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柳树

晨光中的画舫尚带着一夜喧嚣沉淀后的倦怠与宁静,但这份宁静注定短暂。随着日头西斜,夜幕降临,丝竹管弦之声便会再次响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将这云河之上的浮华之地渲染得如同白昼。

霁云舟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场合,尤其心系追查单晋踪迹之事,便向乐灿提出外出查探。乐灿自己也正打算去寻访云都地头熟络的妖族,探听关于黑蛟的消息。两人商议定,分头行动,约定次日清晨仍在画舫碰面。

“若有危险,定要互相知会。”霁云舟不放心地叮嘱,目光紧紧锁着乐灿。“还有……一定要回来,不能再不辞而别。”

“知道。”乐灿应下。

霁云舟脚步迈出,却又迟疑地转回身。他抬手,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凤羽挂坠。那翎羽色泽瑰丽,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莹莹光华,带着一种古老而纯净的气息。他动作轻柔地将挂坠戴在了乐灿的脖子上,“这根凤羽是不是你掉的?”

冰凉的翎羽贴上肌肤,乐灿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枚眼熟的挂坠,指尖下意识地抚上,摩挲着那细腻而坚韧的羽片。“你怎么知道……这是我以前掉的?”她抬起眼,眸中带着诧异。

霁云舟看着她疑惑的神情,脑海中浮现出万妖谱上关于青鸾的记载,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或许……很早就见过了。”

乐灿眼中的诧异更浓:“很早?”

“具体何时,何地我想不起来了,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此物,如今物归原主。”他凝视着她,眼神恳切而专注,“希望你平安。”

乐灿看着他那真挚的目光,心头暖流涌动,却还是伸手想要将挂坠取下还给他:“这翎羽力量不凡,你比我更需要它。”

霁云舟却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看着她,忽然用了一种带着点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你若是相信红罗那穿书者的身份,就该相信,我作为她故事里的主要角色之一,不会那么容易就随便死掉的。”

这个说法让乐灿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她看着霁云舟眼中那混合着笃定与温柔的光芒,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妥协了:“好吧,依你。”

但她随即也取出了一根凤羽。这根羽毛光泽稍逊于霁云舟给她的那根,却也蕴含着不俗的灵韵,周围萦绕着淡淡清风。“这根凤羽,虽不及你给我的这根,但也勉强有些护身宁神的效用。”她将羽毛递过去,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带着,少受点伤……也好。”

霁云舟看着她递过来的凤羽,又看看她颈间那枚属于自己的挂坠,心中被一股充盈的暖意填满。他没有再推辞,接过那根凤羽,小心收好。

“好。”他应道,想了想,又摸出几张银票递给乐灿,“身上带着一点银钱方便些。”

乐灿接过银票,也不再多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处。

离开画舫前,她还是先去看了看红罗。

红罗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一见她进来,立刻夸张地“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捂着胸口,一副虚弱至极、痛不欲生的模样。

乐灿看着她那惨兮兮的样子,想起自己早上验证她不死之身时那剑,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那个……还疼?”

“废话!”红罗有气无力地白了她一眼,“那可是穿心之痛!流了那么多血!我感觉我现在轻得能飘起来……”

乐灿自动过滤了她的控诉,直接切入正题:“尤家的位置在哪里?”

红罗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尤家?你找尤家做什么?”她打量着乐灿,试图从她脸上看出意图。

乐灿却没有解释的打算,只道:“我出去打探一下黑蛟的消息。你趁这时间,好好回想一下你书里后面的发展。能想到的,最好都写下来。”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红罗一听要“写”,脸皱得更苦了,哀号道:“我就是不想写这本才烂尾的啊!现在还要我回忆……头好痛,伤口也好痛……”

乐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默默地将天清剑唤了出来。

红罗的哀号声戛然而止,脖子一缩,立刻改口:“想想想!我这就想!一定好好想,能想到的都写下来!”她飞快地将尤家在云都的几处产业和主宅的位置告诉了乐灿,生怕说慢了那柄煞星剑又出鞘。

乐灿得到信息,不再多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按照红罗提供的地址,乐灿很快找到了位于云都段广济桥附近的尤宅。尤家并非什么世代簪缨的贵族,靠走镖起家,如今在各地开了不少镖局,家资颇丰,这处宅邸也修建得颇为气派,高墙深院。

