陨只是顺带一提，这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嘲讽。
在对手眼里，他大概只是个无足轻重，依附于兄长的影子吧？
但随即，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流言，会不会也是对手的一石二鸟之计？既打击了兄长，也试探了自己？
如果自己因为嫉妒兄长对沈倦的信任，或者出于其他阴暗心思，在这时选择沉默、观望、甚至推波助澜呢？
秦陨思考到此，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确实嫉妒沈倦，也确实存着找机会让对方失宠的心思，但前提是，不能损害兄长。
任何可能伤害到兄长名誉和地位的事，他绝不允许！
可流言已经起来，对兄长威信确实造成了影响。
他该怎么办？站出来为兄长辩白？以他和兄长表面不合的关系，他的辩白有多少力度？
反而可能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或者趁此机会，将水搅得更浑，把嫌疑巧妙地往沈倦身上引一引？
毕竟，沈倦复活不久，行踪神秘，与南镜无墓处的魔族活动时间点也有重合。而且，兄长对他如此信任，若沈倦有问题，兄长必定深受打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诱惑着他，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流言刚起，兄长和长兄必定高度警惕，任何小动作都可能被察觉。
而且，若沈倦真是清白的，自己贸然行动反而会暴露，得不偿失。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或许可以从追查流言源头入手？如果能证明流言来自某个与沈倦有隐秘关联的渠道…
秦陨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再次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次的目标，不仅是流言源头，更包括所有可能与沈倦产生间接关联的传播节点。
…
流言并未止息，反而在某些刻意的推波助澜下，发酵得愈发凶猛。
当勾结魔族，意图颠覆神界，假死实为策划更大阴谋等诛心之论甚嚣尘上时，终于有沉不住气，以及本就对秦诀心怀不满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以几位资历颇深，但近年来逐渐被边缘化的老神尊为首，联合了一些家族利益受损，以及曾在秦诀雷霆手段下吃过亏的中层神官，还有少数被流言彻底蛊惑的年轻激进派，联名向神君递上了弹劾奏章。
奏章中罗列了流言中那些疑点，言辞激烈，直指秦诀德行有亏，嫌疑深重，不堪再居高位、掌重权，要求神君为神界安危计，暂夺二殿下一切权柄，隔离审查，以正视听。
这份奏章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神界压抑已久的暗涌。
支持秦诀的神将与老臣怒不可遏，纷纷上书驳斥，痛斥弹劾者居心叵测，构陷忠良。
神殿之上，两派势力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而这一切，终于惊动了深居简出，已多年不大理会具体俗务的神君。
天境神殿，巍峨肃穆，神光流淌。
这是神界权力真正的核心，神君处理要务，接见重臣之所。
今日，殿门大开，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神君高踞于神座之上，眸子平静深邃，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垂首。
他身侧侍立着秦烛，黑金衣袍，面色沉肃，手按腰间佩剑，目光冷冷扫过下方那些联名上奏的神官。
秦诀并未在神座下首，而是独自立于大殿中央，面对神君，也背对着那些弹劾者。
他依旧未束发，银发如瀑垂落，只一身简素的白金常服，身姿挺拔如孤松，仿佛周遭的嘈杂与敌意都与他无关。目光平静地望向神座上的父亲，没有任何辩解或恳求之色。
秦陨和秦钰则在神座稍远的位置，既不是受审判之人该待的目光中央之处，也不是只有大殿下才能靠近的神座下首。
神君的目光，在秦诀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丝只有极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深藏的痛惜。
没有人知道，当年听闻秦诀陨落于魔族圣尊之手时，这位威严无匹的神君，是如何在只有深夜里，抚着秦诀曾用过的旧物独自垂泪。
更无人知晓，当得知秦诀是假死布局，最终携诛灭圣尊之功归来时，他心中是何等的狂喜与后怕，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化作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偏爱，只是被他以极大的定力强行压在威严的表象之下。
“秦诀。”神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奏章中所列诸般，你有何话说？”
秦诀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所为，皆是为神界苍生，无愧于心。流言无据，构陷可笑，我不屑辩驳。”
“不屑辩驳？”一位白发苍苍，位列弹劾奏章首位的老神尊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二殿下！北川封印松动、神狱渊惨案，桩桩件件都与你脱不开干系！
