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踏入栖梧殿时,殿内浓郁的欢爱气息尚未完全散尽。
他神色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唇角勾起惯有的,轻松自然的笑,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只是迈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暗沉的水渍,混着某种熟悉的暧昧味道。
内室暖玉榻上,秦诀正闭目调息。
秦诀今日换了干净的素白里衣,银发松散披在肩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冰寒之气已消散大半。
只是…沈倦敏锐地捕捉到秦诀脖颈处几处暧昧的粉红痕迹,还有衣领下隐约可见的,更深的印记。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榻边,俯身行礼时,笑容依旧灿烂:“阿诀,寒毒如何了,可还痛?”
秦诀睁开眼,神色平静无波:“小伤,无碍。”
“无碍?”沈倦挑眉,指尖虚按在秦诀腕间,一缕温和的灵力探入神脉,“魔渊寒毒侵入心脉,纯火煅烧了八日。这若叫‘小伤’,那世间便无大病了。”
他诊了片刻,眉头微蹙:“寒毒倒是祛除得差不多了,只是神脉有些受损,需温养月余。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诀周身,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这身上…怎么还有别的伤?”
秦诀侧目:“何意?”
“腰。”沈倦指了指他后腰位置,“肌肉劳损,筋脉轻微拉伤,像是…长时间保持某个姿势导致的。阿诀,你卧床养伤,怎么还能把腰弄伤了?”
话音落,内室一时寂静。
秦诀眸光微沉,没有回答。
沈倦却笑了,起身随手拖了张椅子在榻边坐下,右腿翘起,姿态随意:“让我猜猜…是不是有人趁你病中无力反抗,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秦诀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秦陨来过。”
“哦?”沈倦挑眉,“三殿下还真是情深义重,兄长病中,他衣不解带侍奉榻前,是吧?”
这话里的讽刺,连掩饰都懒得。
秦诀抬眸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倦摊手,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只是提醒阿诀,有些事,纵容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三殿下对你的心思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秦诀语气平淡,“所以仅此一次。”
“仅此一次?”沈倦重复,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笑,“行,你说了算,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
他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几枚金针,开始为秦诀施针调理。针法精准温和,金针没入穴位时,温润的灵力随之渗入,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施针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结束时,秦诀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沈倦收针,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这是‘清脉散’,每日三次,温水送服。服药期间忌动怒,忌劳神,更忌……剧烈运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秦诀接过药瓶,未置可否。
沈倦收拾好药箱,起身欲走,却被秦诀叫住:“等等。”
“嗯?”
“腰。”秦诀淡淡道,“酸痛。”
沈倦一怔,随即失笑:“还真伤着了?行,我帮你揉揉。”
他在榻边重新坐下,掌心运起温和的灵力,按在秦诀后腰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脊柱两侧的穴位缓缓推按,神力随着动作微微流转,将那份酸痛一点点化开。
这个姿势,让两人距离极近。沈倦能清晰看见秦诀垂落的长睫,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抿着的,略显苍白的薄唇。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混着药味,丝丝缕缕飘过来,熟悉得让人心悸。
“阿诀,”沈倦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正经,“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
他顿了顿,指尖力道微重,按在某个穴位上,激得秦诀眉头轻蹙。
“秦陨对你的执念,已经快失控了。”沈倦缓缓道,“他今日敢趁你病中强来,明日就敢做更出格的事。你是神界二殿下,他是三殿下,你们之间…不该这样。”
秦诀闭着眼,声音平静:“我知道。”
“知道?”沈倦笑了,带着几分无奈,“知道你还纵容他?”
“不是纵容。”秦诀淡淡道,“我警告过他,也不会一直这样。”
“你总是这样。”沈倦收回手,起身,“把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连感情都是可控制的棋子。”
“感情?”秦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倦,你觉得我对他,有感情?”
