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轻的衣袂翻动声，带着熟悉的清浅香气。乐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听了多少？”
文慈从敞开的窗外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她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几分，“从她说我是她另一本书的女主角开始。”她在乐灿对面坐下，目光灼灼，“你信了几分？”
乐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信一半吧，大框架确实对得上，但很多细节有出入。”
“她言之凿凿，说你早已死于黑蛟之事。可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与我说话？”文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还有那个司空青，他与风月淮之间明显有我们不知道的牵扯，若这世界真是她一手创造，如此重要的人物，她怎会毫不知情？再有……”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上几分戏谑，看向乐灿：“霁云舟。那红罗口口声声说他未来会为了万妖谱如何如何，对你只字未提。可三年前，他对你的心思，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分明。至于三年后……”文慈唇角一勾，“他就在隔壁客房。他是否移情别恋，对你是否还存着那份心思，你亲自去问问，不就清楚了？”
乐灿抬眼看向她。
文慈继续道：“若他承认对你依旧有情，那便说明红罗所知有限，所谓剧本漏洞百出，她要么是个知晓部分天机的疯子，要么……这世界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你在意的一切，或许并非她轻描淡写的几笔注定。”
这话像一束光，骤然劈开了乐灿心头的阴霾。是啊，纠结于虚无缥缈的设定毫无意义，眼前活生生的人，真实发生的事，才是验证一切的关键。
“有道理。”乐灿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气，“不愧是她书里的第一女主角，思路就是清晰。”
文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少贫嘴。”她神色随即又严肃起来，“方才我收到族中传来的紧急讯息，说有几位族人突然发狂失控，周身隐现入魔迹象，让我速归。”
乐灿眉头立刻蹙紧：“入魔迹象？”她想起在龙山镇调查时，那几个行为诡异、最终或死或疯的案例，心头莫名一跳，“龙山镇也有类似情况，虽表现不同，但那股令人不适的邪异感，有些类似。”
文慈点头：“我也觉得蹊跷。此事恐怕不简单。我已决定即刻动身，雾橼会与我同去。如今妖族内部因这事已有些混乱，你……”她看着乐灿，眼神里带着提醒，“你自己多加小心，莫要再轻易涉险，尤其是……别再轻易相信所谓注定。”
乐灿明白她的担忧，点了点头：“我晓得。你们回去也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随时联络。”
文慈不再多言，起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自窗口掠出，融入夜色之中。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乐灿一人，但她的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红罗的话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文慈的点拨让她找到了方向。验证，而不是被动接受。
她先是给念一送去消息，念一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闭关修炼，也不知道何时会看到这个消息。
随即她站起身，变回原本模样，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论红罗是谁，无论这世界本质如何，她乐灿的路，总要自己一步步去走，去看清。
乐灿悄无声息地潜入霁云舟的房间。
屋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将息未息。
霁云舟和衣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沉入了睡梦之中。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几缕墨色的发丝。他似乎被困在了某个不甚愉快的梦境里，指节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抽动。
乐灿蹲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他的睡颜。三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些许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清晰分明，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郁色与倦意，却是从前未曾有过的浓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之前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鹊叁的熟悉波动，但那感觉时断时续，如同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压抑着。鹊叁那小家伙，最是活泼闹腾，若在平日，感知到她的气息，早就该迫不及待地钻出来扑进她怀里了。
除非……
乐灿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触碰他的胸膛。果然，在心脏偏左的位置，能感觉到一小团异常柔软温热的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指尖顿了顿，随即心一横，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微敞的衣襟内侧。入手果真是一片熟悉的、毛茸茸的触感，温暖而柔软，正是缩成一团沉睡的鹊叁。
似是感觉到外界的扰动，霁云舟在梦中不适地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眼睫颤抖着，似要挣扎醒来，但那沉重的睡意仿佛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梦魇深处，最终只是将头偏向一侧，呼吸复又变得粗重。
乐灿不再犹豫，轻轻将那一小团毛茸茸从他衣内捧了出来。鹊叁蜷缩在她掌心，睡得极沉，小肚子规律地起伏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是安神沉睡类的符咒。
果然是霁云舟让它陷入沉睡的。
乐灿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鹊叁的小脑袋，小家伙毫无反应。她只好凝起一股极细微的灵力，缓缓渡入鹊叁体内。
掌心里的小家伙先是细微地颤了颤，随即，那紧闭着的小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朦胧迷茫的琥珀色瞳仁。它似乎花了点时间聚焦，待视线终于落在眼前这张熟悉又思念的面孔上时，那点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啾！”一声短促而激动的鸣叫被它自己压抑在喉咙里，鹊叁彻底清醒了过来，小脑袋猛地抬起，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它几乎是立刻从乐灿掌心蹦了起来，小爪子紧紧抓住她的手指，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地往她手心里蹭，细软的绒毛扫过皮肤，带来一阵阵麻痒，短小的尾巴激动得乱晃，整个小身子都因极致的喜悦而微微发抖。
乐灿任由它在自己手上、腕间蹭来蹭去，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昵。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背上柔软的羽毛，动作轻柔而带着安抚的意味。
过了好一会儿，鹊叁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紧紧挨着乐灿的手，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乐灿将它捧到近前，指尖梳理着它有些凌乱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鹊叁，这三年……你们怎么样啊？”
小家伙歪了歪头，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这漫长而并不愉快的三年光阴。它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抠抓着乐灿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几声细微又委屈的“咕叽”声，然后才用一种带着哽咽的、细弱的精神波动，断断续续地向乐灿传递着信息。
翻译过来就是……过得不怎么样……
“很累……总是受伤……睡不好……有很多坏人……”
“司空青……欺负我们……风……风月淮好……好人……”
他不让我出来……怕我吵，也怕我……被打到……用了符咒让我睡…’
鹊三不比鹊壹，开智有些慢，加上也不热衷修炼，能让它记得的事情那一定是对它非常重要的。乐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轻轻摩挲着鹊叁的小脑袋，目光再次投向床上眉头紧锁的霁云舟。
是啊，司空青也在龙山镇……霁云舟能安稳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霁云舟喜欢风月淮吗？”
鹊叁歪头，“叽……喜欢……我喜欢……”
“是你喜欢？还是他喜欢？”
鹊叁脑袋歪向另一边，显然是不明白区别。
“他更喜欢风月淮还是更喜欢我？”
“他更喜欢风月淮还是更喜欢我？”
乐灿捧着鹊叁，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鹊三小胸膛一挺，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小嘴巴张开，那声代表肯定和偏向的“啾——”还没完全发出——
“自然是更喜欢你。”
一个带着初醒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
乐灿猛地抬头。
只见霁云舟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身子，半靠在床头。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有些消瘦的侧脸轮廓，他一双墨黑的眸子正牢牢锁在她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敢置信、狂喜……以及深埋其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