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儿在此百年，也算是亲眼看着这尤家发达起来的。”老柳树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沙哑，“尤家祖上似是积了些阴德，走镖途中也常行善举，这才攒下家业，买了这处宅院。如今的尤老爷……唉，”它叹了口气，枝条无风自动，似在摇头，“风流成性，妻妾娶了一房又一房，子嗣更是繁多，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喽。”
它话锋一转，回到了那妖物身上：“那妖物……与尤家祖上，怕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它初来时，是来躲灾的。”
“躲灾？”乐灿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啊，”老柳树回忆道，“那时它似乎受了极重的伤，化形后只是个约莫十岁孩童的模样，法力微弱，气息也收敛得极好，与普通人家的孩子无异。那时节，它还算安稳，并未显露后来的凶性。”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它那时与尤家的大小姐走得极近。那位大小姐，当时不过七八岁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心地更是纯善。时常偷偷拿些点心果子，跑到我这树下来，分给那妖物所化的孩童吃，两人时常在树下玩耍……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乐灿心中微动，“后来呢？那位大小姐怎么了？”
“后来……就在十几年前，那位大小姐跟母亲外出上香时突然就失踪了。”老柳树的声音带着惋惜，“她母亲死了，她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妖物当时急得发了狂，不顾自身伤势未愈，便要冲出府去寻人。结果……在城外被程家的捉妖师拦下了。”
“程家？三大捉妖世家之一的程家？”
“正是。”老柳树肯定道，“那时程家虽在走下坡路，但还未灭亡。那妖物当时伤势未愈，实力不济，被程家高手阻拦，未能成行。具体后来如何，小老儿封闭自身，便不知晓了。只知它那一去，便再无音讯。”
“直到三年前……”老柳树的语气骤然变得惊恐，“它回来了！”
“而此时的云都，早已物是人非。显赫一时的程家，不知何故，已然败落灭亡。”老柳树的声音带着世事变迁的沧桑与恐惧，“一般的捉妖师，根本不再是它的对手。它便这般……霸道地占据了尤府。”
“它回来之后，心性大变，变得暴戾凶残！”老柳树的枝条因恐惧而颤抖，“它开始屠戮府内及周边稍有道行的妖类，说是要清静，实则……更像是一种发泄和立威。我们这些无力远遁，或者根基本就在此的妖物，便遭了殃。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了的……唉，都成了它爪下的亡魂。”
它悲声道：“小老儿若非靠着装死封闭，只怕也……”
乐灿追问：“它回来后，可与尤家何人亲近？”
老柳树努力回忆着：“它……它似乎与尤家的二小姐走得颇近。那二小姐据说容貌与其姐有几分相似。府中甚至一度有传言，要将二小姐许配给那妖物。可谁曾想，后来有位王爷看上了二小姐，欲纳为妾室……这后面具体发生了何事，小老儿已陷入沉眠，便不得而知了。”
乐灿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信息。
乐灿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向老柳树确认道：“你可知晓那妖物本体是何物？”
老柳树努力回想，枝条轻颤：“具体为何，小老儿道行浅薄，看不真切。只知……非是寻常的草木精灵，也非飞禽走兽之属，其气息阴冷蚀骨，带着一种……源自远古水泽的深沉恶意与威压。”
这个描述，与黑蛟的特征愈发吻合。乐灿眸光一凝，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名字：“那恶妖在尤宅时，所用的名讳，可是司空青？”
老柳树闻言，苍老的树干似乎都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肯定与余悸：“正是！仙子如何得知？就是这个名字！”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却又引出了更多的谜团……这司空青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那这黑蛟为何要用他的名讳……他们之间究竟是何种联系……
见从老柳树这里已问不出更多，乐灿翻手取出一个玉瓶，拨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纯净灵气顿时弥漫开来。她小心地倒出一滴晶莹剔透的仙露，滴在老柳树裸露在地表的根须上。
“这是你如实相告的回报。”
那仙露甫一接触根须，便迅速渗透进去。老柳树浑身猛地一颤，枯黄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莹润的翠绿光泽，干瘪的树皮变得饱满，甚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它只觉一股浩瀚而温和的生机之力流遍全身，之前被黑蛟砍断枝条损耗的本源瞬间补足，甚至连沉睡期间散去的修为也顷刻间恢复，并且更胜往昔！
“这……这……”老柳树激动得枝叶乱颤，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多谢仙子！多谢仙子再造之恩！”它感觉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乐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离开尤宅范围后，乐灿又在云都各处隐秘的角落穿梭，试图从其他妖族口中打探关于黑蛟更详细的信息，或者关于单晋的踪迹。然而，一夜奔波，收获甚微。大多数小妖要么对此讳莫如深，要么根本一无所知。黑蛟行事显然极为谨慎，且实力强大，足以让知情者闭口，让无知者无从知晓。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乐灿随意晃悠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荒废的宅院前。
