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别来无恙

傅杳离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

他四处观察,发现并不认识这地方,也从未听过哪里会是这样的黑,不见一丝光亮。害怕倒是不害怕,就是挺好奇的。

傅杳离低头看了看手。

好吧,也看不见,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傅杳离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两个很模糊的声音:

“他还活着,只是伤太重了。”

“不死就行。”

谁在说话?

傅杳离抬头看到有微光闪烁,忽明忽暗,像是近在咫尺的星星,温暖而蛊人。他伸手去碰,那股温热自指尖传开,源源不断地驱散周身的苦寒,很舒服,将周身黑暗打碎融化。

但他竟心下一沉,怎么也撤不回手。

因为那股温热绝对不是妖灵能发出的,更像是……

神。

傅杳离猛地睁开眼睛,被强光照得皱眉偏头,翻身就要起来。如此动作,那股温热被强行中断,仿佛一起断了某种平衡,剧痛接踵而至,逼得他喉间溢出血腥,痛苦闷哼。

重伤使得五感暂闭,这一下的疼痛让他终于从混沌里拎出几分清明,想起自己本是在登天的。

“哎呀,别乱动呀。”

有人伸手靠近。傅杳离凝聚一道灵力就要推开,堪堪抬手,腕子却被不由分说握住,生生断了凌冽之势。

这温度。他冷不丁打了个颤。

手腕皮肤接触的指尖滚烫似火,几乎烫得他瑟缩。但这只手的主人并不带杀意,只是单纯截住他的进攻。

傅杳离停顿片刻后选择慢慢收回灵力。

他方才苏醒,五感混沌,俱是不真切,才收到一半,耳畔倒先传来一道更为低沉的男音,闷闷砸入心脉:“放肆。”

傅杳离觉得这声有点熟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谁,手上挣了几下无果,反而被抓得更紧,带了几分疼痛。

他不悦皱眉,循声转头。

最先是耳畔的钟声杳杳,然后闻到充斥着鼻腔的桂香,夹杂几分草药的安神香。温暖的感觉逐渐蔓延全身,疏通了筋骨脉络,带来温度之外的酥麻。

随着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这个角度,他正对上一双淡如琉璃的金眸。

我草。

傅杳离呼吸一窒,指骨扣紧,又被一旁的人按住了手背。他咬牙切齿转过头,发现按着自己的那个人有一对莹莹润泽的鹿角,墨发青衣,本体是一只白鹿。

那股温热便是他一直传送的灵力。

似乎见过这个人。傅杳离稳住心神,视线触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终于想起:“……陆辞云?”

神妖自古不兼容,但陆辞云本是妖,历劫飞升才得以入仙班,故而能输送灵力。

“是我。”陆辞云温和笑着,“傅公子放心,此处乃朱雀殿,甚为安全。”

傅杳离差点没翻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白眼。若是朱雀殿都能算得上安全,那这九重天的仙都早就是他的温柔乡了。

陆辞云身边坐着的那人便是金眸的主人,也是一直抓着傅杳离手腕的人。

好巧不巧,傅杳离又认识。

“明离神君。”傅杳离哑声开口,尾音上扬,惊讶之余揶揄更多。

正是传说中那位荣冠三界、又和他打过一架历过劫的明离神君,谢秋暝。

傅杳离不急着跑路,也没法跑路,当下粲然一笑,眼尾眉梢尽是风流多情,晃得陆辞云呛了一口。

“别来无恙啊。”

谢秋暝却无动于衷,没好气冷笑:“两天一夜。你这见人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要死了还挑到本座眼皮底下。”

“可能是这处风水太好,我闻着味儿就来了。这一来,还真有三界第一美人在等我。”傅杳离由衷感叹,示意谢秋暝的手,“你看看,盛情难却,紧抓着不……嘶!”

