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长夜

“北疆有崖曰琉璃谷,两崖若削,常有落石。鹤离九年春,王遇伏于琉璃谷。定北侯伤目,王甚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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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栽了很多红梅,落雪后自成一方绝色。傅九霄与傅倾酒并肩漫步其中,彼此相对无言。

傅倾酒擅长装哑巴,此刻满脑子都是杂绪。

前段时间北疆告急,大燕上下人心惶惶,傅九霄更是彻夜难眠,连着几天都留宿在御书房里,硬生生把身子熬垮了。

所幸,大燕战神不会辜负期待。谢言欢一回去,乱局回归正轨。傅倾酒今日入宫前收到一封密信,对于这等惊天动荡也只提及只字半句,余下的尽是冬日苦寒的关照之词。

“援军已到达北疆。”傅九霄终于开口,一句话就把傅倾酒刺激清醒。

傅九霄伸手接住几片雪,掌心一翻,将那雪水滴在面前的红梅上:“北疆此番告捷,免不得一番交涉。依你之见,朝中有谁能担此重任?”

傅倾酒乖顺道:“臣弟于朝中之事所知不多,皇兄若有议和之意,自然要遣伶俐机敏的,但面子上也得尽善尽美。”

他话锋一转,露出笑容:“皇兄若想让臣弟前去自然没有不妥。”

傅九霄也是没想到未说出口的话都能被眼前的人猜个彻底,意外之后换上惯有的怜惜表情,道:“既是如此,你意下如何?小酒,你的身体……”

匈奴有胆子进犯大燕,无疑是对大燕实力的挑衅,谢言欢此战得胜,狠狠替大燕抽了他们一巴掌,已然快哉。若这时将身为亲王的傅倾酒派去交涉议和,不仅能代表傅九霄施压匈奴,或从中得利,更对傅倾酒有利——能奉旨前往已然是得帝王最重的信任,若成,将彻底扭转傅倾酒的名声。

毕竟外人看来,傅倾酒是燕都的永离王,身份尊贵,怎么看都是对这次谈判相当重视,彰显大国的包容气度。

然而,自古议和并非易事。且不说路途艰险,傅倾酒能不能撑得住,就算安稳到达,谈判之中的杀机是无法预料的。一场谈判就是一场豪赌,若是不成,怕是这本就稀烂的名声还得遗臭万年。

傅倾酒避而不答,说起另一件事:“皇兄近日身体还好吗?”

傅九霄无奈笑笑:“恐上了年纪,入冬以来就有些难熬,太医看过说是劳累过度,让朕少看几本折子。”

他想起什么,接着蹙眉道:“昨日宫中来了刺客,一直没抓到。朕不放心,派了人在王府守着,没吵到你吧?”

傅倾酒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抬起的眸子里一片笑意:“难怪今日皇兄急召,臣弟一切安好。”

傅九霄长舒一口气:“那便好。”

傅倾酒微笑道:“至于谈判之事。既然皇兄心里觉得臣弟合适,臣弟便去。臣弟这副身子骨蹉跎这么多年,也已习惯。今年又得定北侯照顾,一趟北疆之行还是能撑住的。反倒是皇兄身体欠佳,记得多休息,勿要操之过急。”

他在傅九霄满意的神色里行礼告退,撑伞走过梅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红梅艳丽,滴在雪白的雪地上,像是一串抹不去的血珠。

傅倾酒走着走着停了下来,沉默低头。

夏侯烬寻过来,从傅倾酒手里接过伞,望向势头不减的雪,有些担心:“殿下,回去吧,站在这儿怪冷的。”

傅倾酒愣愣回神,道:“还没找到吗?”

夏侯烬摇摇头。

傅倾酒道:“等雪小一点再去找找吧,人总是要回家的。他家在洛阳,来年牡丹花开的时候,记得去折一枝送给他。”

他的手冷得发抖,细细微微的藏在袖袍里,怎么也捂不热。流云浓重的天,倾覆的雪像是这辈子也不会停,一如收到的那句话:

