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妖毒

霁云舟垂眸,看着手中冰凉沉重的长剑,剑身映出他此刻复杂难辨的眼神。他没有去看红罗惊恐的表情。他只是沉默着,仿佛在权衡,在挣扎。

片刻后,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然后,在红罗惊恐地注视下,他手腕一动,干脆利落地提起天清剑,剑尖寒光一闪,直直刺向了红罗!

“呃!”

红罗猛地瞪大了眼睛,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胸口炸开,淹没了她的所有思绪。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剑锋穿透皮肉、擦过骨骼的触感。身体的力量随着鲜血的涌出而迅速流失,她再次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正如她内心深处所期盼、所祈祷的那样,霁云舟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属于他的仁慈。

他没有选择再次刺穿她左胸那处刚刚愈合不久的旧伤。

这一剑,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右心房。

比起直接、彻底地贯穿心脏……这或许,真的能让她少痛上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

温热的血液迅速在她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地板。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包裹着她,视野渐渐模糊黯淡下去。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霁云舟收剑转身时,那决绝而冷硬的侧脸轮廓,以及乐灿站在一旁,平静无波的眼神。

花厅内,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片死寂。

那一剑刺出,仿佛抽空了霁云舟所有的力气,随之而来的并非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疲惫与空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刺那一剑,是为了告慰江家枉死的亲人?还是为了斩断自己与这荒诞命运的最后一丝软弱牵连?如果红罗真的会死,他还能如此干脆地刺下去吗?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对得起那些死去的血亲吗……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乐灿进了她的屋子。

乐灿见他神色苍白,眼神空茫,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关上门。

霁云舟走到她身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身体一软,便靠在了她身上,将头埋在她颈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重地呼吸着,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软。

乐灿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在她温和的抚触和低语中,霁云舟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合上,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再次将他拖回了江家旧宅。只是这一次,往昔温馨的画面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他看见外祖父紧锁的眉头,看见母亲脸上挥之不去的忧伤与焦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灵霄。年轻的灵霄身着素净的衣袍,正与外祖父和母亲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

画面一转,不知怎的,他又置身于江家后院。阳光正好,却照不散那股莫名的沉闷。他的目光被地上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根流光溢彩的五彩翎羽,在青石板上格外显眼。他跑过去,好奇地捡起那根美丽的羽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嶙峋的假山石后面。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个穿着青蓝色衣裙的姑娘身影,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缓缓走过,似乎在随意闲逛,欣赏着园中的景致。那身影有些模糊,很快就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正想从假山后出来,去看看那姑娘是谁,却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声音:

“抓到你了。”

他猛地回头——

梦境在那一刻骤然清晰到极致!站在他身后,笑吟吟看着他的,不是乐灿又是谁?!

“乐灿?!”

霁云舟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大口喘着气,梦中那清晰的画面和乐灿带笑的脸庞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从前,他也会梦见小时候的事,多是外祖父教他画符,父母带他外出游玩的温馨片段。但关于江家出事前那段时日的记忆,尤其是细节,总是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当时年纪尚小,记忆不深,或者是因为创伤而选择性遗忘。

可这次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为什么灵霄会在江家?为什么乐灿也会在江家?

那根五彩的翎羽……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枚凤羽挂坠已经给了乐灿……

这究竟……只是一个毫无逻辑的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醒了?”

乐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到床边,见霁云舟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拭去他的汗水。“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霁云舟微微摇头,刚想开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却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稳住心神。

“你睡了一整天了,先起来吃点东西。”乐灿扶了他一把。

霁云舟这才注意到,窗外已是夜幕低垂,画舫之外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与觥筹交错之声,属于夜晚的喧嚣正缓缓拉开序幕。他依言起身,用冷水洗漱,冰冷的水珠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些许梦魇带来的混沌。换好干净衣衫,他坐到桌边,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淡小菜和米粥。

他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而是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乐灿,犹豫了一下,问道:“乐灿,你以前……是不是去过江府?”

乐灿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想了想,咽下食物后才道:“江府?嗯,应该是去过的。不过我去的不多,倒是灵霄,那时候跑得勤快,不光是你们江家,程家、单家他也常去……”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困扰地回忆着,“说起来,你们这几家的宅邸格局乍一看都挺像的,我有时候还真分不清哪家是哪家……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霁云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小时候的片段,好像看到你了。”

乐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放下粥碗,凑过身子,笑吟吟地问:“哦?那你看清楚了没?我那时候是不是就很漂亮?”

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庞,霁云舟耳根微热,老老实实地点头:“嗯,一直都很漂亮。”

乐灿得了他这回答,心满意足,又故意逗他:“啧啧,看不出来啊霁云舟,你不会那么小的时候,就偷偷看上我了吧?”

霁云舟面颊瞬间染上一抹薄红,有些招架不住地低下头,埋头专注于眼前的饭菜,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肯再多说。

乐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逗他,笑着重新坐好。

饭后,桌上的碗碟被撤下。霁云舟神色一正,谈起了正事:“我们何时去探那妖王聚集之地?”

乐灿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桌上。那瓷瓶剔透,隐约可见其中晃动着几滴幽蓝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气息。

“这是文慈的妖毒,你先用符咒暂时封印住自身的捉妖师血脉与灵力,使其不显。然后,喝下它。”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此毒入体,会暂时侵蚀你的经脉,模拟出被妖气深度浸染,甚至同化的表象。如此一来,你的气息便会与妖族无异,应当能骗过那结界感知。事后,我自有法子替你解毒,不会留下后患。”

霁云舟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当即起身,取来随身携带的符纸与特制笔墨,凝神静气,指尖灵力流转,开始在符纸上勾勒繁复古老的符文。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工夫,一道蕴含着强大封印之力的符咒已然绘成。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符咒中央,同时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符纸无风自动,缓缓从桌面上立起,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金色光芒。

随着最后一个咒文落下,符纸“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霁云舟的眉心,消失不见。

霁云舟身体微微一颤,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属于捉妖师的独特灵脉与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隐匿,被一副无形的枷锁牢牢封禁。几个呼吸后,他缓缓睁开双眼,此刻的他,周身再无半分凌厉的捉妖师气场,看起来与一个修为不显的普通人无异。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白玉瓷瓶,拨开塞子。一股带着腥甜与冰冷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没有半分迟疑,他仰头,将瓶中那几滴幽蓝色的妖毒,一口饮尽,乐灿见他喝下,自己也掏出一瓶喝下,不能让黑蛟认出她的气息。

这妖毒对乐灿来说,并没有什么多余感觉,毕竟她不是第一次喝,以前跟着文慈溜出去玩,就靠这招。

但对霁云舟来说,就是一种酷刑。液体入喉,如同冰线滑落,随即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猛地炸开,刺向四肢百骸!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开始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与那封印之力相互冲撞、交融……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再次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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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