你一句不屑辩驳，就能掩盖嫌疑吗？神界安危，岂容儿戏！请神君明鉴，暂收二殿下权柄，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放肆！”秦烛厉声喝道，“镜尘神尊！无凭无据，仅凭市井流言，便敢在父君面前构陷战神，你是何居心？！”
“大殿下！”另一位中年神官挺身而出，语气激烈，“正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才更需谨慎！二殿下实力通天，行事又…向来莫测。
若他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暂收权柄，非为定罪，实为防范，更是给二殿下自证清白的机会！”
“笑话！”一位支持秦诀的神将怒极反笑，“二殿下为诛魔族圣尊，险些身死道消！为稳固北川，至今寒毒未清！你们不去追查真正的内奸魔族，却在此攀诬功臣，是何道理？！”
“就是！二殿下若真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以二殿下之能，真要做什么，你们拦得住吗？！”
“正因他实力太强，才更需警惕！权力需有制衡！”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支持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秦诀依旧静静立着，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中心，是一片奇异的宁静之地。
神君的目光缓缓扫过争吵的众人，最终，又落回秦诀身上。他看到秦诀微微苍白的脸色，也看到他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孩子，总是把一切都自己扛着。
“够了。”神君终于再次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神君的目光转向那几位带头弹劾的老神尊：“镜尘，尔等奏章，本君已阅毕。所列之事，多为臆测关联，并无实证。神界法度，岂能凭风言风语定罪神族殿下，折辱功臣？”
镜尘神尊脸色一白，还想争辩：“神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二殿下他…”
“镜尘。”神君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十年前，魔族圣尊祸乱三界，是谁身先士卒，鏖战于血海魔渊？
前不久，无尽夜渊异动，尘错复生，又是谁孤身深入，将其逼退，自身却中了魔渊寒毒，至今未愈？
此番北川封印动荡，又是谁不顾伤势未愈，亲赴险地布阵镇压？”
他一连串发问，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
“是秦诀。”神君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缓缓道，“是他，一次次于神界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伤痕累累，功勋卓著。
尔等今日，仅凭些许捕风捉影的流言，便要本君夺其权，疑其忠。试问，如此行事，可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可会令忠臣良将齿冷？”
几位老神尊额角见汗，呐呐不能言。
神君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威严：“然，流言四起，终非吉兆。为安人心，也为彻查真相，本君决意如下…”
所有人屏息凝神。
“一，弹劾之事，查无实据，不予采纳。二殿下秦诀，仍领战神之职，总揽北川、南镜无墓军务，权责不变。”
支持秦诀的一方松了口气，弹劾者则面露不甘。
“二，”神君继续道，“流言构陷神族殿下，动摇神界根基，其心可诛。着大殿下秦烛，会同刑律殿，彻查流言源头及传播网络，凡查实恶意构陷、煽风点火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遵旨！”秦烛肃然领命，目光冷冷扫过镜尘神尊等人。
“三，”神君看向秦诀，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诀儿。”
“父君。”秦诀躬身。
“你行事果决，难免予人口实。此次风波，你亦需自省。本君命你，七日内，就北川封印、神狱渊之事，提交详细报告及后续应对方案。同时，南镜无墓防线，需有明确进展回报。”
这听起来像是给秦诀加了任务和压力，实则是在给他名正言顺继续调查，并展示能力与清白的平台。
“嗯。”秦诀平静应下。
“至于尔等，”神君最后看向那些弹劾者，声音转冷，“忧心神界安危，其情可勉，但行事孟浪，近乎构陷。罚俸百年，闭门思过三月。若有再犯，严惩不恕。”
这个处罚，不算重，但也不轻，尤其是闭门思过，等于暂时剥夺了他们在神殿发声的机会。镜尘神尊等人脸色灰败，却不敢再辩，只能躬身领罚：“臣等…谢神君宽宥。”
一场看似可能动摇秦诀地位的风波，在神君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的裁决下，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暗流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