他这下是终于把手抽回来了,低头一看,腕上多出一圈红印子,恐怕再晚抽一秒这只手都得断。

美人美矣,手劲也忒大了些。

之前一战光顾着打架,来不及多说什么,傅杳离对于谢秋暝的印象除了好看就没其他的。

哦,还有打人很凶,一枪捅过来直到去人间都没好全,差点把他五脏六腑都捅碎。

想起这个,傅杳离忍不住揉揉胸口。

那会儿他一身病骨,算起来全败这人所赐。

人间的谢言欢看上去与谢秋暝相差甚远,大概是自己占下傅倾酒的身子得了便宜,所以才会遇到那样的谢言欢。或许谢秋暝才是谢言欢原本的样子,锋芒毕露到靠近都是一种困难。

傅杳离这人没什么优点,就看这些事看得挺开的。再怎么说,那都算是“上辈子”的事。有一些人还是要留给该留的人,一场历劫下来权当走个过场,不可当真的。

谢秋暝起身重复道:“风水好?”

傅杳离尚不能摸清谢秋暝的脾气,只觉得这人突然似乎有点不高兴,干脆闭上嘴躺尸。

好在旁边的陆辞云精得很,连忙冲傅杳离笑道:“那个,傅公子,你的那只鸟是毕方吧?它没事,只是受伤太严重,被我安置在昆仑了。傅公子如果担心,过段时间我把它带回来,如何?”

居然没死。

傅杳离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大为震惊。他自己尚且伤得这么重,毕方纵然是神鸟也难保能活着,如今没死倒也算是福大命大,难不成真有神明庇佑?

傅杳离看了眼事不关己的谢秋暝,又摸摸肚子,把这个可能咽下去。

那他更愿意相信是毕方命硬。

陆辞云:“傅公子,不舒服吗?”

傅杳离:“是有点哈。”

陆辞云:“那我再帮你看看。”

傅杳离由着陆辞云继续低头检查,掀起眼皮。

虽然欣赏这种事情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但来都来了,不能浪费。

那日战场上傅杳离见到的是穿着素衣银甲的谢秋暝,一杆银白长枪,挡不住的锐利杀伐。

而当下,这人一袭华贵红衣,肩上的金线刺绣勾勒出一整只振翅欲飞的朱雀,自肩头绕过后背,一对红珠耳坠掩白发之下,些微摇晃,流苏熠熠生辉。

繁而不杂,皆成点缀,衬得整个人越发富贵明艳;偏偏肤白雪发,一脸无情……撇开方才那点臭脾气,妥妥清冷出尘的高岭之花。

傅杳离心里早已炸开烟花,眼中微微迷离。

我草啊,真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光站着都是一种赏心悦目。

谢秋暝被他这种毫不掩饰的目光彻底盯烦了,忍不住好奇:“你到底在看什么?”

傅杳离:“看你啊。”

谢秋暝:“有什么好看的。”

傅杳离理直气壮:“第一美人还不够看吗?而且第一美人还救了我,于情于理,我看看恩人怎么了?”

谢秋暝:“……”

陆辞云听这他这话汗都快下来了,一个劲埋头把脉,假装自己不存在。

结果傅杳离的脉象平稳至极,他自己的都快跳成一团浆糊。

不愧是影熄妖王!

那头谢秋暝放弃聊这些没营养的东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登天?”

傅杳离疑惑歪头:“为什么不能呢?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敢不敢的。”

谢秋暝嗤之以鼻。

傅杳离:“笑什么?”

谢秋暝:“笑你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傅杳离依然端着最讨喜的那种笑,甚至笑得更轻佻了:“哦,就因为我是妖,所以这九重天的仙都我一定登不上,对吗?可让你失望了,我登上来了。”

陆辞云上药的手抖了抖,清楚听出这位影熄妖王嘴里带出的冰棱子,尖酸刻薄,完全没有面上的少年意气。

几乎是一瞬间的转变,让人听着头皮发麻。

谢秋暝自然也能听出这语气变化,垂眼间蔑意更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了什么才能爬到这儿吗?若不是那片羽毛,你还是抗不过云狱,这就是你我的区别。”

天分九重,云狱处在第八重,有上古灵兽看守,一旦有外人入侵便会引来灵兽追捕,引动雷劫。灵兽加上云狱的雷劫,几乎没有人能活着,更没有人能在里面强行冲破。

所以神官们就是这么自信,认为这样一层云狱就足以拦住任何人,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灯下黑。

