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报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聚散离合多是常态,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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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欢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眼皮重得厉害,他挣扎几次才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缝,只能看见一点微弱光色,昏暗无比。

他伸手摸了摸,果不其然还有余留的刺痛。

醒得不巧,入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倒杯水。谢言欢正是感叹,耳畔传来一声轻音:“别动。”

手被一个人牵过去,轻轻拢住。那人掌心没那么热,指尖还有些凉。谢言欢心下一动,闻到淡淡的苦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头,惊讶道:“殿下,你怎么样?大晚上的怎么还不休息?”

那只拢合的手微微一顿,半晌只稳声道:“没事,没来一会儿。”

谢言欢心中轻松些许,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碰碰傅倾酒的手腕:“那就好。”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谁都没提起那场“意外”。谢言欢仍觉疲惫,脑子里也确实没多少地方能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他的满腔哀怨与寒心都跟着那根淬毒的箭一道掠过,只留下微不足道的余痛。

太累了。他想。

很少有这样的感觉,现下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待着,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片刻也好。

傅倾酒确实给足了安静的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倾酒凑近了点,道:“侯爷还难受吗?”

他的声音淡了许多,磨在耳朵里久了很是喑哑,就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

疏远,冷淡,仿若冰雪,经不起一点靠近。

唯一不变的是不合时宜的梨花香,滚上北疆的苦寒后越发清冽,扑到鼻前都是一阵清新。

谢言欢心中的疲惫感变成酸涩,在心尖密密麻麻泛开,让他伸出手却说不出什么。

出乎意料的,那只微微发凉的手犹豫良久,终究是放到他的掌心,一经触碰,谢言欢就用整个手掌包住,狠狠攥紧。

这是他第二次握得这般紧,指骨泛白,打着细颤,一点一点握着放到自己的脸侧。那点凉意被他慢慢焐热,傅倾酒没有动弹,任由他将温度渡过来,感受那原本过重的力气慢慢撤去,最后放开了他。

傅倾酒盯着手上泛红的痕迹发愣,听谢言欢道:“多谢殿下陪我。”

这句话好像抽走谢言欢身上刚聚起来的一点精气神,一阵闷咳。傅倾酒将他侧过身子为他顺气,然效果微乎其微。

他脸上现出无措,转身要去叫人——

谢言欢又一次抓住他的手,只轻轻一拉就能拂开,傅倾酒怎么也迈不开脚。恍惚间好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一样脆弱,这一次竟是出现在谢言欢身上。

谢言欢当时是什么心情呢?明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说了那么多给他听。

「人身上有精气神儿,抱着生病的人,能让他好得更快。」

傅倾酒坐回榻上,俯身虚虚揽住谢言欢,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谢言欢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伤,不能像他当初那样抱着,这样揽着刚刚好。

“谢言欢,累了就睡吧。睡醒了,雪该停了。”傅倾酒轻声呢喃,极尽温柔,“我看着你。”

谢言欢把脸埋到傅倾酒堆叠起来的衣袖间,放松身体,果真慢慢平静下来。

他的面色被灯光照得很漂亮,白里透红,全然没有病中的模样。那次去侯府探望,他也是这样,一双眼亮得惊人,灼得人不得不避开。

傅倾酒看着账外,一片大亮,甚至有些晃眼。

而今这双眼睛再也不会有那样夺目的光彩,傅倾酒却躲得更厉害。

落雪声越来越大,浩浩荡荡好似永远也停不了,谢言欢身陷一片棠梨花开的春日,慢慢睡熟了。

“殿下……我想变成小鸟……”他梦呓着,只说出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有了。

“那你记得,飞远些。”傅倾酒答他,亦是喃喃。

此后又是一片寂静。傅倾酒等了很长时间,小心翼翼把谢言欢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离开。

走出账门的那一刻,日光刺得眼前恍惚,他脚下一软,捂住嘴,被早早等候的夏侯烬稳稳扶住。惹眼的鲜红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衬得手指几近白骨。

“殿下!”夏侯烬吓得魂飞魄散,压下声线颤声道:“您何苦呢?本来就受了内伤,您和蛮子谈判完又不眠不休守着小侯爷,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更何况……”

傅倾酒摇摇头,把自己收拾干净后抬头。漫天飞雪倾覆而下,将他淋透,俨然真有几分像府中的花雨。

沾血后,他的唇面有了颜色,眉目清俊,明艳鲜活,遭紫衣一拔更显贵气,终于能看出一个天潢贵胄该有的样子。

“夏侯,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从天牢里逃出来的吗?”傅倾酒没头没尾开口。

鹤离三年春,傅倾酒在天牢里被折磨得濒死,有人偏偏认了所有的罪,傅九霄没辙,只能把傅倾酒放了。

那人是个小侍卫,不知何名。最后受了剔骨之刑,斩首后焚于烈火,灰烬未留。

“鹤离二年夏,黄河决堤,皇兄派我去赈灾。当时我救了一个人,他说要报恩与我,我没在意。我觉得这个人连自己都救不活了,还谈什么报恩。没想到后来,他真的换回了我这条命。”