这宅院占地颇广，但显然废弃已久。高大的院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那些藤蔓之上又结满了厚厚的、灰蒙蒙的蜘蛛网，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诡异。宅门紧闭，上面贴的封条早已破损不堪，随风飘荡。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宅院内隐隐透出。
乐灿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布的蜘蛛网上，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鬼面蛛，她莫名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正犹豫是否要翻墙进去一探究竟时，身后毫无征兆地，一个身影突然闪现！
乐灿心中一惊，正欲攻击，却听到一个熟悉而低沉、带着急切与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
乐灿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她的师父——念一！
“师父！”乐灿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念一竟来得如此之快，“我还以为要等上好些时日您才能看到传信。”
念一眉头紧锁，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无恙后才沉声道：“你说碰到了红罗，我岂能不立刻出关！你可要紧？没出什么事吧？”语气中的关切与急切显而易见。
“我没事。”乐灿摇头，“师父，您以前是不是见过红罗？我就想让您来确认下那个是不是真的红罗。”
“见过几面。但此女……牵扯甚大，因果缠身，我向来是绕着走，不敢轻易接触，生怕惹来麻烦。”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乐灿却似乎不以为意，反而拉着念一的袖子就要往回走：“那正好，师父您跟我回画舫，去见见她！”
念一被她这大胆的举动惊住，手腕一用力将她拽住，低声斥道：“胡闹！你既知她是红罗，不赶紧避开，怎还敢主动往上凑？如此莽撞！”
乐灿被他训得一愣，有些不解：“为何要跑？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我都打不过……”
“手无缚鸡之力？”念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神锐利地盯着乐灿，“你确定你遇到的是真正的红罗？莫不是被人骗了？”
乐灿见他如此反应，也认真起来：“一开始我也怀疑。但师父，我为了验证，用天青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念一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你刺了她一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啊，”乐灿看着师父过激的反应，更加困惑了，“您……您跟红罗交过手吗？她真的很厉害？”她实在无法将那个怕痛、虚弱、写文烂尾还被她一剑撂倒的红罗，和厉害二字联系起来。
念一缓缓摇头，脸色依旧难看：“我未曾与她直接交手。但是……阿灿，你可知道，当年仙界那位惊才绝艳的沧溟仙君，就是为了封印她而力竭陨落的！能让沧溟付出性命代价去封印的存在，你说……她该有多厉害？”
信息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好在画舫已在眼前，她压下纷乱的思绪，对念一快速交代道：“师父，眼下情况有些复杂。红罗不知为何，将我错认成了文慈。您待会儿见到她，先莫要露馅，我们见机行事。”
念一虽满心疑惑，但见乐灿神色慎重，便也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红罗房外，乐灿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传来红罗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养伤了！”
门外，念一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色——这声音，他绝不会听错，真的是她！
不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红罗随意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胸口的伤处已然愈合，只是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些虚弱慵懒。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正想抱怨几句，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乐灿身后的念一身上。
她先是下意识地露出一丝惊喜，像是看到了熟人，但随即，那点惊喜迅速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慌所取代。她猛地后退半步，眼神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盯住乐灿，用手指着她，声音带着颤抖和无法置信的愤怒：
“文慈！你……你竟然出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