乐灿在附近闲逛了一圈,感受着市井的喧嚣,顺便在路边小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待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她才悄无声息地绕到尤宅侧后方的僻静处。

她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着周围的氣息。人族聚居之地,生气旺盛,驳杂的**与情绪交织,但在这片混沌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妖气。这妖气纯净而古老,带着草木特有的沉静,却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她循着这缕微弱的气息,来到了尤宅后院外墙边。那里,伫立着一棵需数人合抱的粗大柳树。枝条干枯,叶片稀疏泛黄,全然不似春日应有的生机勃勃,反倒透着一股沉沉暮气。

一棵至少有数百年树龄、本该修炼有成的柳树精,为何气息会如此衰弱,近乎死寂?

乐灿走到柳树前,轻声呼唤:“柳树前辈?可否现身一见?”

柳树毫无反应,枯槁的枝条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更像是无意识地呻吟。

乐灿蹙眉,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向柳树粗壮的树干。

灵力触及树皮的瞬间——

“哗啦啦——!”

所有的枝条剧烈地抖动起来,干枯的柳条仿佛被春风拂过,竟隐隐透出一丝短暂的翠意。然而,这生机勃发的景象只持续了一瞬。

老柳树紧闭的树皮上,缓缓睁开了一双布满褶皱、充满惊恐的苍老眼睛。它没有半分被唤醒的喜悦,反而像是看有极其可怕的东西,所有刚刚舒展开的柳条瞬间紧紧收拢,蜷缩成一团,本就稀疏的叶片簌簌掉落,如同下了一场枯叶雨。

它苍老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尖声叫道: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

乐灿见状,心想这老柳树定是遭受了极大的惊吓。她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柔声道:“莫怕,莫怕。没有人要杀你,你看看我,我并非来害你的。”

老柳树闻言,那双布满褶皱、充满惊惧的眼睛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谨慎地打量着乐灿,又悄悄探查了四周,确认只有乐灿一人,那紧绷蜷缩的枝条才稍稍舒展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惊弓之鸟的畏缩。

它苍老的声音带着残留的颤抖,试探着问道:“是……是您赶走了那恶妖吗?”

乐灿摇了摇头,随即报上名号,“我叫乐灿,曾与灵霄上仙一同捉妖行事。老人家,你若有何冤屈困难,不妨同我说说,或可为你做主。”

“灵霄上仙!”老柳树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光芒,情绪也激动起来,枝条微微颤动,“是了是了,灵霄上仙是位好仙官!女仙子,您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它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自己的悲惨遭遇:

“小老儿在此地扎根,已有百年光阴……蒙天地恩泽,也悟出了些许微末道行,一直以来,守着这方水土,看着人来人往,倒也平静安宁……”它的声音带着对往昔的怀念,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可……可就在十几年前!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只极其凶恶的妖物,盘踞在了这尤府之中!”

老柳树的枝条因恐惧而再次绷紧:“那恶妖凶残无比,竟将这附近稍有灵智、未能及时逃离的小妖们……尽数屠戮了啊!”它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物伤其类的悲恸,“惨啊……真是太惨了……”

“小老儿我……我是一棵树啊!”它悲愤又无奈地强调着,“我的根深深扎在这里,能跑到哪里去?”

绝望之下,它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自保:“没办法……小老儿只好耗尽修为,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神识内敛,气息断绝,如同真正的枯木死物……只盼着能躲一天是一天,祈求那恶妖发现不了我……”

然而,这只是它的一厢情愿。

“那恶妖……它并非没有发现我。”老柳树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它曾砍断了我好些蕴含生机的枝条!若非……若非当时有一位姑娘,偶然说了句我这残存的枝条形态尚可观赏,那恶妖一时兴起,怕是……怕是小老儿早已被它连根拔起,魂飞魄散了!”

侥幸捡回一条命后,那恶妖或许觉得它这棵老枯树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也没再特意理会它。

“可是……小老儿封闭自身太久,本源损耗过度,那点微末修为也渐渐散了……最后,便陷入了沉眠,若非仙子您以精纯灵力唤醒,只怕……只怕就真要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截朽木了。”老柳树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辛酸。

老柳树苍老的叙述,如同展开一幅尘封多年的画卷,将尤家与那黑蛟妖物之间的纠葛缓缓道来,其中夹杂着世家兴衰与命运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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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