傅倾酒其实没有多想,他当时只是觉得顺手,或者是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而已。

可偏偏有人要记得这点微不足道。

“夏侯,我记得的。”傅倾酒的脸苍白如雪,水墨勾勒的眉眼染上淅沥霜色,眼中一片混沌,“所有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

无以为报,只好竭尽全力着眼于当下。

比如折花送乡,比如相伴眼前。

比如,好好活下去。

傅倾酒没有回头,眼里潋滟汹涌,化作一声叹息。

积雪成山,白似千愁,尽数在这一声中。

“谢言欢,北疆太冷了,我不喜欢。”

数日后,傅倾酒一行人告别众人,启程返回燕都。

对于那日突如其来的变故,谢言欢躺了多少日,北疆众人就气了多少日,闲聊之时十句话有八句都在骂龟孙,剩下的一两句则是谢言欢的伤势。

箭中的毒太过复杂,目前也只是帮谢言欢暂时压了下去,至于他的眼睛,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大家心照不宣不提这事,谁知谢言欢倒是轻松,笑说这下可以好好解甲归田继续当逍遥二少了。

每每这时候,顾大娘就会哭得格外凶。

“要是那姑娘因为这个不要你了,你也别怕,大娘再帮你找更好的。”她把前几年存下的百花酒都拿了出来,拉着谢言欢的袖子轻轻扯了扯,“等伤好了再喝,不许偷偷喝!司徒大人,你一定要看好他。等喝完了就写信过来,我让人再给你送。”

说了一半又开始抹眼泪,嘟囔着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谢言欢哭笑不得,一顿好哄才算是把人哄好。

“来年正月我就回来。”他信誓旦旦保证。

顾大娘又是嘀咕:“怎么不回来吃年夜饭。”

谢言欢附耳轻笑:“除夕呀,我得陪故人呢。”

不出所料又被顾大娘骂了顿见色忘义之徒。

临行前,江云渡扶着初愈的叶鸣来到谢言欢的车前告别。

谢言欢见这小孩近乎固执地握着自己的枪,脑中忽的敞亮:“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去学的枪?”

叶鸣握枪站得笔直,抬起双眸坚定道:“我也是因为侯爷才来的北疆。”

谢言欢伸出自己的手,在等到叶鸣的手快要搭上时迅速反拍上他的手背,打得人一阵抽气,开口笑骂:“小兔崽子,那你可差得远了。”

叶鸣愣了愣,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言欢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坠入冰窟,也会永远把璨如骄阳的一面展现给身边的人,连北疆终年不化的雪都会消融。

永远恣意轻狂,永远胜券在握,滚烫而温柔。

车辇里很舒服,垫着软垫,点着熏香。谢言欢却不太习惯,坐着也不是,躺着也难受,时不时撩开车帘子听外面的声音。

眼睛看不见,耳朵自然灵敏许多,高天之上的苍鹰啼鸣,草野间的脱兔长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司徒清每隔两个时辰就要给他换一次药。这毒的性子猛烈,一副药一副药地熬,才能防止毒素反噬。

他见谢言欢一声不吭,便问道:“疼不疼?”

谢言欢轻轻摇了摇头。

“你以前最怕疼。”

“那也是以前了,我已经长大了。”

司徒清只好假装没看见这人微微发抖的手,动作越发小心,有些迷茫:“侯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言欢这次没有急着回应。

马车出了大漠,初春的青青嫩草点缀在白雪间,像是被谁泼在江南纸上的一点茶渍,离得近了就能闻到春日的芬芳。浓云流转下的孤鸿山仍是覆白一片,不知山脚下的那些迎春花,有没有烧出一个热烈的春三月。

谢言欢随手指了指:“你听,花开了。”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逼近,他怀里就被扔进什么东西,扑鼻芳菲。

“欸!你这小子!”司徒清一如既往骂道。

谢言欢摸了摸。那是一枝沾满雪水的迎春花。

“殿下让我带给侯爷的,说是礼尚往来,还侯爷当年折的棠梨。”

夏侯烬冲着车内一笑,打马远去,将周遭的声音冲出新一度的空旷自由。

司徒清盯着那漂亮的迎春花,掰着指头算算日子:“侯爷,等我们到了燕京,正好赶上梨花开,到时候我陪……”

谢言欢一下子倒在司徒清腿上,把花盖住眼睛,道:“坐麻了,勉为其难借你一用。”

司徒清的“到时候”就这样没了下文,变成咬牙切齿——这还没解甲归田呢,就已经摆出少爷架子了。

迎春花没什么香味,但挨得近了,还是能闻到一股子草木香。

如果三月份来就好了。

谢言欢吸吸酸了很久的鼻子,眼睛因为湿润而渐渐有了痛意。

那样就能酿新的百花酒了。

小小过渡章,让小情侣有一点点慰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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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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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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