「帝欲遣王入北疆,动机不明,万分小心。」

寥寥几语,要用一个少年的命来换。

萧然死了,以一个平平淡淡的“刺客”之名,他最符合、却最难以接受的死法。

手底下的人出现问题,傅九霄不可能不仔细排查,那么第一个嫌疑的便是傅倾酒。果然,傅九霄把他急急忙忙叫来,演了这么一出。

北疆之行,傅倾酒假意乖顺了那么多年,若想摆脱嫌疑就没有拒绝的权利。可这一去又会发生什么?傅倾酒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本能在抗拒这件事,而他又不得不去做。这种矛盾充斥着大脑,让他极尽疲惫,想到昨夜。

昨天王府的夜变得格外长,傅倾酒几乎要以为今天的天再也不会亮了。夜半时,僵硬冰冷的身体终于回暖几分,后知后觉想起,萧然真的死了。

那个为他小心翼翼传递无数次信息的少年,那个除夕还在眼前打闹的少年,真的死了,化作一具冰冷尸骨。

只因当初他随手递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他才十五岁。

傅倾酒呆呆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树枝,厚雪之下,死一般的寂静,半点没有梨花的样子。

他清醒地为自己权衡好一切利弊,却忘了人非草木。刀割在肉上割得太深,一时半会察觉不到痛意,等到能察觉时,早已血流如注,疼痛难忍,寸步难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控制不住地干呕半宿,最后吐出一大口浊血晕了过去。再醒来,一切如旧,宫中的口谕砸到了他的脸上。

傅倾酒喃喃开口,夏侯烬没听清,凑近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半晌,傅倾酒再次翁动唇瓣,嘶哑声线:“……我院子里的鸟巢掉下来了,我怎么也拼不好。”

红梅不堪重雪所压,在无人的御花园里折断跌落,簌簌敲下满树的白霜,在提醒他——

今年早就结束了。

过了立春,北疆多日不断的暴雪终于停歇,但积雪难融,空气里总有股子消散不去的凛冽寒气,晨起时还是会冻得人骨头发颤。

好在孤鸿山脚下开始有鹅黄点缀,迎春吐露新芽,宣告暖春的来临。今年冬日长,尚未回暖便有花盛开,也算是个不错的兆头。

傅倾酒一行人是在一处山谷遇到谢言欢的,那里离雁北关不过十里,风沙常随风起,少有人烟,据说叫琉璃谷。

虽然有这么个名字,但这里没有多的颜色,几近大漠,甚至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除却两侧巨石林立,再无其他显眼的花草树木。

傅倾酒伸手挡过眼睛,从那肆意黄沙里窥见远处严整候立的军队,最前面的男人玄甲盛辉,背后卷着长段红绸,随风扬起大漠里唯一的颜色。

太招摇了。傅倾酒想。

身困孤城的鸟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短暂地逃离笼子,目睹不曾见过的苍茫天地,就像盛在金铃里的那段风声一样的自由。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谢言欢离开的前夜,他翻墙来到王府,陪着傅倾酒一整晚,谈天说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后来傅倾酒困了,谢言欢却还在说,仿佛要在那一夜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迷迷糊糊之际,傅倾酒听到了铃铛声。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谢言欢在他耳畔低语,几分不舍,几分释然。

如今真的亲眼见到才知,北疆的风要比燕都烈很多,刚劲洒脱,吹在脸上都会生疼。可也正因如此,才能无时无刻提醒傅倾酒,他真的逃出来了,哪怕是一瞬。

他觉得眼前一热,百般委屈滋味涌上喉头,沉寂数日的心魂在这一刻动了起来,酸涩不堪,不知是为这持续数日的分别,还是那呼之欲出的道别。

第七十九次。

淋霜向前迈开步子,由小步慢慢变成小跑。傅倾酒忍住喉间被风吹出来的痒意,就这么朝着谢言欢一点点靠近。

与此同时,如风的马蹄震踏声愈发逼近,声声胜鼓。他见故人眉眼愈发清晰,哪怕漫天黄沙也沾染不得。

一百步。

他想告诉他,他准备了一只新的铃铛,认认真真盛了燕京的风声,这样就能挂在军营里,每日都能听到。

五十步。

他也想告诉他,是他没有保护好萧然,直至前些日子才找到,收敛好尸骨还乡。

十步。

他想告诉的有很多,可句句都是那样难以出口,千头万绪冲动热烈,堵塞本就没多大的地方。

近在咫尺,傅倾酒露出一点笑,张嘴要喊人。

“轰隆!”

