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是这里的人

五百年的光阴,足够一座凡人的城池兴起、鼎盛、衰败,最终化为史书上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也足够一座仙山被风霜雨雪磨去棱角,显出温润苍古的质地。

红罗蹲在聆月池边上,手里捏着一根刚搓好的红线,对着水里优哉游哉摆尾的锦鲤长吁短叹。那锦鲤通体银白,额心一点金鳞,颇有灵性,被她叨扰了十多年,早已习惯,连尾巴都懒得甩她一脸水花了。

五百年,足够凡人轮回几十世,足够王朝更迭好几回,而她这个倒霉催的网文作者,穿个书,竟然比书中时间早了五百年!五百年啊!而如今也不过是过了几十年罢了,她就从穿书之初妄想靠“知识改变剧情”的雄心壮志,磨成现在这副只想撂挑子不干的德行。

她,红罗,网文《唯月有灵》的亲妈作者,如今穿成了书中一个路人。没错,就是路人,还只是个普通路人……一个脱离于这个世界时间管制的普通路人。

说直白一点,就是不老不死但没有任何金手指,跟主角团还不沾边。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花。

不老不死,听来是凡人梦寐以求的恩赐,可当它和“毫无仙力”“提前五百年来到自己的书里”以及“任务艰巨”捆绑在一起时,就成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酷刑。她尝试过无数种死法——跳崖,第二天清晨会在崖底完好无损地醒来;绝食,身体会虚弱,但意识永远清醒;甚至试过招惹那些书中记载的凶兽,结果凶兽对她撕咬半晌,累得瘫倒在地,她除了衣服破烂些,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时间成了最廉价也最残忍的东西。

起初,她还谨记着自己的任务:修复剧情,让男主角灵霄和女主角风月淮相爱,然后消灭那个因“世间恶念”而滋生的大反派。可灵霄此刻还是个刚飞升不久、籍籍无名的小仙,正在某个角落埋头苦修,连仙界的门槛都没摸熟。风月淮?她这会儿作为凤女接班人,还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修炼呢。

主线任务无限期搁浅,红罗总不能真闲着发呆五百年。在确认自己这个“作者”身份,似乎还保留了一丝微薄得可怜的特权——能对书中世界进行极其有限的、主要作用于推动男女主感情线的剧情修改后,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最初觉得,让天生断情绝爱属性的仙族男主动凡心,难于登天。最快的办法,莫过于改变环境,让谈恋爱在仙族内部变得普遍、正常,甚至成为一种风尚。届时,男主身处其中,耳濡目染,铁树也能给她开出花来!

于是,她撸起袖子,开始兢兢业业地……给仙族内部拉红线。

结果呢?

于是,近一百年来,仙界著名的“清净之地”“无为而治”的典范,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红罗,这个不死不灭的凡人,成了仙界最忙碌也最不受待见的“红线搬运工”。

她没什么法力,干不了月老那种牵根红线就绑定姻缘的技术活。但她有耐心,有时间,更有来自创作者的一点微妙直觉。她观察那些仙君仙子的性情、爱好、日常轨迹,然后开始偶遇,制造机会,散布流言,甚至模仿凡间话本里的桥段,偷偷给甲仙子的案头放一盆乙仙君洞府外才开的星璇花,再跑到乙仙君耳边嘀咕两句甲仙子近日似乎对某样法器颇感兴趣……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涟漪。一位掌管酿酒的仙娥和一位司职巡夜的仙将,因红罗“无意”间打翻酒坛,污了仙将的袍服,仙娥歉然赔偿,二人一来二去竟真看对了眼,结成仙侣。这桩美事曾让红罗得意了好一阵。

成功的案例鼓舞了她。她的“业务”范围逐渐扩大,手段也越发纯熟。她靠着不死之身,混迹于仙界各个角落,像个勤恳的播种者,四处撒播着名为“爱情”的种子。

效果,起初是显著的。仙界的确多了许多成双入对的身影,玉桥上,瑶池边,时常能看到仙侣并肩而行,低语浅笑。仙界的风里,似乎都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红罗曾以为,胜利在望。

直到最近百年,风气渐渐变了。

那点微薄的剧情修改能力,似乎只能撬动开始,却无法保证过程与结果。仙人们寿命悠长,情感一旦被点燃,其炽烈、偏执、占有欲,有时竟比凡人更甚。而红罗前期为了追求效率,许多拉郎配并未经过深思熟虑,更多的是基于属性相合、职位相关等表面因素。

可偏偏剧情它有自己的想法,像脱缰的野狗,拉都拉不回来。

先是西方白虎星域的一位战神,与司掌东方霞彩的仙子结为伴侣,结果因职责分隔两地,聚少离多,战神怀疑仙子与其座下童子有染,一怒之下砸了半座霞光殿,引发天象异变,连续三个月东方不见朝霞。

紧接着,一位丹鼎司的仙官,道心失衡,为了讨其道侣欢心,竟私下克扣供应给其他仙家的固本培元丹药,导致数位仙君修炼出了岔子,仙体受损。

更有甚者,两位分属不同阵营、因红罗强行“撮合”而结合的上仙,因所属势力在资源分配上产生冲突,竟将道场争端带入私情,在蟠桃宴上大打出手,搅乱了蟠桃盛会。

仙侣反目、因情懈怠职守、为双修资源巧取豪夺……种种因情而生的事端,层出不穷。仙人们开始惧怕、厌恶,甚至抵制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道心受损者日众,工作效率大跌,仙界原本稳定运行的各项事务——如布雨、司晨、调理灵气——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延误和混乱。一种无形的萧条感,开始在仙界弥漫。

她这个“月老”,已然成了仙界公敌,只能躲在这聆月崖上,暂避风头。

“唉……”红罗第一百零一次叹气,拨弄着身边一颗被仙露滋养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改变剧情,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这代价,似乎有点超出她的预估。

唯一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的,就是去找沧溟。

沧溟是她穿书后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他本是妖族,靠自身觉悟修炼成仙,对仙界条条框框不甚在意。红罗觉得他见识广博,又不像其他仙族那样古板,便时常找他喝酒聊天——主要是她喝,他看。更重要的一点,沧溟是灵霄的师父……虽说书里对他没什么描写,但也算是跟主角团无比亲近之人。

“所以,你就这么被吓破胆了?”沧溟斜倚在流云亭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愁眉苦脸的红罗。

“不然呢?”红罗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我是不怕死!就怕他们想要折磨我,我还死不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沧溟吐露真正的秘密。她实在太需要倾诉了,再憋下去她觉得自己会疯掉。她告诉沧溟,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是这个世界,或者说是这个世界未来五百多年的故事的创造者,风月淮是她笔下的女主角,灵霄是男主角,而她来的目的,就是修复因为自己烂尾而崩塌的剧情。

沧溟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挑了挑眉:“创世者?听起来很了不起。”他晃着酒杯,“所以,你之前上蹿下跳地拉红线,就是为了让你笔下的人物按剧本去相爱,让你早日回去?”

“不然呢?”红罗抬起头,眼神带着挫败,“我以为这是最快的办法。谁知道仙族这么排斥谈恋爱,还把好好的工作搭档关系看得那么重。”

“大道同行,性命相交,自然重于儿女情长。”沧溟淡淡地道,“你动了他们的根基。”

红罗撇撇嘴:“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哦?那不如你跟我说说,我的结局呢,你给我牵了什么红线?”沧溟揣测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红罗没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地回忆……沧溟……印象中是为了封印某个魔物死了,这才让灵霄继承了他的衣钵、

“你下次要注意安全……敌人有些……厉害,莫要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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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灿烂
连载中陈年老柚子 /