沈倦一滞。
“本殿对他,只有责任。”秦诀缓缓坐起身,素白里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那些暧昧的痕迹,“他是我的弟弟,仅此而已。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本殿可以暂时容忍,但若越界我不介意,让他彻底死心。”
沈倦沉默良久,看着秦诀的目光复杂又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叹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你有分寸就好。”他摆摆手,“药记得按时吃,腰伤这几日别乱动。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到殿门时,脚步微顿,侧目回望了一眼。
暖玉榻上,秦诀已重新闭目调息,侧脸在烛光中清冷如旧。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沈倦收回目光,掀帘而出。
…
北川边界,朔风如刀。
秦诀一身白金劲装,外罩轻纱大氅,银发散落随风而飘。他身后跟着一队精锐神卫,气息肃杀。
封印之地的裂隙比预想的更严重,丝丝缕缕的魔气夹杂着熟悉的魔渊寒气不断渗出。
秦诀站在裂隙边缘,仔细探查。他的寒毒还未彻底清除,但神界之事已然不容推迟。寒毒对他来说可以暂缓,但神界不能。
那裂隙他分明已封印,却有了松动的迹象,想必是那逃脱的尘错所做。
“殿下,此处残留的痕迹似乎有主动破坏的迹象,并非自然松动。”神卫统领沉声禀报。
秦诀“嗯”了一声,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剑气,探入裂隙深处。
忽然,他眼神一凛,剑气骤然收回!
几乎同时,裂隙中猛地探出数条漆黑粘稠的魔气,裹挟着刺骨的魔渊寒毒,直袭秦诀面门!
“退开!”秦诀一声喝下,手腕一翻,一柄通体如琉璃般剔透的长剑已握在手中,正是他的本命神剑“昭明”。
剑光起,并不凌厉霸道,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飘逸美感,金色剑芒如月华铺洒,轻盈地划过魔气。下一秒被剑光触及的魔气瞬间崩解,化为黑灰消散。
秦诀松口气,调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眉宇间那抹冰雪般的冷意尚未化开,神识便捕捉到雪丘之后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异常波动。
他未睁眼,昭明剑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出来。”秦诀的声音不大,穿过呼啸的风雪,却清晰地递到雪丘之后,“或者,等我请你。”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浅青色的身影磨磨蹭蹭地从雪丘后转了出来。
沈倦拍了拍肩头的积雪,金发在狂风中略显凌乱,脸上却挂着他那带着点讨好和无赖的笑容:“哎呀,被发现了。阿诀,你这神识还是这么不给人留面子。”
秦诀缓缓睁眼,琥珀眸中并无惊诧,只有一丝被干扰的不耐:“你跟来做什么?”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啊不是,是以身相报!”沈倦凑近几步,无视周围神卫瞬间警惕的目光,笑嘻嘻道,“你复活我可没满一年,保修期还没过呢。要是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出了岔子,我找谁保修去?”
歪理一套套,还是那副跳脱样子。
“多事。”秦诀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调息,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沈倦松了口气,很自觉地找了个背风处坐下,目光扫过那道被暂时禁锢的裂隙,嬉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寒毒未除,就来此处处理裂隙,到底把自己的命还当命吗?”
秦诀并未回话,他总是这样,不想回答的便不回答,不会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封魔阵的光辉在北川风雪中亮起,将漆黑的裂隙牢牢镇住,汹涌的魔气与魔渊秽影被暂时压制回深处,发出不甘的嘶吼,风雪似乎也被这磅礴的神力逼退了些许。
秦诀立于阵眼处,白金色轻氅猎猎作响,银发在阵法光辉映照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指尖最后一道符文落下,整个阵法嗡鸣一声,彻底稳固。
“可以维持七日。”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消耗的迹象,只是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分。
魔渊寒毒的阴冷如附骨之疽,在他的神脉中隐隐作祟。
沈倦凑过来,递过一个暖玉瓶:“压一压,里面是纯火炼化的凝液,对驱散寒毒有奇效,但也极难炼化,寻常神族承受不住其霸道。”
秦诀接过,仰头饮尽,灼热的流火划过咽喉,与体内的寒毒激烈冲撞,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一股暖意自他的神脉化开,驱散了部分寒意。
“谢了。”他将玉瓶抛回。
沈倦接住,看了看他脸色,到底没再多说。
有些事,他知道劝不动,转而看向被封印的裂隙:“增援快到了,这里暂时无忧。”
“先回神界。”秦诀做出决定,“尘错既然能破坏北川封印,必然所图非小。守在这里他必定不会出现,回去,才能看清暗处的手。”
沈倦点头:“也好。正好,寒月归林家那边,似乎也有些无关紧要的小动静,顺路看看?”
他状似随意地提起,却留意着秦诀的反应。
秦诀脚步微顿:“林家的事,你处理即可。”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撇清,仿佛那孩子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与他毫无瓜葛。
两人正要离去,一道急促的传讯金光破开风雪,直抵秦诀面前。
秦诀指尖一点,金光展开,化为数行文字。他的目光扫过,眸色骤然转深,周身气息冷了八度。
沈倦察觉不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