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就是因为你没拦住她,现在把我们害得全死了!”
一个怒不可遏的声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哗啦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踹倒在地上……是椅子吧?咣当声很像钢木结构……
我刚这么迷迷糊糊地想道,程阳略显平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给我冷静点,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就这么暴躁,一会儿等她醒了怎么办?”
程阳凉薄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轻蔑:“你要动手揍她吗?”
“操!”又是一句脏话,李子明暴怒地踹倒了一片椅子——咣当声响起之后,我反倒有些冷静了,与其跟他们歇斯底里地解释什么,不如坦然面对现况,我躺在坚硬的地板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坐起身。
几乎在我起身的声音响起后,李子明戾气十足地瞪了我一眼,或许是我的眼神非常平淡,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双手抱胸。
程阳此时心平气和地凑近我,蹲下之后直视我的双眼:“刘惠。”
说着,他关切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也懒得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听着他真情实意地抚慰道。
“刘惠,我需要你冷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吗?”说完,严肃认真的他难得露出笑容、称得上苦笑望向我。
明明是同龄人——与李子明崩溃发泄的样子截然相反,程阳相当冷静、理性。
“嗯,”我也不甘示弱地应了一声,“我……刚才去到走廊上……”
话一说出口,却发觉声音非常嘶哑、刺耳,我清了下嗓子、程阳也体贴地站起身,到饮水机倒了杯热水给我——不过这来路不明的水真的有人敢喝吗?
我摩挲着杯子边缘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平静地娓娓道来:“我去到走廊上……附近都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窗户跟蒙了层灰一样……”
我话音刚落就被李子明打断道“讲重点”。
程阳拧着眉回头瞪了一眼李子明,顿时让他消停了下来。
“总之我走到走廊尽头,见到了男女厕所,然后……一楼的逃生通道被锁上了,去不了二楼……”
说到这,我用哆嗦的双手捧着水杯抿了一口。
闻言李子明也回头狐疑地盯着我。
“最后就……”我刚想阐述自己被处决的过程,程阳又心急如焚地抓住我。
“那个管理员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怎么处决你的?”程阳一脸急迫、担忧,但我知道他不是担心我,只是对未知的恐惧感到焦躁。
——这个人大概是掌控欲很强、什么都要了如指掌的类型吧……出乎意料的,我却格外的冷静,甚至有条有理地分析情况。
“……”我垂下头思考片刻——并不是我忘了,而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走廊上昏天黑地,想必也是策划人的目的吧,让我们无法掌握任何证据、从而陷入恐慌,由始至终都无法获取任何情报。
这样——其实出不出去探索,结果都是一样,几乎无功而返。
所以李子明才会暴怒?不对,他生气的理由肯定不是这个。
或者说,没这么简单?毕竟我有没有浪费时间本就与他无关。
“我……”正当程阳打算说话时,我率先开口,“看到了管理员……不过很奇怪。”
我攥住自己的胳膊,程阳全程皱着眉、听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李子明倒是平静了下来,不过从他们两个不动声色的样子看来,我所描述的东西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冷静。
但是问题是……
想到这,我也紧拧着眉说道:“我很难说那个是人……”
顿了顿,手中的热水也摇摇晃晃的,程阳见状接了过来。
“体型非常庞大,大概有五米左右,而且很笨重……”我拼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大腹便便的,像那种菜市场的肉贩……”
闻言程阳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一点、抓住我肩膀的力度却有增无减:“样子呢,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不,我什么都看不清……”我颇有几分愧疚地说道,“对不起,灯光太暗了,窗外也一片漆黑,真的什么都看不清。”
话音一落,不远处抱胸而立的李子明锐利地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你不是带了手电筒吗?”
——但是我太过紧张扔到地上去了,这句话我却怎么也无法脱口而出,说不定李子明还会更火大。
但是……这又不是我故意的。
“你……”李子明狠戾地走近了几步,程阳见状眼明手快地伸出手、制止了他。
“还有呢?有没有其他细节你还记得的?”程阳面如平湖地望着我——反倒更加令我过意不去,但顶着李子明**裸的注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猜测。
“那可能不是人,因为动作太僵硬了……给我一种……机器人的感觉。”说完,前方伫立的李子明就双手抱胸、疑惑地“啊?”了一声。
程阳沉吟了片刻,然后心平气和地问道:“就这样?没了吗?”