淋霜受惊扬起半边身子,傅倾酒还没完全漾开的笑戛然而止,本能抓紧缰绳,屏息抬头——两侧谷壁轰然坍塌,一瞬间黄沙千丈,天崩地裂,巨石从高处滚落,坠坠如雨,正朝着下方大批人马砸来!

四下大乱。

“有埋伏!!!”

“全军戒备!!”

“保护殿下!保护侯爷!!快!”

惊声突起,人与马慌作一团。

谢言欢反应极快,伸手一抓将傅倾酒从马上拉到自己怀里,勒马回撤。本能直觉下,他背后生寒,陡然变了脸色:“小心!”

话音未落,数百支羽箭自两侧石壁深处射来,不见人影,唯有箭鸣。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不少人落难倒地,痉挛两下后再也无法起身。

惨叫声此起彼伏,大片浓艳的血色蔓延在黄沙之上,成了大漠里的第二道丽色。

司徒清挥剑抵挡,冲谢言欢叫道:“侯爷小心!箭上有毒!我掩护你们,快走!”

定北军迅速在二人周围构成包围圈,替他们挡下一波又一波的羽箭。然而敌人所处绝佳地势,又在暗处,山谷地势严峻,土质松散,若是未在巨石落下前冲出山谷,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困死在谷底,全军覆没。

傅倾酒被谢言欢护在怀里,脑中思绪万千。琉璃谷隶属于大燕领土,驻扎不少定北军,平常多是商贸来往,向来安宁,怎会突生变故而无一人知晓?

是他。傅倾酒豁然开朗,终究低估了那人的心狠手辣。积压太久的情绪一下子被捅出个口子,烧得心肺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唇边还是不可抑制地淌下鲜血,白面赤红,惊心动魄。

若是要他死,路上早该动手了,何苦连带着谢言欢和这么多无辜的人?难道他的命,值得这么多人一起陪葬吗?

不对。

傅倾酒呼吸一滞,连忙擦去血,抓着谢言欢的手道:“谢言欢,傅九……”

“我知道了,殿下。”谢言欢平静开口,并没有傅倾酒想的震惊。这样一句话,淹没在当下的兵荒马乱里,尤其微弱。

他露出一个嗤笑,苦涩、疲惫,没再说话,傅倾酒却听到他的心寒意一片,覆盖霜雪,连同那只永远温热的手都变得冰冷。

淋霜免去载人之责后成了领头的马,满身的墨色在模糊视线里醒目至极。巨石的下坠将大军分裂成数部,不断有人被砸下马匹,连人带马深埋入滚动的黄沙里,哀嚎不绝于耳,惨烈至极。

但傅倾酒听见的其实很不清楚,谢言欢把他好好抱在怀里,比那些声音传来更清楚的,是谢言欢胸腔内急促的心跳。

那颗心寒过一瞬,复又跳动,随着谢言欢沉沉的声音传来:“他会后悔的。”

傅倾酒被沙子迷了眼,隐约看见淋霜已接近谷口,暗暗舒出一口气。不料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却听那嘈杂里,又是一道撕风之声尖锐入耳。

谢言欢立马俯身将他护住,拉紧缰绳。如风极尽全力转身,堪堪躲开那一支冷箭,下一秒,傅倾酒却感觉到背靠的胸膛顿时绷紧。

身后的人不受控制闷哼。傅倾酒瞳孔骤缩,被谢言欢强硬地掰过脸堵了回去,不过数秒,后背浸湿一片湿热。

他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盯着前方。

仿佛跑了一辈子那么长,震天撼地的巨响终于被远远甩在身后,再跑一阵便可到达雁北关,梦里想过的千里雪原近在咫尺。

傅倾酒的肩上忽然一沉,传来谢言欢的一句话:“殿下,别怕。”

那团拥挤在心里的乌云落下倾盆大雨,傅倾酒眼里溢满的泪滚成断了线的珠子。他挣扎着回头,看到谢言欢那张漂亮的脸几乎被血糊遍了,仍不断有血从那双紧闭着的凤眼里流出来,混合着眼泪,衬得尚未被沾染的地方越发苍白。

太过苍白了,就像没了生气,就像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散。这样浓墨重彩的一个人,有朝一日居然也能被苍白勾画,竟是这般。

“谢言欢。”

傅倾酒恍惚更甚,伸手摸上。

滚烫,潮湿,黏腻,腥气扑鼻。

真的是血。

“谢言欢。”他反手抱住,泣不成声。

人间篇快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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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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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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