结果没想到傅杳离在大战中意外得到谢秋暝的一根羽毛,以此藏匿身形,成功从灵兽手下逃脱。纵然雷劫加身,仍有些微朱雀之力护住心脉,悄无声息就把仙都给阴了。

傅杳离并不否认某种意义上借助谢秋暝,坦坦荡荡:“然后呢?你救了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介神官施手搭救妖王,这事连话本子都不敢写,更何况神官还是前不久要人性命的战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惜谢秋暝道:“你除了听话,好像没有资格问本座。”

他的目光掠过傅杳离手腕上的红痕,轻飘飘的,带来的热意却清晰至极。

等一下,热?

傅杳离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红痕形成一片羽毛的样子,灼热无比,就像这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腕。

那股压制灵力的力量果然来源这个人。

傅杳离换了个说法,眉宇间那股子风流气又回来了:“那你要我做什么总该让我知道吧。如此大恩,何以为报?不若以身相……”

谢秋暝转身整理仪容,抚平腰畔的铃铛穗子,状似无意打断:“你来灵泉无非是为了洗魂,魂魄尚且如此,我要你这不干不净的身有什么用。”

傅杳离:“原来你知道我是为了洗魂。”

谢秋暝微微一笑:“我还知道很多,想听么?”

“免了。”傅杳离轻声说道。

因着才醒不久,傅杳离的声音并不重,字字句句都透着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学着谢秋暝先前那样轻蔑乖声道:“谁让你把自己看得太高,那一枪没能要了我的命,倒是提醒了我……”

露骨的眼神穿过谢秋暝身上的重重华服,看到背后,“哟,翅膀还没断呢?”

我天。

一旁看戏已久的陆辞云咽咽口水,默默念起往生咒。

他记得这事。

神妖大战,傅杳离与谢秋暝的初见,用四个字来形容,大概就是惊心动魄。二人势均力敌,纠缠不下,天地为之色变,最后傅杳离甚至差点折断谢秋暝的翅膀。

此前三千年,从未有妖物能近谢秋暝的身,更别提弄伤。傅杳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再提起这事,按照谢秋暝的性格,傅杳离多半活不过今晚。

陆辞云认真思考。

到时候该把傅杳离丢到哪里才能伪装成没来过朱雀殿的样子?还是直接在这儿药死……咦?祖宗怎么没发火?

陆辞云揉揉眼睛,确认谢秋暝当真只是眯了眯眼,虽有不快,但更多的是好奇,沉默片刻后道:“你叫什么?”

陆辞云:“……”

傅杳离:“……”

傅杳离震惊:“你不知道?!”

“为什么要知道?”谢秋暝微微倾身,柔软的白发滑过肩头,纷扬而落,将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端到极致,“妖王又怎么样,妖王还不是得寄人篱下。”

傅杳离气得顺着床板慢慢滑进被子里,叽里咕噜把谢秋暝从脚骂到头,听到铃铛声动,渐行渐远。

“傅杳离。”傅杳离开口道。

谢秋暝踏出房门一步的脚顿了顿,显然在等下半句。

傅杳离用一种隐约带了笑意的语气,慢悠悠晃荡:“‘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你记好了,这是要给你报恩的人,可别忘了。”

“长得好,名字好,就是人不好。”

谢秋暝撂下这句,丁零当啷消失了。

房内,陆辞云替傅杳离检查完发现这人还在发呆,揣着好奇问道:“傅公子,想什么呢?”

傅杳离把视线收回来,反问陆辞云:“仙君,谢秋暝经常夸人吗?”

陆辞云认真思考几秒,道:“基本没有。神君一般不拿正眼看人,所以到现在好像还没记得多少人。傅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傅杳离摸摸自己的脸,颇为自豪:“没什么,就是觉得谢秋暝这人,还挺有眼光的。”

陆辞云再次:“……”

傅杳离:“怎么了仙君,你怎么这种表情。”

陆辞云摆摆手。

还当是身上有伤,原来是脑子有病。

鸟:只是呼吸

阿离:我草真漂亮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戴叔伦《相思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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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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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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