我也镇定地“嗯”了一声。
“妈的!那你滚出去干吗?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待在这呢!”李子明突然勃然大怒,然后一脚踹向旁边的椅子,咣当一声巨响,我也终于按捺不住、深呼吸了一下。
“操,早知道就让你走回来了……”李子明念念有词地踹倒了一边的桌椅,不绝于耳的噪音响彻在耳畔的同时,我也感觉大脑开始阵痛、一晕一晕的,刺激着我脆弱的神经……难道和刚才的处决有关系吗?明明死而复生,却感觉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此刻还要不断受到侵扰。
我感觉有股血液源源不断地涌上大脑、最后汹涌地冲上头盖骨。
“李子明。”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凶狠地瞪着背对着我的男生。
他面目狰狞地转过身时,我阴晴不定的声音也响彻了房间。
“有本事就自己出去、一探究竟,不要因为自己无能就迁怒别人!”我咬牙切齿地怒吼道——李子明显然料不到我会突然发飙,而程阳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别吵了,先冷静一下吧。”说完,他就站起身,半胁迫、半抚慰地拍了下李子明的背,两个人半推半就地走远了。
“妈的,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吗?竟然大呼小叫……”李子明阴沉着脸朝我低吼,但最后还是被程阳推走了。
而我则深呼吸了几下,随后才如释重负般卧倒在地上——刚才发生的事情的确需要我冷静一下。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了解“浮生炼狱”真正的含义。
看了眼不远处争论不休的两个男生,我只觉得恍如隔世——明明共处了几个小时,他们对我的防备毫无减弱,这会儿还要变本加厉地恶劣起来,非但不关心我的身体状况,还要为了一个我压根不了解的事情争吵。
啊……好想回家,我捂住了头、畏手畏脚地蜷缩起来——明明身上空无一物,我却不觉得冷,只有彻头彻尾的恐惧……和绝望。
不过却大部分不是出于刚才的死亡经历,而是现实世界的冲击——如果那个女人说得都是真的,那么我极大可能不是濒死、而是确定死亡才对。
那我的父母怎么办?我还有弟弟、朋友,还有……
我惊恐地叫了一声——不知是否被我动静吓到了,猝不及防凑近我的程阳停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地望向我。
“刘惠?”他犹豫不定地俯视着我,见我一声不吭、抬起的手也讪讪放下了。
令人惊讶的——程阳并没有像李子明那样对我视若无睹,反而贴心地脱下了外套、然后周到地递到我面前,见我满脸写着不解,还耐心地蹲在地上。
“没事吧?你双手一直在颤抖。”程阳关怀备至地望着我——他眼中的关切和坚定看着似真似幻,让人分辨不出真假,不过……管他呢,我现在需要这些。
“谢了。”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程阳见我平静了不少,开始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当广播宣布“南宁高中二年三班刘惠处决”后,房间一直纹丝不动的电脑突然亮起光芒,屏幕赫然出现几个大字——
“楼层办公室剩余两次机会。”
李子明只需要思考几秒就懂了——这是他们重生的机会才剩下最后两次的意思,而第一次、已经被我的肆意妄为毁了。
我颤颤巍巍地摸了下脸颊——现在我还活着,好像读档一样出现在房间里,但如果最后一次也没有了呢?代表我会彻底死去吗?
不明所以的我望向神色自若的程阳——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害惨了他们,但为什么程阳这么冷静?
没有指责我,甚至主动关心我……反倒让我有点愧疚。
为什么?沉思片刻的我只是难受地捂住了脸,揉捏几下之后抬起头。
“抱歉,程阳,是我太冲动了。”
看着面色铁青的我,程阳也没多少情绪外露,只不过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依旧平静,想什么都被隐藏在那张木如雕塑的脸下。
“我有个想法,现在先……”程阳话说到一半,却被我突然打断——我愕然地望向远方,李子明正大幅度地跨上窗台、准备翻越窗户。
“他在做什么?”我茫然地咕哝了几声,程阳就百思不解地转过头——正好目睹李子明翻窗、站在窗外的情景。
“李子明!”程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眼见快扑上去、扯下李子明,却见他嫌弃地皱起了眉。
“干吗?我上个厕所而已,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跳吧?”
话音一落,我就平静下来、注视着几乎悬空的窗户——窗外全是阴风阵阵的树荫与灌木,不见其他建筑或是教学楼。
“上厕所?”
“嗯,又不能随便出去,我总得解决下三急吧。”李子明无奈地望向我们——默不作声的我倒是想到个办法。
“等等。”我平心静气地打断道,然后坚定地走向窗台,一把推开了李子明——被我推开的李子明瞬间带上了几分不悦,但隐忍不发地看着我摸索窗户。
“喂喂!”看到我站起身、翻越窗户的程阳顿时制止道,“快下来!”
我顶着窗外的寒风、勉强抓住了窗框,双脚踏在窗架上,然后顺利地跨过了窗台——果不其然,这里距离地面至少十几米高,外面毫无遮拦或是缓冲区,要是摔下去、必死无疑。
看了眼旁边延伸到教学楼尽头的窗户——如果能踩着窗架,说不定能畅通无阻地爬到尽头,那就不用走出门了。
问题是——这也太危险了,要是一个撒手,直接就香消玉殒了。
极具风险的事情我已经做过一次……还要再来一次吗?
这种想法不止我一个——李子明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双手抱胸、高高在上地说道:“算我冲动了,不应该骂你,但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方法逼我认错吧?”
——你想死吗?李子明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我却没兴致搭理他,直勾勾望向程阳。
顿了顿,李子明竟然直接上手抓我的工作证——气得我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干吗?松手。”我恶狠狠瞪着他,他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卫生委员,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很好笑。”他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狂妄自大的时候,程阳也上前阻止了他。
“别闹了,你先抓着她,”说完,又面不改色地看向我,“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等我回答,他又探出头、专心张望了一会儿窗外:“你打算用翻窗的方式爬到走廊尽头吧?可以是可以,但我怕太危险了。”
我遥望着几乎渺小得变成黑点的窗户尽头——片刻之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不,我要去看看,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视死如归般说道,“大不了再死一次。”
或许经历过两次死亡的我已经变得相当坦然了——这个怪诞不经的校园反而弄巧成拙似的给足了我勇气。
“你耍什么帅,又想作死连累我们吗?”闻言李子明却不爽地攥紧了我的工作证,一用力——我猛地往前冲了一下,这次程阳却没有帮我说话,或许代表了他持相同意见吧。
我闭了闭双眼、才心平气和地说道:“不会的,虽然不知道从这里摔下去会不会复活,但你们没发现吗?那个广播从刚才开始就没声了。”
见状,李子明和程阳都回头看了一眼——浅白泛黄的喇叭确实毫无动静、像死了一样沉寂。
就在李子明松开我的同时,一直沉静的喇叭又传来了甜美可人的女声:“重明实验学校高一三班孔玲,第一次警告。”
等他们回头再看向我,我就咧嘴一笑:“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